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对方轻车熟路,“我知道。”

人力三轮车一路狂蹬,等到了南山村后,他便停了在了外围的位置。刘建利索的付了两毛钱。

领着孟枝枝和赵明珠往前走,越往前走越是偏,入眼可见的便是长长的滩涂,滩涂上有不少戴着斗笠的蚝民,忙的脚不沾地。

刘建一路都在观察孟枝枝和赵明珠的脸色,生怕从她们脸上看出了嫌弃。

但是没有,自始至终她们脸上都是有些好奇。

“刘建,你回来了啊?”

“了不起啊,一次带回来了两个这么漂亮的女同志啊。”

“对了,你原先那个婆娘离了吗?”

“你妈要是知道你找到这么漂亮的新老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刘建有些尴尬,红着脸解释,“叔,这不是我的新老婆,这是我领导。”

这下,那些蚝民们也不敢乱说话了,加上领导这两个字,再去看孟枝枝和赵明珠,就觉得她们有些高大上,也有些太过时髦洋气了一些。

孟枝枝生得白净,眉目如画,一身白色小西装,脚穿高跟鞋,像是大城市来的摩登女郎。

和他们这里灰扑扑的滩涂,看着有些格格不入。

当然,赵明珠也差不多,一身白衬衣,藏青色九分裤,衬衣扎在裤子里面,系了一条小皮带,美艳又凌厉。

“对不住了,是我们认错了。”

黑黝黝的蚝民有些不好意思,孟枝枝摆摆手,“没事。”

见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追究,这让刘建也跟着松口气,他招呼了一声,“陈叔,你知道那个怪人在哪里呢?”

怪人。

整个南山村只有一个怪人,他们大家都知道。

刘建这么一问,陈叔也反应了过来,“那个怪人好像有两天没看到了来滩涂了。”

正常来说,对方每天也要来滩涂挣工分的。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可是偏偏就这两天没来。

刘建皱眉,“那行,谢谢陈叔了,我回头去找下看看。”

他都走远了,在滩涂上捡生蚝的陈叔,还是忍不住碎碎念,“我瞧着那个女同志性格好好,比刘建老婆性格好多了,要是刘建娶的是她就好了。”

这话说的,引得大家一阵唾骂,“这种话往后可不要说了。”

“就是说出去要是让刘建媳妇听到了,怕不是要骂死你。”

陈叔顿时缩了缩脖子,过了一会有个人跑了,去和刘建老婆通风报信去了。

而刘建还不知道这一切,他直接领着孟枝枝去了怪人的家,路上,孟枝枝脚踩着泥泞,她倒是没有嫌弃,反而还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她一脚踩在七七年的南山村的滩涂上,在三十年后这里会被开发出来,而且还是高楼耸立,大企业云集。

而现在这里是被人人嫌弃的臭河滩。

“为什么会叫他怪人?”

孟枝枝这一问,还真把刘建给问住了,他摇头说,“这我还真不知道,他来了以后不和大家一起出工分,也不理人,久而久之,大家就叫他喊怪人了。”

孟枝枝大概猜到一个形象,一路脚踩着滩涂,走到离滩涂最外围的位置,这才到了地方。

说是房子不过是一座垒的四面漏风的石屋而已,因为离滩涂太近了,经常容易被潮水倒灌,以至于整个门口都是湿。漉。漉的。

见孟枝枝微微皱眉,刘建小心翼翼地解释,“孟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当初怪人来的时候,我们这里已经没房子了,大家也都不想和他住,后面村长就把他安排在了这个当初守灯塔的石屋这里。”

“他一住就是好几年,从来也没有人来看过他。”

孟枝枝,“我晓得。”

他们到了门口,刘建敲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他皱眉下一秒说了一声抱歉,“我直接进来了。”

等他们进来后,就瞧着那个怪人躺在床上,不知道死活。

孟枝枝心里咯噔了下,快步走上前摸了摸对方的头,一片滚烫,她喃喃道,“这怕烧晕过去了。”

她看向刘建,不用开口刘建就已经反应了过来,把怪人扛在身上转头就跟着出了门。

孟枝枝和赵明珠紧随其后。

这里刘建比她们两个熟悉,只见到刘建背着怪人轻车熟路的往赤脚医生家赶去。

“老刘,帮我看看他还有救吗”

他一喊对方便立马接了过去,在看到是怪人后,刘大夫吓了一跳,“你怎么把他搬到我办公室来了,你不要命了?”

