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出院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好得不像真的。
十月末的阳光照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上，把金黄色的叶片照得像一片片透光的薄纸，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林溪水站在住院部大门口，仰头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
他穿着沈温儒给他带来的新衣服——一件奶白色的圆领毛衣，一条深灰色的棉质长裤，脚上是一双浅口的帆布鞋。
毛衣是沈温儒挑的，纯棉的，标签上写着“适合敏感肌肤”，领口的尺寸刚好不会蹭到他后颈上那块正在愈合的腺体伤口。
裤子也正好，只是腰围松了一指，沈温儒蹲下去帮他把裤脚往上卷了两道，露出纤细白净的脚踝。
“走吧。”沈温儒拎着出院手续的纸袋，另一只手提着林溪水那只旧箱子——箱子拉杆坏了两次，轮子磨得不成样子，但里面的东西被护士整理得干干净净。
林溪水转过头看他，逆着阳光眯了一下眼睛。
阳光在他脸上铺开，照亮了他太阳穴上那些依旧淡青的血管，也照亮了他微微眯起的上挑眼尾。
他的嘴唇依旧是那种颜色很淡的粉，但比刚醒来的时候多了一层薄薄的、接近正常人的血色。
在医院养了将近一个月，肝功能基本恢复，戒断反应也越来越轻，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终于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死白，而是一种接近瓷器的、温润的白。
“沈医生，”他说，“你家有阳台吗？”
沈温儒愣了一下。
“有。”
“能晒到太阳吗？”
“能。下午三点以后，能晒到日落。”
林溪水笑了。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那个笑容照得透明。
他转过身，率先走下台阶，奶白色的毛衣在秋风里微微鼓起，勾勒出底下依旧纤细但不再摇摇欲坠的骨架轮廓。
沈温儒提着箱子和纸袋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画下来——不是秦清妤那种用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画在画布上的画，而是某个普通人用手机随手一拍的、像素不高但颜色温暖的照片。
他想起秦清妤说过的那句话：画比人活得久。
但他觉得，此刻这个活生生走在阳光里的人，比任何画都更值得被记住。
沈温儒的公寓在三楼，是一套不算大的两居室。
客厅朝南，下午三点以后阳光会准时照进来，在浅木色的地板上铺出一条金色的光带。
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吊兰、常春藤、一盆不怎么精神的薄荷。
厨房很小，但台面干净整洁，调味罐按高矮排列在角落，冰箱门上用磁铁贴着一张手写的常用药剂量表。
林溪水脱了鞋走进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他的脚背很白，脚趾因为踩到冰凉的地板而微微蜷了一下。
他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不大的、但每一寸都井井有条的空间。
目光从书架上的医学辞典扫到茶几上叠放整齐的医学期刊，从厨房台面上孤零零的一个水杯扫到阳台玻璃门上倒映的蓝天。
“沈医生，你一个人住？”
“嗯。”
“没有女朋友？”
“没有。”
“男朋友？”
沈温儒把箱子靠墙放好，回过头看他。
“你问题很多。”
林溪水吐了一下舌头。
那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舌头从淡粉色的嘴唇之间探出一点点，很快又缩回去，留下一小片湿润的水光。
和以前那个连笑容弧度都要精准控制到像素的林溪水判若两人。
“你住主卧，”沈温儒拎起箱子往里面走，“床单和被子都是新换的。”
主卧不大，但窗户朝南，采光很好。
床靠墙放着，铺着浅灰色的床单和白色的被子。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只放了一盏台灯和一个空花瓶——花瓶是沈温儒昨天特意去买的，透明的玻璃瓶，细颈圆肚，里面暂时没有花。
林溪水跟进来，看见那个空花瓶，问：“为什么买花瓶？”
“以后可以插花。”沈温儒把箱子放在衣柜旁边，“你喜欢什么花？”
林溪水想了想。
他记不起以前喜欢什么花，或者以前有没有喜欢过花。
他的人生才过了不到一个月——从醒来到现在——还没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花。
他想了很久，然后不太确定地说：“白色的？”
“白色什么？”
“就是白色的花。什么花都行。只要是白色的。”
沈温儒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在心里记下了——白色的花，什么花都行，只要是白色的。
林溪水在公寓里住了下来。
第一天，他学会了自己洗衣服。
洗衣机是沈温儒上周新买的，以前那台是老式滚筒，操作面板上的字都磨掉了，沈温儒自己用习惯了没觉得什么，但他担心林溪水不会用。
新洗衣机是全自动的，操作面板上印着清晰的大字和图标。
沈温儒站在旁边教了他一遍——按哪个键开机，哪个键选模式，洗衣液倒在哪里，柔顺剂倒在哪里。
林溪水听得很认真，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全程盯着沈温儒的手指，嘴唇微微抿着，眉头间出现一道极细的专注纹。
