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硬币的第三面

“为什么不吃了?”

路泽言好像刚才的小插曲并没有发生过,像平时那样温柔又笑着看余勉,只不过不同的是路泽言泛红的眼睛和脸颊上一道明显的泪痕,连路泽言自己都察觉不了自己声音里带着的颤抖。

余勉忽得想,路泽言现在一定是非常难过的,不然为什么强装无事,明明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分开,却还要挤出一点笑容。

有时候笑比哭还看着让人难受。

就比如现在的路泽言。

余勉抬起头看着路泽言很久都不说话,路泽言永远体面,如果杜筱文不出现在他面前,那他应该永远都不会将自己真正的情绪泄露,就当做自己没认识过这个叫杜筱文的人,就当遇见余勉的那天是他人生的重启。

可是体面过头伤害的永远是自己。

“我不想吃了。”余勉躲过路泽言直视的眼神,眼神有些闪躲,直视低头拽着路泽言的手就往前走。

路泽言问:“你要去哪里?”

“回家。”

“家在反方向。”

余勉:“……”

“哦。”说着,余勉转头就想走,却被路泽言一把拽到身边。

路泽言笑道:“我没事,别饿着你。”

一顿饭路泽言和平常并无两样,好像刚才的那些都是余勉经历的一场幻觉,可事实却是路泽言回到家掷了很久的硬币。

余勉就坐在对面看着,他问:“路泽言,你真的没事吗?”

路泽言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笑着说:“能有什么事?”

他们共同坐在路泽言的书桌前,客厅的灯一反常态地关着,唯一的光亮仅仅来自于桌面上摆着的一架小台灯。

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侧脸映照在光滑的墙壁上,蝉鸣声依旧嘈杂,楼上时不时传来板凳倒地的声音,余勉知道,这是苏姨的孩子又不认真写作业。

余勉抬起手腕,电子手表的屏幕接触到人脸自动亮起,时间接近九点钟,余勉放眼望去,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杨叔竟然还在乐此不疲地下象棋,唯一不同的是他今天把杨阿姨也带下来了。

他们许久都没有再说话,余勉只是看着路泽言一遍又一遍地掷着硬币,有时是正面有时是反面,没有规律。

半晌,他听见路泽言低声开口道:“阿勉,某一天当你不知道该和某个人如何断舍离的时候,你就试着来掷硬币。”

余勉穿过昏暗的光看路泽言的侧脸,那是余勉第一次看见路泽言时的神态,失落,颓靡,只不过这次带上了些许释然。

余勉看不清路泽言的表情,只知道现在桌面上的硬币是反面。

他问:“结果呢?”

“正面是再见,反面是再也不见。”

路泽言说得十分认真,可是余勉却觉得这个结果有一点自欺欺人的意味,心里如果有答案的话那便一直掷就好了,直到掷出心里的那个结果。

如果放在往常,余勉肯定会将实话说出口,然后再调侃路泽言一遍,可是路泽言现在看起来有点伤心,于是余勉脑子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一定要分别吗?”余勉清澈的声音响起,路泽言一顿,他看到余勉白皙的手朝着桌上的硬币伸过去,然后攥在掌心。

路泽言一时不知道余勉想要做什么,只是眨了眨眼无奈地笑道:“余勉,硬币没有第三面。”

余勉嘴角噙着一抹笑,神秘地看了一眼路泽言。

在路泽言的注视下他向上掷了这枚硬币,硬币在桌上竖着转动,久久不停,直到它稳稳站立在桌面上。

路泽言目瞪口呆,一时哑口无言。

余勉凑近他,一双美眸弯成现在空中悬挂着的月亮,可却比月亮夺目,比月亮闪耀。

“硬币有第三面。”

“第三面是……。”余勉思考了一瞬,像在荒漠里发现了一处宝藏,他说:“永远在一起。”

路泽言看着余勉的脸,被震撼到久久说不出话,这次他不想去纠正余勉的谬误,反而是默认。

看着余勉的眼睛,路泽言的心从未像此刻这样跳的快。

那一瞬路泽言觉得万千星辰不一定只存在在无边际的夜空和宇宙,更辽阔的星辰应该在余勉的眼里。

近在眼前,却无法触摸。

于是路泽言只怔愣了半刻,就笑着说:“嗯,永远在一起。”

