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迟来的悔恨最轻贱不过3

林溪水被他抱在怀里,安静地承受着这个几乎要把自己揉碎的拥抱。

他的脸贴在秦司时的肩窝上,鼻尖触着Alpha颈侧的腺体,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松木信息素味道。

但这股味道对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影响——他是Beta,以前是靠药物伪装成Omega,现在药物的效果正在消退,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回到最原始的状态。

他趴在这个曾经是他的合法伴侣、现在是他的囚禁者之一的男人怀里,听着对方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心里没有感动,没有怨恨,没有痛,没有快,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像被大风吹过了所有东西的房间,只剩下墙壁和地板。

但他还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秦司时的后背。

那个动作熟练得几乎不需要经过大脑——以前秦司时每次因为苏晚而痛苦的时候,林溪水都是这样拍他的后背。

力道适中,节奏规律,快慢恰到好处,像一个被训练了上百遍的职业心理护工。

“没事的。”他说,声音平静,“没关系。你没有对不起我。”

林溪水默默的想,我只是不在乎你而已

秦司时哭不出来。

Alpha的本能死死地卡住了那最后一泄的出口,让所有的痛苦被压缩在胸腔里,成了一枚取不出来的血栓。

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林溪水,下巴抵在他瘦削的肩膀上,感觉自己的骨头隔着两层皮肉硌着林溪水的肩胛骨。

他记得第一次遇见林溪水的时候,那张脸太像苏晚了。

眉眼、下颌角、嘴唇的弧度,像到让秦司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但那个侍应生的眼神,和苏晚完全不一样。

苏晚的眼睛是温和的、柔软的、含着笑的。

那个侍应生的眼睛是清亮的,亮得像冬天的夜空,虽然冷,但有星星。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侍应生叫林溪水,在会所干了好几个月,故意接近他,所有的相遇都是设计好的骗局。

但他还是娶了他。

不是因为被骗,是因为他在林溪水假装温顺的笑容下面,看到了某种真实的、让他挪不开眼睛的东西。他那时以为那是林溪水“真实的一面”,后来才发现,那只不过是无数层伪装中的另一层。

“溪水,”他的嘴唇贴着林溪水的肩颈,“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林溪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秦司时怀里微微退开,低头看着他。

晨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一些,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线由灰蓝变成了淡金,落在他赤裸的肩膀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变成什么样?”他问。

“变成这样。”秦司时的手指虚虚地划过他胸前那片在晨光里几乎透明的皮肤,划过他因为跪地而微微泛红的膝盖,划过他嘴角那个完美的、空洞的笑容,“这个……样子。没有痛,没有难过,没有愤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生气,会骂人,会在我不理你的时候故意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你现在什么都不做。你只是笑,只是顺从,只是——”

他哽住了。

林溪水没有立刻回答。

他歪着头看着秦司时,那双上挑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然后他从他腿上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睡衣,慢条斯理地穿好。

扣子一颗一颗地重新系回去,从下往上,仔细地、认真地,像是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一件事值得他全神贯注。

系完最后一颗扣子之后,他走到窗边,抬手将半掩的窗帘往一侧拉了拉。

更多的晨光涌进来。

窗外的秦家花园在初秋的清晨呈现出一种深绿与枯黄交织的色泽,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的铁艺大门在晨雾中影影绰绰。

“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林溪水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是因为我发现,原来的样子没人喜欢。”

秦司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溪水没有给他机会。

“那个在会所端盘子的Beta,脾气不好,会为了少干一点活骗领班说自己肚子疼,但他偶尔也会做一点好事。他帮过一个被灌酒的Omega……”

他抬起手,指尖按在玻璃窗上,印出一个小小的指纹。

清晨的玻璃冰凉,冷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你喜欢的是那个像苏晚的、会笑的、不会喊疼的林溪水。秦岩明需要的是那个顺从的、听话的、随叫随到的林溪水。秦清妤迷恋的是那个漂亮的、脆弱的、可以被画进画布里的林溪水。沈温儒心疼的是那个遍体鳞伤的、等着被拯救的林溪水。你们每个人都在从我身上拿你们想要的东西,拿走之后问我——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他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闲聊家常般的随意。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剥了糖衣的药丸,苦涩而精准地落在秦司时的耳膜上。

“你们把我修剪成你们喜欢的形状,然后问我——原来的那棵草去哪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户。

晨光在他身后形成一片灿烂的光幕,但他的脸在逆光里变成了一个看不清表情的暗影,只有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在暗处反射着两星微弱的光。

秦司时坐在椅子上,双手垂在膝盖上,像个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人偶。

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想说什么,但那些字像是被卡在了嗓子最深处,怎么也出不来。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可我喜欢原来的那棵草。”

林溪水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走到秦司时面前,弯下腰,将自己的脸凑到秦司时面前很近的地方,让他能清楚看到自己脸上的每一个细节——整过的下颌角,漂过的嘴唇,伪装过的腺体。

