第159章

“我最怕这种了。”

他一连着说了两次,喉咙哽咽,“你说,你说,老沈,这种时候我怎么敢回家啊?怎么敢去面对孟枝枝啊。”

每一次都是,每一次有牺牲的人,他都不敢出现,他也不敢回家。

他更不敢去对上那些嫂子们期待的目光。

是孟枝枝,也不是孟枝枝,在孟枝枝的身后,还有无数个孟枝枝。

沈大夫没说话,他一边咳一边抽烟,“再等等消息吧。”

“不要瞒着孟枝枝了,她——”他顿了下,声音发涩,“她太可怜了。”

孟枝枝一路从医院回家,已经勉强调整好了心态。起码,不能在她妈还有孩子面前露出来啊。

只是回到家属院的路上,遇到了不少嫂子。

她们每一个人看着自己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同情。

李俏喃喃道,“枝枝,你保重。”

牛月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过来抱了抱孟枝枝,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跟菩萨许愿了,让宋建国和周涉川换。”

她宁愿消失的是宋建国。

而不是周涉川啊。

天杀的,周涉川家里面还有两个尚在襁褓的孩子,怎么能让周涉川失踪呢?

自从得到周涉川失踪的消息后,牛月娥哭了好几次。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孟枝枝本来好难过的,听到牛月娥这话,差点破功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说,“谢谢牛嫂子。”

牛月娥摆摆手。

孟枝枝在往前走的时候,遇到了宋绵,宋绵的脸上有巴掌印,瞧着似乎刚吵完架回来。

四目相对。

宋绵犹豫了下,“节哀。”

她是第一个说节哀的人,孟枝枝冷淡道,“我爱人只是失踪,并不是牺牲。”

“宋同志这还未必说的太早了一些。”

说完这话,她根本不去看宋绵是什么脸色,转头就离开了。

宋绵一个人站在原地,她咬着唇,好一会才调整了情绪,冲着牛月娥跑了过去,“嫂子。”

牛月娥看了一眼她的脸,“又被薛小琴打了?”

宋绵没说话,这就是默认了。

牛月娥扯了扯嘴角,“薛小琴是寡妇,一个寡妇带儿子多可怜,林春生愿意把钱给她花就给她花,你在这里着急什么?”

宋绵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这话是她当初对牛月娥说的,那个时候牛月娥第一次发现,大哥私底下把钱拿去接济给薛小琴。

如今,这话反倒到她身上。

宋绵低垂着头,一颗一颗眼泪往下掉,滴在雪地上砸出了一个委屈的小坑。

“嫂子,对不起。”

牛月娥嘲讽地笑了笑 ,没理转头直接回家。

宋绵站在原地,她看着牛月娥离开的背影,也看到了孟枝枝离开的背影,第一次,她有些无助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大哥靠不住。

大嫂也靠不住。

薛小琴更是个骗子。

至于之前一直说喜欢她的林春生也是,如果她能有个工作就好了,这样的话,她就可以谁都不用靠了。

孟枝枝回家后,原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却没想到陈红梅没问她,周玉树也没问她。

这让她悄悄松口气,就好像是如释重负一样。

他们问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家所有人都没有默契的提起这个问题。

腊月二十九早上七点半,话务室那边的通讯员便传来消息,“嫂子,你家的电话。”

孟枝枝还在床上,闻言,她顿时把衣服披了起来,把孩子暂时交给了陈红梅。转头便跟着通讯员一起去了话务室。

她还以为是有周涉川的消息了,结果,过了五分钟后,电话机子再次响起,孟枝枝立马接了起来,“喂——”

她是多么希望电话筒的那边,会传来周涉川的声音啊。

但是不是。

是周母的声音,周母的声音在发抖,“孟枝枝吗?我家老大还好吗?”

周涉川出事的消息,也仅限于他们自己知道,老家那边是绝对没有通知的。

孟枝枝便问,“妈,你怎么会这么问?”