这天路泽言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那大概是他大学在咖啡店兼职的时候,那时候他孑然一身,连带着只露出的一双眸子里满是迷茫,人来人往,数日如一日。

可某日,路泽言忽然发现一个男生每天下午六点半的时候会来咖啡店点一杯冰美式,然后会在窗户边坐一个半小时。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路泽言不由得向男生投向探寻的目光,可就这一眼,便十分凑巧的和男生对上了视线。

男上显然也是一愣,路泽言觉得万分冒昧,急忙收起了视线。

快到八点,也就是路泽言下班的时候,面前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你好同学,我观察你很久了,我叫杜筱文,木土杜,碧筱,文化,可以认识一下吗。”

路泽言抬眼一看,发现正是那个经常在窗户边的男生。

但当时路泽言并没有对杜筱文的积极有多大感触,只是冲着杜筱文点点头,冷淡地回了句:“嗯。”

路泽言以为自己冰冷的态度会使杜筱文退却,没想到杜筱文热情更甚,一路上跟在路泽言身后叽叽喳喳。

“同学,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是经济学院学生会的,以后要是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来找我……”

“一次大会上我们见过,那次你作为优秀学生代表演讲,那场大会是我组织的……”

“我们指导老师经常在我们面前夸你……”

“你说是你组织的大会。”路泽言停下脚步转身和他面对面,那时的路泽言还有几分青涩,对谁都是一张冷脸。当他抬起眼皮直视你的时候,面对那双如潭水般的眼睛,你会望而却步。

“那你应该是知道我的名字的,何必在这里假惺惺的问我。”说完,路泽言戴上帽子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那时正值秋季,晚风带着涩骨的凉,满地都是从树上掉下的枯黄的落叶,路泽言不可避免地会踩在叶子上,每当他走一步便会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身后像跟着一个小尾巴似的,稀稀疏疏,路泽言忽然停下脚步,身后跟着的人就一下撞到他的后肩上。

看到路泽言终于舍得转过身,杜筱文像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重新露出笑容,抬起头看着路泽言:“路泽言,我是比你小一届的学弟,你真的很有名”

“学长,你真的好高,应该没有人可以俯视你吧。”

“学长,那天你站在台上讲话真的很优秀,全身都在发光……”

杜筱文一看见路泽言的脸就忍不住说话,各种夸赞的话喷涌而出,那时杜筱文的眼里带着清澈与抑制不住的崇拜。

路泽言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你很吵。”杜筱文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后来,杜筱文总会以各种原因出现在路泽言面前,有时是工作交洽,有时是部门工作,就连路泽言随手在校园墙上接的代课的单子都是杜筱文,就这样,路泽言的世界里闯入一个叫杜筱文的名字。

杜筱文为人开朗活泼,身边有一大堆朋友,可他却十分笨拙地想要挤进一个冰山身边,不管是早晨早早等在楼下就为了和路泽言上同一节公开课,又或者是中午在食堂绕一大圈只为了坐在路泽言对面吃饭。

每次路泽言一抬头就能看见杜筱文通红的脸,路泽言心里嗤笑,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很明显。

不过路泽言当作不知道,依旧每天上课,吃饭,兼职,路泽言的目及之处都有杜筱文的身影。

有时候路泽言在酒吧里兼职一整晚都不回去,杜筱文也就跟着他不回去。

直到某次路泽言在挂科名单上看到了杜筱文的名字,与此同时,路泽言优秀学生的名字就在杜筱文旁边。

杜筱文终于如愿以偿和路泽言靠在一起,可结果却是大相径庭。

路泽言去办公室交奖学金申请表的时候正好撞见杜筱文站在辅导员身边挨批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杜筱文旷课,抽烟以及夜不归宿,问题少年有的毛病杜筱文都有。