“记住了吗？”
“记住了。”林溪水蹲下去，把洗衣液倒进标着“I”的小格子里，动作小心得像个在做化学实验的学生。
倒完之后他侧头看了一眼沈温儒，像乖乖的等着被检查。
沈温儒弯下腰，看了眼格子里洗衣液的量——刚好在刻度线中间。
“没错。按开始吧。”
林溪水按下开始键，洗衣机嗡嗡地转动起来。
他蹲在洗衣机前面，透过透明的盖子看着里面的水流把衣服搅起来又放下去，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奇观。
阳光从阳台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
“沈医生，”他说，眼睛没有离开洗衣机，“我以前会洗衣服吗？”
沈温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
毛衣领口有点大，后颈那块仿生腺体的位置贴着一小块肉色创可贴，周围的皮肤依旧是那种薄得能看见血管的透白。
“会。你以前什么都会做。”
“那为什么我现在什么都不会了？”
“不是不会，是忘了。”沈温儒说，“忘了可以重新学。”
林溪水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的眼睛依旧盯着洗衣机里的水流，看泡沫在水里翻腾又破碎，看衣服在水流里像水母一样一开一合。
第三天，他学会了煮粥。
起因是沈温儒加班回来晚了，进门的时候发现厨房灯亮着。
林溪水围着一条明显过大的围裙，正用勺子搅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白粥。
灶台上洒了几粒米，砧板上放着一根切得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应该是想切丁但最后切成了不规则块状。
他的手指尖被热气烫红了一小片，手背上沾了一小块锅底灰。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那张巴掌大的脸上沾了一小点米浆，嘴角弯起来，弯出一个又得意又心虚的笑。
“沈医生，我试着煮了粥。但是好像煮太稠了。”
沈温儒走到灶台边，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粥。
确实很稠，水放少了，米已经煮成了糊状。
但他盛了一碗，坐到餐桌边，一勺一勺地吃了。
粥里有一股极淡的焦味——大概是火开得太大，锅底有点糊了。
“好吃吗？”林溪水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双上挑的眼睛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好吃。”沈温儒说。
林溪水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牙齿露出一点点，唇珠被挤得微微鼓起。
他站起来又给沈温儒盛了一碗，这一次还特意从锅里捞出了几块胡萝卜——虽然那些胡萝卜切得大小不一，大的有拇指大，小的像米粒碎。
那天晚上沈温儒吃了三碗粥。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每一碗都有胡萝卜。
第六天，他发现了画笔。
沈温儒的书架最底层有一个旧的速写本和一套水彩，是几年前一个同事送的礼物，说是“医生也要有点业余爱好”，他收下之后一次都没用过。
林溪水把它们翻出来的时候，速写本的封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水彩颜料有些干裂了，但还能用。
他跪在茶几前，把速写本摊开，笨拙地拧开水彩盒子，用沈温儒给他倒的一小杯水调开颜料。
第一笔画下去的时候力道太大，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他皱起眉，盯着那个洞看了好几秒，然后换了一页重新画。
第二笔，又太轻了，颜色淡得像一滴墨滴进了整杯水里。
“慢慢来。”沈温儒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期刊，但眼睛从期刊上方偷偷看着他。
林溪水咬着下唇，换了第三页。
这一次他不再试着画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用笔尖在纸上慢慢地、轻轻地涂抹——浅蓝色的一片天，深绿色的一块草地，草地旁边歪歪扭扭地竖着一个棕色的长方体。
那大概是一栋楼，虽然窗户画得大小不一，门是斜的，屋顶缺了一个角。
“沈医生你看。”他把画举起来，自己歪着头看了两秒，然后不太好意思地笑了，“好丑。”
沈温儒放下期刊，认真地看着那张画。
画确实很丑——构图是歪的，颜色涂出了线条，天空的蓝色深浅不均。
但他看着画角那个歪歪扭扭的棕色的楼，忽然意识到林溪水画的是这栋公寓。
“这是我们的家。”林溪水指着那个歪扭的长方体说，语气理所当然，“虽然画得不像，但是我记得。楼下有个便利店，绿色的招牌。我忘记画了。”
他说“家”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刻意。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刚醒来的大脑里刚刚形成的认知——这里是沈医生的家，也是他的家。
沈温儒没有说话。
他把期刊放在茶几上，走到书架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套新的水彩——二十四色的，是半年前医院发的节日礼盒，他塞在抽屉里从来没拆过。
他把包装拆开，把颜料盒打开，一排一排地放在茶几上。
