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微风,操场上站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和家长。广播里放着不知名的钢琴曲,偶尔有家长拿着相机到处拍照。

虞落站在班级队伍里,看着主席台上正在准备的毕业生代表。

周叙言站在台侧,手里拿着发言稿,正在默念着什么。

旁边有同学在议论:“学霸今天好帅啊。”

“人家天天都帅好吧。”

“听说这次发言稿他改了好多遍,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虞落听着,嘴角微微翘起。

他知道周叙言要说什么。

昨天晚上,周叙言给他发了一串消息,最后一条是:“明天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别生气。”

虞落回他:“看你表现。”

典礼即将开始。

主席台上,校长开始致辞。然后是年级主任,然后是学生代表……

当周叙言站到话筒前的时候,虞落的手机忽然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只有几个字,却让虞落身体瞬间僵硬。

—你爸被抓了,别回家。

虞落盯着那几个字,脑子一片空白。

被抓了?

什么被抓了。为什么被抓了?

操场上,周叙言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

“我的高中三年,如果用一个词总结……”

虞落抬起头,看向台上。

周叙言站在那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可他已经看不清周叙言的表情了。

不是太远。

是那些扭曲的黑丝线,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他的视野。

**

接下来的事情,虞落记不太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在周叙言开口的那一刻转身离开。身后有人在喊他。

可能是宋翊,可能是别人。

但他没有回头。

直到被一个熟悉的怀抱笼罩——是校医。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但校医告诉他,周围是安全的。

于是他就在这个“安全”的地方,听着周叙言的发言。

校医给他喂了药。

三分钟之后,虞落眼前逐渐清明。

虞落发现自己正身处看台背面,一个没有阳光笼罩的地方。

他有些茫然无措地抬头看向校医。

“没事,”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没事的。”

虞落没有挣扎。

他只是顿在那里,任她抱着。

操场上,周叙言的声音透过广播传过来,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感谢遇见。感谢那个让我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被选择的人……”

虞落闭上眼睛。

他能听见。

每一句都能听见。

“……有人说,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他很好。但对我来说,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是你。”

“是他让我想活下去。”

“所以,无论以后发生什么……”

周叙言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

“我都会找到他。”

他在无人的角落听完了周叙言所有的发言。

那人的发言有一大半,都在说“他”,没有用详细的事件举例,却字字句句,都在讲“他”。

在发言的最后,提及了他的名字。

虞落的睫毛颤了颤。

校医抱着他的手收紧了些。

“……真好听啊,”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这小子还挺会说的。”

虞落没应。

他只是继续听。

听周叙言彻底演讲完,听操场上的掌声响起,听广播里换成了别的音乐。

“用药,如果控制不好情绪,”虞落声音发哑,“会让病更严重吗?”

“你这次看不清,不是药物的关系,”校医轻声说,“是你情绪崩溃了。你潜意识里在逃避这个世界,所以把整个世界都屏蔽了。”

虞落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说,“吃药就行?”

“吃药能让你看清,”校医点头,“但考试的时候不能吃药,你知道的。”

“……”

“你还是要‘走出来’,”校医看着他,眼神认真,“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你自己。”

操场上,人群开始散去。毕业生和家长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拍照留念。

他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那种。

走出来?

感觉老天根本不让他走出来。

虞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细细的银链。

阳光下,这根链子还挺亮。

“……嗯,知道了。”他轻声说。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逆着人群,朝他这边走来。

周叙言应该是看见他提前离开了,神情还是有些难过的,但更多的是担忧,看见他和校医在一起,更担心了,小跑过来:“虞落,有哪里不舒服?”

