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挺萌的

殷长思从天花楼出来的时候,夜风正凉。

他没急着回府,折扇在指间转了两圈,收拢,往袖子里一塞,抬脚朝城东走了。

这个时辰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更夫刚打过三更,梆子声在巷子里回荡。

殷长思走得不快,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里微微飘着,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酒肆,里头传来一阵划拳的声音,他偏头看了一眼,没停,继续走了。

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来,扶着墙咳了两声,嗓子眼发痒,咳完了掏出手帕按了按嘴角,又把手帕塞回去了。

这天一凉,他那老毛病就又犯了。

刚才在简知面前装了半天,差点没给自己憋死。

落千山的侯府在城东最宽敞的那条街上,门口两只石狮子比人还高,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平津侯府”三个字的匾额,烫金的,在月光底下微微发亮。

门口站着两个守门的家丁,看到殷长思走过来,连问都没问,直接开了侧门让他进去了。

这位殷公子跟自家侯爷从小一起长大,十天里有八天往这儿跑,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不认识他的。

殷长思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条抄手游廊,到了落千山的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开着,灯亮着,落千山正坐在里面喝茶。

桌上摊着一本兵书,旁边放着一碟花生米,他捏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听到脚步声,头都没抬。

“你还真出来了。”

落千山说,语气笃定,又捏了一颗花生米。

他跟殷长思从小玩到大,这个人什么性子他太清楚了。

你说别来,他偏来;你说来了也没用,他来了就赖着不走。

殷长思走进书房,一屁股坐在落千山对面的椅子上,顺手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花生米吃了。

他看着落千山那张在烛光底下显得格外温和的脸,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怠慢了的不满:

“落千山,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呢?”

他说“冰冷”两个字的时候还故意搓了搓手臂,好像真的被冻着了一样,演技拙劣得落千山连看都懒得看。

落千山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眼睛弯着,整个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冷。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自己刚才那句话哪里冰冷了,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于是反问了一句:

“有吗?”

殷长思靠在椅背上,翘起腿,折扇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看着落千山,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语气倒是随意的,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呵……你不会真的要谋反吧?”

落千山把花生米碟子往殷长思那边推了推,自己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无奈。

他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你觉得我会?当皇帝麻烦死了。”

殷长思看了他一眼,把折扇收拢,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知道落千山说的是实话,这个人从小就不爱管事,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推给别人绝不自己动手。

殷长思小时候见过落千山被他爹逼着练字的场面,那叫一个惨,哭着喊着说“我不想当官”,他爹说“你是长子”,他说“那我当次子”,被他爹揍了一顿。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落千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个闲散王爷,可惜没摊上那个命。

“倒也是。”

殷长思说,把折扇搁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脑后,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

落千山又捏了一颗花生米,没吃,在指间转了两下,放回去了。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陛下不是派了你吗?你查清楚就是了。”

殷长思偏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但那个笑底下压着一点别的什么。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万一我查不清楚呢。”

落千山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伸手在殷长思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很响,声音清脆。

“殷子,那你也太没用了。”

殷长思被拍得肩膀一歪,坐正了,伸手拍开落千山的手,他看着落千山那张笑得欠揍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落千山笑得更欢了,笑到一半被花生米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才缓过来。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殷长思靠在椅背上,折扇又拿起来了,在指间慢悠悠地转着,目光落在桌上的烛火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落千山坐在对面,把兵书合上了,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换上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惆怅。

殷长思注意到了。

他把折扇停了,看着落千山,问了一句:

“你咋了?”

落千山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声音不大,但很长,像是一口气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的。

他看着桌上的烛火,目光有些发飘,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看透了的、但又无可奈何的沧桑:

“我感觉国家的未来一片漆黑。”

殷长思的折扇又转了一圈,他看着落千山那张二十出头的脸上挂着的“我忧国忧民”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但又忍住了,问了一句:

“为什么?因为简知?”

落千山点了点头,又捏了一颗花生米,这次吃了,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复杂的味道。

他咽下去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声音沉重:

“自古以来功高盖主的都没什么好下场,我都已经准备好,让我爹上交兵符保全家了,结果他来了句,这么多兵直接反。”

殷长思愣了一下,手里的折扇不转了。

他看着落千山,确认了一下自己没听错:“他真这么说的?”

落千山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大,像是在说“你看吧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

“嗯。”

落千山说,“还有那个丞相,我之前听我爹说,这人老有阴谋了,结果他来了句,要拉拢也应该拉拢他才对。”

殷长思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笑了好几声,折扇在指间转得飞快,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月白色的衣袍在烛光里微微晃着。

他笑够了之后,看着落千山,声音里带着遗憾:

“我就几日不在,怎么错过这么多啊?”

落千山看了他一眼,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嗯……对了,你真要当皇后吗?”

殷长思的目光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眼睛里的温度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笑意还在,但底下的东西变了,变得很淡很淡,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看着是透明的,伸手一碰才知道是冷的。

“你觉得可能吗?”

殷长思说,声音不大,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落千山看着他那个眼神,咽了咽口水。

他太清楚殷长思这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了。

他识趣地没有追问,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听起来像是认输但其实是在给台阶的话:

“不太可能。”

殷长思把目光收回来,折扇在指间又转了一圈,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风流倜傥的笑。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跟落千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原以为他是个废物,结果和我想象的倒是不太一样。”

落千山偏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

“哪里不一样?”

殷长思想了想,折扇在手里停了,扇尾抵着下巴,烛光映在他脸上。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不是平时挂在脸上的那种假笑,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时才会有的、不自觉的笑。

“挺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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