刘建语气着急,“你快看看能不能救。”

刘大夫和刘建是本家,看在刘建的面子上他这才拿着体温计,给怪人量了下,这下好了。

体温计都给干冒烟了。

刘大夫一看立马说道,“不行这人我治不了,你想办法把他送到医院去吧。”

“你看看这都烧到了四十度,我这一个赤脚大夫,怎么看得了这么大的病。”

孟枝枝接过来一看,好家伙,体温计都快给烧到头了。她很确定如果他们不管,那么等待这个怪人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想到这里,孟枝枝迅速做了决定,“大夫,不管他是什么病,你先给他喂一颗安乃近让他先退烧。”

“我们现在就送他去医院。”

这在不退烧人怕是要烧死了。

而且还不知道这个人一个人在石屋,烧了几天了。

刘大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孟枝枝立马掏出来了一块钱拍在桌子上,刘大夫这才去自己的药柜里面,找出了一瓶安乃近。

只是这人昏迷过去,药根本喂不进去。

一连着糟蹋了两颗,等到第三颗的时候,还是有些喂不进去。孟枝枝深吸一口气,她拍了拍对方的脸,语气慎重,“同志,想活就把这一颗药吞下去。”

吞了退烧药,退了烧才有可能活。

对方听到这话,嘴巴张了下,很费力很费力。

但是孟枝枝却抓住了这个机会,立马把药给他塞了进去,混着水一起囫囵吞枣的咽了下去。

这药咽下去后,所有人都跟着松口气。

孟枝枝也是,她冲着刘建说,“想办法把他弄到医院去,他活,我们才有机会。”

这么一个有能力的人要是没了,他们很难再找到比对方更合适的人了。

刘建知道这里面的轻重,当场从刘大夫这里,借了一个板车,把怪人放上去后,上面还盖了一床棉被。

因为那退烧药喝完后,对方一直在抖啊抖,抖个不停。

还是孟枝枝给钱,花了一块钱租了一个被子给他盖在了身上,怪人这才觉得好了很多。

刘建拖着板车一路狂奔,孟枝枝和赵明珠紧随其后。

他们前脚出了南山村,准备去往南山医院的时候,后脚刘建的老婆听到消息,立马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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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没跟上。

旁边有好事者还说,“哎哟,娇娥啊,你是没看到你家那个刘建跑的有多快啊,他拉着板车在前面跑,后面还有俩如花似玉的女同志,一路狂奔。”

林娇娥气得脸都青了,“就刘建那个窝囊样,还有两个如花似玉女同志跟着他狂奔?”

“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真还没开玩笑,不信你去问他们,是不是瞧着你家刘建拉板车,后面有俩女同志狂奔?”

“我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有人就劝林娇娥了,“娇娥,你下次可别这样对刘建颐指气使了,你看到没?他在外面有的是女同志追。”

林娇娥没说话,她强压着脾气离开。

只是等她走后,知道内情的陈叔骂了一通,“你们这不是胡闹吗?人家刘建说了,那两位是他领导,这是要来办正事的。”

其他人嬉皮笑脸,不以为意,“陈叔,你就老实,你忍心看着刘建老是被林娇娥欺负啊,还嫌弃刘建没出息守不住位置,她也不想刘建是我们村的第一位大学生,她不稀罕有的人是稀罕。”

“陈叔,你别跟她说了,我们倒是要看看在她知道她不稀罕的刘建,有漂亮的女同志追以后,她还会不会是那个反应。”

这下,陈叔也没话说了。

而拉着板车一路狂奔的刘建,还一点都不知道家里的这事。他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到了南山人民医院。

一进去后就狂喊,“大夫大夫,救人。”

“大夫救人了。”

这一喊大夫也跟着出来了,接过怪人就往一看,就往抢救室送。

刘建背靠着走廊道的绿色墙壁,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孟枝枝旁边给他拍了拍,“缓一缓。”

这一路她和赵明珠都够累了,刘建还拖着板车带着人,不过这会人命关天的时候。

实在是在和死神赛跑。

刘建喘气,“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

孟枝枝也不知道,她站在抢救室门口等着,过了半个小时那样,从里面出来了一位护士,“家属,家属,病人家属现在去一楼缴费。”