虞落起身:“没有。”

周叙言:“可……”

“别废话,”虞落头疼的厉害,“我说了,我今天有事。”

“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说完又补充,“别跟着我。”

虞落没有再看周叙言一眼,转身往校门外走。

不知为何,他不想让周叙言知道他家的事。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办。

都是学生。

还都是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学生。

周叙言似乎在背后喊他,但虞落没有回头。

**

说不让他回家,但虞落还是要回家。

警车已经离开。

母亲说,是被朋友搞了,任何一家公司的账都经不起查。

虞落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家里没钱了,甚至还欠了几千万。

仔细想来,似乎这件事早有预兆。

从一开始莫名给他转账一百多万,又停银行卡,到最后说要换房子……一切都说得通了,至少半年前,家里公司的资金就有问题。

他和母亲坐在黑暗的客厅,耳边是母亲断断续续的哭声。

虞落:“……有办法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母亲落着眼泪,“他被判刑了……只有我一个人,我现在……不知道谁能信,谁不能信,只剩我一个人了……”

虞落仰在沙发上,抬头看天花板。

放在以前,他听到这种事说不定会幸灾乐祸。

可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是高估了自己。

母亲牵他的手:“儿子,你好好上你的学,家里这些,尽量别放在心上……马上高考……”

“说得轻巧,”虞落嗤笑,看着母亲的眼睛,“我要是能不把亲情放在心上,早在出了那所学校的当晚,就把你们全弄死了。”

母亲愣住。

“我想过自己去死,都没想过让你们去死,”虞落眼圈红了,“现在你跟我说别放在心上?我也想不放在心上,你告诉我怎么才能?”

他说完,偏过头去,闭上眼睛,不想让眼泪掉落。

“对,对不起……”母亲抱住他,哭得凄惨,“我们当时真的不知道里面是那样的……对不起对不起……”

“……”

虞落静静听着母亲的道歉。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每次下班,回家都给他带好吃的,把他抱在怀里亲吻,父亲虽不常说话,但会给他擦去嘴角的奶渍……

他身子在抖。

但却不难过,或许是因为吃了药的关系。

也正因为吃药,虞落比往常更清醒。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原谅父母。

也不能彻底远离,放下他们。

“别哭了,”虞落声音冷淡,“有这时间,不如去想解决办法。”

**

东山再起不容易。

尤其是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

虞落明白,已经没办法挽回了,他坐在阳台上,望天上的月亮。

药效为十二个小时。

现在才过六个小时,眼前就开始飘丝线。

这样看着月亮,好像身处长满枯树的森林,月亮上都是干枯黑色的树枝。

八位数。

虞落笑了。

他活几辈子都赚不到八位数。

还有意义吗。

变好还有意义吗,他要还一辈子债。

“虞落!”周叙言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

虞落顿了一秒,才从椅子上起身,朝下面看去。

周叙言正站在外面,担忧地看着他:“已经十二点了,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所以想来看看你。”

“……”

虞落没有表情。

他的视线扫过周叙言的全身,想起这人在台上熠熠发光的模样。

五指缓缓收紧。

虞落知道自己又不正常了,他躲在了椅子后面,颤着手,倒出一把药片,全部塞进嘴里,干噎下去,噎得他想吐,咳嗽半天。

药瓶摔在地上,药撒了一地。

虞落收拾好表情,重新起身,想给周叙言一个笑脸,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周叙言这干净的模样,再一次刺痛了他的心脏。

为什么。

所有人都能变好,就他不能。

是做错了什么吗,可是大家都说他是好人啊。

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把他打入地狱。

“……”

他看不清周叙言的脸了,看向别处,也是一团黑色。

好恶心。

虞落闭上眼睛,也是一团黑。

恶心。

想吐。

他没管周叙言,走进卧室,想让自己晕过去,却找不到办法。

最后把房门锁上,吃了两粒安眠药。

躺在床上,静静等药效发作。

……

…………

**

虞落已经一周没来上学了。

周叙言每天都去虞落家楼下等,也等不到人,敲门,也没人开。

直到那房子易了主,周叙言才敢让自己相信,虞落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翊说他话越来越少了。

周叙言藏在口袋里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如果虞落在,肯定要打趣他又玩左手消失术。