周母有些狼狈,她还穿着一双烂棉鞋,微微颤抖,“我早上做梦,梦到老大躺在冰天雪地里面说冷。”

“他一个劲的和我说冷,我给他穿棉衣,怎么穿都穿不上。”

实际上不是的,是梦里面的周涉川浑身都凉透了,身子骨也直了,所以才会衣服穿不上。

身子骨都直了,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人死了凉透了,才会穿不上衣服。

孟枝枝听到这话,脑袋都一片空白,她握着话筒,半晌都说不出来一个字,“妈。”

她听见自己语气有些机械,“没有的事。”

“周涉川好好的呢。”

“你骗我。”

周母说,“你平日说话都是怼我的,你都不怼我,孟枝枝,我家老大是不是真出事了?”

这让孟枝枝怎么回答啊。

她握着话筒,嗓音有些哽咽,“妈,周涉川失踪了。”

“小年的那天出任务,他便失踪了。”

这话一落,那边的周母握着的电话筒,哐当一声就跟着落了下去,“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老大肯定出事了。”

梦里面的老大惨白着一张脸,衣服怎么都穿不上。

周母被吓醒后,便第一时间来到供销社打电话,她没听到孟枝枝说完,她便挂了电话,人宛若半个疯子一样往家里跑。

跑掉了一只鞋尚且不知道。

等到家后,周父才刚起来在抽旱烟,周母一把抢了过去,“还抽,还抽,抽不死你。”

“老大出事了。”

旱烟上面的烟灰落在了手背上,烫的他跟着一缩,“老大怎么了?”

“失踪了。”

周母进屋就开始收拾东西,“不行,我要去看看。”

“你疯了。”

周父拦着她,“今年腊月二十九,明天都腊月三十了,这个点你出门?”

哪里有过年出远门的啊。

周母,“我不管,现在就是大年三十我也要出门。”

“我要去看老大。”

她喃喃道,“老大失踪了,孟枝枝一个人带着俩孩子,怎么过啊?”

她要去看看她。

去看看孟枝枝。

*

家属院周家的气氛很沉默。

陈红梅问,“我们还准备年夜饭吗?”

这几天孟枝枝都没说话,陈红梅也是安静的带着孩子,平平和安安似乎也知道家里出事了,这几天都很乖,连带着夜里吵闹的次数都少了。

孟枝枝打起精神,“做。”

“我们把年夜饭准备丰盛点。”说不得周涉川就回来过年了呢?

按照孟枝枝说的,全家都跟着忙了起来,连带着周玉树也是。

等到了年三十晚上,他们收拾了一桌子菜,从五点半等到了九点。桌子上的菜凉了热,热了凉的。

到最后孟枝枝平静说道,“不等了,我们吃饭吧。”

陈红梅压抑的厉害,她张了张嘴,“枝枝。”

孟枝枝摇摇头,“早些吃了上床睡觉,孩子还在等着我们呢。”

正月初二的早上,驻队门口来了一位陌生的老太太,她捏着一封信,不识字就这样一路问了过来。

“同志,这里是绥市驻队吗?”

“周涉川在这里吗?”

岗哨看着满脸风霜的老太太,他立马走过来,“你是?”

“我是周涉川的母亲。”

岗哨也知道周涉川出事的消息,他沉默了下,“婶,你等等,我去喊人过来。”

当孟枝枝在门口看到周母的时候,她有几分恍惚,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周母蹒跚着步子走了过来,“枝枝,你受苦了。”

只短短的一句话, 却让孟枝枝瞬间泪流满面,她上前拉着周母的手,上下打量着问, “妈, 你怎么过来的啊?”

她记得周母不识字啊。

从首都到绥市驻队将近一千公里啊, 她却只有一个人, 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啊。

周母的眼眶有些热, “就是那样问过来的。”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不成?”

孟枝枝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她抿直了唇, “走, 我带你回家。”

她牵着周母。

周母也由着她牵着,好几次话到嘴边, 她没敢去问老大的事情, 她便只是低声道, “枝枝, 你和孩子还好吗?”