“病人高烧不退感染了肺部,现在立马上氧气罐抢救。”说到这里,护士顿了下,“不过我先说清楚,如果抢救下来这怕是不便宜。”

氧气罐,住院,抢救,打针吊水。

这里面每一样都不是普通人能够付得起的。

孟枝枝顿了下,“没事,我现在去缴费,护士还请你们一定拼尽全力抢救活他。”

在这一刻她在想,对方就算是帮不上她,就算是一位普通的人,她也救了。

无他,人命关天。

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病死在她的面前。

护士急匆匆的点头,“好,你快去缴费,把缴费单拿过来给我看。”

孟枝枝点头,还好她这次过来的时候带的钱多,直接往医院里面预存了一百块。

相当于普通人家的两个月工资,就是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抢救得过来。

交完费后,孟枝枝拿着缴费单给了护士,护士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不过却顾不得说话

了。

转头便再次进了抢救室。

这一次足足进去了快三个小时。

孟枝枝站在走廊道,她喃喃道,“我还是希望他活。”

就算是他们双方素昧相识,她也还是想对方活。

这个世界死真的太容易了,难的是活下来。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大门终于打开了,护士推着病人出来,“幸不辱命,和死神抢人抢回来了,但是病人这几天要好好休息,保暖好,也不能着凉了,吃的尽量有营养点。”

这里面的每一条,对于普通人来说,又是一个难度啊。

孟枝枝却答应下来,“没问题,先让他住院吧,我看人瘦的厉害,实在不行先打几天葡萄糖回回血。”

护士松口气,“成,我这就给他安排上。”

护士一走,孟枝枝和刘建一起推着怪人进了病房,进去后约摸着到了九点多,天黑了以后。

怪人醒了,他睁开眼打量着周围,医院病房的白炽灯有些刺眼,这让他下意识的抬手遮住了眼睛。

只是一眼他便认出来了这是哪里,这是医院,因为只有医院才会有这么白的灯光,连带着鼻腔里面也都是消毒水的味。

谁送他来医院的?

怪人抬眸,看到了趴在床边睡着的孟枝枝和刘建。至于赵明珠,孟枝枝让她回招待所休息了,毕竟怪人这边的情况,一天两天也出不了院。

她和赵明珠也需要有人能够替换。

怪人看了一眼孟枝枝,想抬手喊下她,但是到底是忍着了,他强忍着身上的痛意,扶着病床上的栏杆准备起来上厕所。

他刚一动浑身无力,整个人一头栽了下来。

哐当一声。

一下子把孟枝枝给吓醒了,她猛地站了起来,“地震了?”

只是当看清楚眼前的情况后,她吓了一跳,“同志,同志,你还好吗?”

对方躺在地上说不出来话,整个身子都跟着蜷缩着,还是刘建过来帮忙,这才和孟枝枝一起勉强把他扶了起来。

刘建看出了他的意思,便冲着孟枝枝说道,“他要上厕所,我送他去。”

到底是男同志,孟枝枝去不方便。

孟枝枝秒懂,她跟着刘建一起把人扶了过去,不过去没进去。十分钟后,怪人再次躺在了病床上,他不好动,长长的头发也遮住了脸,看不清神色。

“我叫司徒怀。”

这是他开的第一句话。

他不是怪人。

孟枝枝顿了下,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司徒同志。”

骤然听到这四个字,司徒怀还有些恍惚,他喃喃道,“我五岁入私塾,十二岁考进沪市交大附属中学,十六岁高中毕业拿到公派出国的名额。”

“二十三岁学成归来进入复大教无线电,我是司徒怀,我是老师,我不是怪人。”

他在渔村被叫了七年的怪人。

孟枝枝不知道为什么,听得有些心酸啊。

她看着本该是天之骄子的男人,她沉默了许久,低声喊了一句,“司徒教授。”

这四个字一落下,欧阳怀坐在病床上嚎啕大哭,“我是司徒怀啊,我不是怪人。”

他有名字。

但是他却当了七年的无名人。

听着他哭,孟枝枝有些难受,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待在旁边,刘建也差不多,他有些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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