可是虞落消失了。

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打不通。

去医务室拿药的时候,校医叹气:“你们两个……哎。”

周叙言依旧不说话。

一言不发地把药片吃下,出了医务室,继续像以前那样学习,困了就睡,醒了就学,梦里都是虞落。

他相信。

虞落不会食言的。

高考之后,一定会在考场外相见。

他一定要坚持到考试结束。

周叙言把缠在手腕上的项圈越勒越紧,无时无刻都要让自己感受到项圈的存在。

一定要坚持到考试结束。

那天晚上,虞落说了要和他在一起的。

他出考场,一定会看见朝他笑的虞落。

**

然而考完最后一科。

什么都没有看到。

三天之后,还是宋翊告诉他,昨天晚上在地下酒吧看见了虞落。

周叙言没等宋翊说完,就赶去了酒吧。

在最角落的地方,在吵闹的音乐下,等了虞落一天。

又一天。

第三天,周叙言准备放弃了,他把面包吞进肚子,想着如果虞落想不开,他也不要活了。

曾经他想过很多种自杀方法,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方式,他现在依旧记得。

是在楼顶……还是家里……

周叙言用指甲抠着手腕上的项圈,准备写遗书,火化的时候,一定要把项圈烧给他。

他知道自己挺可笑的。

遗书看见了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笑话。

可是他还是要写。

他的世界里,只有虞落,没有别人。包括他自己。

周叙言缓缓起身,把包装纸扔进垃圾箱,抬头的瞬间,视线猛地定格——

吧台上。

穿了一身黑的少年正和一男人碰杯,或许是因为喝了太多酒,那唇瓣红得像血。眼里映着酒吧五彩细碎的灯光。

依旧漂亮。

依旧夺目,吸引着绝大部分人的视线。

……虞落。

周叙言正恍惚,他甩甩头发,想要走过去,肩膀却忽然被人搭住。

熟悉的声音响起:“别去找他了。”

他扭头,看见了江野。

江野咬着烟,拍拍他的肩膀,垂眸道:“我把你当情敌,正常来说,我不想和你废话,去了让你心死,我也高兴。”

“……”

江野看着他:“可是我不想让他难过。”

“……怎么说。”周叙言听见自己嗓音干哑。

“他一直在努力变好,家里破产之后,也想要学习,可是……你知道,他看不清。”

“但他依然没放弃,独自一人努力到高考当天,结果语文和数学,一个字没看见,理综写了点也看不见了,最后英语考试,他没去。”

周叙言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江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你知道他之前为什么烦你吗。”

周叙言没说话。

“因为差距。”江野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出现在他面前,只会让他更深地认识到这份差距,他太不幸了,上天就喜欢和他开玩笑,变好又不让,变坏又不彻底,我心疼他,不想让他再难过,所以不想让你出现在他面前,懂吗。”

“……”

“我不否认你们之间的感情,但那都过去了,以后,别让他再接触到你这种‘人类希望’了,好吗,那只会让他更痛苦。”

“……那你呢?”周叙言问。

“我?”江野耸肩,“我本来就烂人一个啊,现在做的工作也是烂事,不过来钱快,还能养他,你能干什么?周叙言,你跟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走吧。”江野赶他,“你敢让他哭,今天我就敢不让你走——”

话音未落,江野忽然身子一僵。

周叙言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去,果不其然,对上了虞落的视线。

“……”

“……”

明明是在酒吧,周身的一切却仿佛定格,变得极其安静。

只有心跳震耳欲聋。

虞落摇着酒杯,身边男人在虞落耳边说了什么,虞落笑了起来,视线从他的头,扫视到他的脚。

周叙言从男人的口型,判断出他们的对话——

男人:“啧,一看就是个好学生。你喜欢这种?”

虞落轻轻笑着,亲昵地凑到男人耳边,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周叙言。

然后虞落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叙言看清了每一个字。

“曾经喜欢过,”虞落挑了下男人的下巴,“现在他是我前男友,你说我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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