“不,”林溪水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你不喜欢。你只是在内疚。内疚和喜欢,是两回事。”

然后他又露出了那个笑容——温柔的、顺从的、无懈可击的。

那双上挑的眼睛弯成两道恰到好处的月牙,嘴唇抿着微微上扬的弧度,整张脸在晨光里漂亮得不像话,也空洞得不像话。

秦司时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个完美无缺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崩塌了。

不是碎裂,是崩塌——一整面墙轰然倒塌,露出后面荆棘丛生的荒原。

林溪水直起腰,走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沈温儒留下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照着太阳穴上若隐若现的淡青色血管,照着微微湿润的、仍旧淡薄的嘴唇边缘,照着睡衣领口里露出的那一小片宛如玻璃纸般的皮肤。

林溪水的指尖轻颤了一下——那是戒断反应残留的震颤。

“沈医生说,再过几周我就能脱离危险,”他放下保温杯,看着窗外,“等我身体好了,你还放我走吗?”

秦司时猛地抬起头。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毫无预兆地穿透了他的胸腔。

林溪水没有等他回答。

他依旧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只鸟正从草坪上飞起来。

她是一只灰色的斑鸠,翅膀在晨光里拍打出急促的频率,飞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飞过铁艺大门的尖顶,飞向远处正在苏醒的城市天际。

林溪水看着那只鸟,看得很专注。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灰点越飞越远,直到它完全消失在浅金色的晨光里。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数那只鸟扇了几下翅膀。

然后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遮住了那双上挑的眼睛里刚刚浮起来的、某个极浅极微的光点。

秦司时看着林溪水的侧脸。

晨光把那张脸照得近乎透明——不是以前那种温润的、瓷器的透明,而是一种被反复擦拭过的、即将磨穿了的透明。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溪水的时候,那个端盘子的Beta抬头看他,眼神清亮,带着掩饰不住的算计,但至少——是活的。

那个活的林溪水,已经不在了。

被他自己亲手弄丢了。

他站起来,走到林溪水面前,抬起手,手指犹豫了一秒,然后落在林溪水的头发上。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柔顺的黑发,从头顶滑到发尾,再从发尾回到头顶。

林溪水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让他摸,像一只被驯化了的、不记得抓挠为何物的猫。

“我会放你走的。”秦司时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鸟叫声盖过,“等我……等我有勇气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等我学会不和你说‘对不起’的时候。”

这个答案大约在林溪水的意料之中。

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那只鸟飞走的方向。

“那只鸟刚才差点撞到玻璃上。”他忽然说。

秦司时愣了一下。“什么?”

“那只斑鸠。她从草坪起飞的时候方向不对,差点撞到窗户。她向左偏了一下才躲开。你看清了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专注,这种专注出现在他那张一直保持着标准微笑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像一首调好的曲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没调准的音。

秦司时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那只鸟,但没注意它差点撞上玻璃。

他注意到的是林溪水看那只鸟时的表情——那是他今天整个早晨里,最接近真实的表情。

“她飞出去了。”林溪水又说。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把窗帘重新拉好,遮住了那片灿烂的晨光,遮住了窗外远处的地平线,遮住了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和那座他永远也走不出去的花园。

房间里重新陷入微暗。

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线光横在床上、地上、林溪水安静的脸上。

秦司时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秦清妤正靠在走廊的墙上,一头长发随意地在背后垂散,发尾拖到了腰臀之间。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不能在屋里抽,有些颜料见不得烟味。

“谈完了?”他懒洋洋地问。

秦司时没有回答。

秦清妤歪着头,看着大哥失魂落魄地走过走廊。

他歪头的幅度像个好奇的小孩,但眼睛里没有太多好奇,更多的是某种明了于胸的淡漠。

“大哥,”他在秦司时身后说,“我发现一件事。”

秦司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现在做的事,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秦清妤把没点燃的烟塞回口袋,转身往画室走,长发在空中划出黑色的弧线,“两年前你把他当苏晚的替身,现在你把他当过去的林溪水的替身。你一直在找一个人,但找到的全是他。你一直愧疚,但愧疚的对象从头到尾都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幻影。”

他推开画室的门,门里传来松节油和颜料熟悉的气味。

“那个幻影回不来了,也不存在。而真正的林溪水在你面前待了两年,你一眼都没看过。”

门关上了。

秦司时站在走廊里。

从画室的方向,隐约能听到秦清妤用炭笔在画布上勾勒的沙沙声。

窗外的斑鸠早已飞出围墙,飞向他永远看不见的方向。

他倚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走廊的地毯上。

这就是代价。

不是赡养费的数目,不是离婚协议的条款,不是“他们替我还”的天真妄想。

代价是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一点一点被迫丧失自己。

而他,是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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