孟枝枝眼眶有些酸涩,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母想说些什么, 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跟着孟枝枝。

一路从门口到家属院, 她张望着四周,这是她大儿子和二儿子生活了好多年的地方。

但是她却一次都没来过。

连带着这次来, 还是老大这次出事,她这才过来。周母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受,都要到周家门口, 周母反而不敢进去了。

还是孟枝枝拉着她,周母这才上了台阶。周母这辈子都是在首都打转,她也住习惯了鸽子笼, 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宽敞的院子和房子。

“这里面住了几家?”

她没忍住问了一句。

孟枝枝,“一家。”

“这家是我和周涉川住,赵明珠和周野住在隔壁。”她指了指院墙,“一墙之隔。”

“那这院子和房子真大。”

孟枝枝点头,领着她往前走,小黑听到动静拱着猪鼻子出来,到处哼哼。到了冬天,小黑的吃食比以前少了不少,以至于如同看着瘦了好多。

“家里还养猪呢?”

孟枝枝点头,心里乱糟糟地嗯了一声。好在周母正准备问的时候,周玉树出来喊孟枝枝,他本来是脸上带着几分笑的,只是在看到周母跟在孟枝枝身旁的时候。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姐。”

他喊了一声姐,没喊周母。

周母心里不是滋味,她抬头看着周玉树,距离他和家里决裂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周玉树长高了不少,也长了肉,不像是在家那般孱弱,反而多了几分力量的感觉,白净的面庞,瘦高的个子,唇红齿白,当真是俊俏。

周母张张嘴,喊不出来老三这两个字。

孟枝枝知道他们之间别扭,她便说,“没事,刚好我婆婆过来了,你喊我做什么?”

周玉树顿了下,他这才说,“我刚带安安,她喊了一声妈妈。”

“很小很小的声音,但是我们都听到了。”

孟枝枝有些意外,她立马领着周母进去看孩子,摇摇椅里面平平和安安,正睁着大眼睛,挥舞着小拳头,奶唧唧的,白白胖胖的,像是藕节一样,别提多好看了。

周母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

“安安,你刚喊妈妈了啊?”孟枝枝把安安抱了起来,亲了又亲,安安啊啊啊的叫,露出一口没有牙齿的小嘴巴,粉粉嫩嫩的。

周母在旁边看着,好几次想伸手,但是又给缩回去了,“这俩孩子长得真好。”

“真好。”

说起来这俩孩子都快五个月了,她这个当奶奶的还是第一次见呢。

她想摸摸这个,又去摸摸那个。

陈红梅把平平递给她,“亲家你抱抱,这个是哥哥平平,周宁平,特别皮实。”

周母把手放在裤子缝中间擦了好几次,这才接过平平,平平也不认生,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啊啊啊的叫,口水流的到处都是。

一会会就涂了周母一脸,周母却高兴得不行,“这孩子好,这孩子往后聪明呢,一看就是全北京城里面最聪明的那个。”

孟枝枝,“……”

这话可不敢当啊,一个北京城多少孩子呢,她家这个还能当最聪明的?

她有些哭笑不得,不过瞧着周母稀罕孩子,周玉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孟枝枝看出了周玉树的尴尬,便给了饭,“你去给周野和赵明珠送饭吧。”

她这话一落,周母瞬间看了过来。

周玉树完全把她当空气,接过饭盒转头就要出去,“我现在就去送。”

“周野怎么了?”

周母问。

孟枝枝顿了下才回答,“周野和周涉川一起出任务,周野受伤回来后在医院做了手术,现在还在医院住院,所以每天只要有时间就送饭菜过去。”

周母,“我去看看周野。”

她甚至都没去问周涉川,这让孟枝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去看周玉树。

周玉树点头,“我带她去。”

家里两个孩子他知道孟枝枝走不开。

孟枝枝嗯了一声,她朝着周母叮嘱,“妈,玉树现在已经不是周家孩子了,你要是再打他之前先想想,自己赔不赔的起。”

这话说的,周母没言语。

一路上他们这一对母子,就像是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谁都没说话。

周母到底是没忍住,她问了一句,“老三,你过的还好吗?”

她其实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后悔了,她或许不该来的,但是她又想知道老大的消息。

想来看看孟枝枝,男人失踪,家里还有两个襁褓中的孩子,这日子得多难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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