正巧路泽言这个光荣榜上的常驻嘉宾在场,画风就变成了让杜筱文和优秀学长学习,本来苦着一张脸的杜筱文立马就变得晴朗,就连他导员都以为杜筱文听进去了。

可是路泽言知道没有,因为杜筱文的眼睛一直在瞟他。

他们在同一条路上走过无数次,在一张饭桌上吃过无数顿饭,却从未认真地开口说过一句话。

直到这次路泽言在楼梯转角处叫住了杜筱文,杜筱文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落下。

“杜……杜筱文是吗?”路泽言站在杜筱文面前,犹豫地喊出了杜筱文的名字。

路泽言连名字都没有记清楚,却让杜筱文大喜过望,“是!学长,你终于记住我的名字了!!”

路泽言:“……”

路泽言是个不善交际的人,不管是面对谁都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就算现在是在规劝杜筱文,说出口的话有些干巴巴的。

“你违纪到一定程度西大是会劝退你的,不要在早上刻意和我走同一条路,也不要中午与我偶遇了,冬天已经不合适喝冰美式了……”这应该是杜筱文听过路泽言说的最长的话了,路泽言面无表情地将他的所作所为都揭露,可杜筱文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深,路泽言话音一顿,又小声补充道:“就算你是学生会的也不行。”

路泽言心里在忐忑他说的合不合适,杜筱文却满脑子都是学长竟然主动和我说话了,学生长得真好看。

杜筱文笑着看了路泽言好久,半晌,他才笑着说:“学长,你是在关心我吗?”

路泽言抿了抿唇,说:“我不想成为累赘。”

他不想哪天从杜筱文或者杜筱文身边的朋友口中听到说,杜筱文挂科就是因为想和路泽言交朋友,天天追着路泽言跑。

可转念一想杜筱文其实挺笨的,他们每天做一样的事,吃一样的饭,可是杜筱文竟然还能挂科。

不然怎么可能把想交朋友这件事做的和追人一样。

路泽言说完便转身就走,杜筱文两三步追上来挽住他的胳膊,路泽言皱了皱眉,却没有躲开。

于是杜筱文从此可以光明正大的和路泽言并肩上课,拥有了和路泽言一起吃早午晚饭的权利,坐到路泽言身边的时候,杜筱文甚至会光荣的路过的朋友说:“我和学长成为朋友了!”

杜筱文的朋友调侃他:“我以为你交到女朋友了,这么高兴。”

听着路泽言也忍不住勾唇。

往往这时杜筱文就会故作生气的揽住路泽言的肩膀,说:“学长,你都不对我笑怎么能对他们笑?”

路泽言往往会夹起一块大块食物堵住杜筱文的嘴。

当时他们的关系好到身边的朋友会说他们比谈恋爱都亲密。

比如杜筱文比路泽言小半个头,却会在寒冷的冬天牵起路泽言的手放进羽绒服口袋里,会将自己脖颈上搂着的围巾围在路泽言的脖子上,会习惯性的吃路泽言剩下的食物。

陈苼的火锅店还是他们两个无意间发现的,陈苼最开始是和杜筱文谈得来,陈苼看着他们之间的某些习惯性行为总会饶有意味地挑挑眉。

直到杜筱文无意间撞见陈苼和顾骋俞接吻,寒风凛冽中,顾骋俞捧起陈苼的脸低头吻了陈苼的唇。

这一幕恰好被吃完火锅与路泽言勾肩搭背的杜筱文收入眼中,当下杜筱文的聒噪便静止下来,顾骋俞当然也看到了他们,随即浅尝辄止的一吻变成了热烈的深吻。

顾骋俞甚至睁着眼,视线毫不遮拦地朝着他们,一个吻接了五分钟,直到陈苼回过头发现了他们。

杜筱文还在目瞪口呆,路泽言侧头看了他一眼便上前一步挡住他,和朝着他们走过来的陈苼和顾骋俞打招呼。

陈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笑着说:“吃完了?”

路泽言笑着点了点头。

路泽言看向顾骋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陈苼察觉到他的犹豫,笑着开口道:“怎么叫都行。”

最终路泽言还是什么都没喊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最后离开的时候,路泽言真心实意地祝福陈苼:“陈哥,一定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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