钴蓝、钛青、茜红、藤黄、翠绿、群青——颜色比那盒旧的多了三倍。
“用这个。”他说。
林溪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两排崭新的颜料，然后抬头看沈温儒，那双上挑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夕阳和茶几上五颜六色的颜料盒子，亮得像一个被塞了满手糖果的小孩。
“全是给我的？”
“全是你的。”
林溪水捧着颜料盒子笑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新画笔蘸了藤黄色，在画纸上小心翼翼地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
那个太阳画得不圆，边缘有点方，颜色涂出了边框，染黄了旁边一小片原本是蓝色的天。
但他看着那个太阳，笑了很久。
他们一起看电影。
沈温儒有一台老式的投影仪，能把画面投在客厅的白墙上。
周五晚上会关掉所有的灯，只留投影仪的光。
林溪水抱着膝盖窝在沙发角落，身上裹着沈温儒给他的一件旧卫衣——袖子太长，只露出粉白色的指尖。
投影的光在他脸上流转，忽明忽暗地照亮他因为剧情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照亮他眼眶里因为感人情节而蓄满的液体，照亮他在片尾字幕亮起时歪头靠在沙发扶手上打盹的侧脸。
他们一起做饭。
沈温儒切菜的刀法精准利落，土豆丝能切成均匀的细条；
林溪水在旁边剥蒜，剥得很慢，指甲缝里嵌满了蒜皮，偶尔抬头看一眼沈温儒的动作，然后低头继续和自己的蒜瓣较劲。
有时沈温儒会站在他身后，握住他拿菜刀的手，教他怎么把胡萝卜切成均匀的薄片——不是那种暧昧的拥抱，只是手把手地教，力道适中，声音平稳，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教一个最笨的学生。
他们一起在阳台上看星星。
不是每天都看——城市的夜空能看到的星星不多，只有天气特别好的夜晚才能看到几颗。
但林溪水每次发现星星都会叫沈温儒过来，“沈医生你看那颗——那颗最亮！那是什么星？”
沈温儒会抬头，然后告诉他那是木星，或者那颗是金星，或者“那颗不是星星，是飞机”。
林溪水就会笑，然后继续仰着头，数着他能找到的所有光点，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三四五六七。
有一天晚上，他们看星星看到很晚。
林溪水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仰着头，夜风吹动他及肩的黑发。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着他苍白而干净的皮肤，照着他微微上挑的眼尾，照着他嘴唇上那一点点被夜风吹淡的血色。
“沈医生。”他忽然开口。
“嗯。”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沈温儒的手指在阳台栏杆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但他侧过头看向林溪水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温柔——和月光一样安静而恒久的温柔。
“你以前……很辛苦。”他说，“但现在不用了。”
林溪水沉默了一会儿，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有没有家人？”
“有，但他们对你不好。”
“他们在哪？”
“不在这个城市。”
林溪水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
没有问他们是谁，为什么对他不好，为什么不在这个城市。
他只是继续仰着头看着夜空，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两片安静的阴影。
然后他把头轻轻靠在了沈温儒的肩膀上。
“那现在我有你。”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像一个孩子清点了口袋里所有的糖，然后心满意足地报出一个数字。
沈温儒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臂从林溪水肩后绕过，轻轻拢住他单薄的肩膀。
林溪水的肩胛骨隔着毛衣硌在他手臂上，细瘦而脆弱，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冷。
他的体温正在慢慢恢复——从冰点回升到常温，从工具变回人。
那天晚上林溪水在沙发上睡着了。
投影仪还在放——是一部老电影，黑白片，画面里下着雨，男女主角在雨中拥抱。
沈温儒关掉投影仪，给林溪水盖了一条毯子。
林溪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模糊的呓语。
沈温儒弯下腰仔细听了半天，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明天画星星。”
好得不像真的。
十月末的阳光照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上，把金黄色的叶片照得像一片片透光的薄纸，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林溪水站在住院部大门口，仰头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
他穿着沈温儒给他带来的新衣服——一件奶白色的圆领毛衣，一条深灰色的棉质长裤，脚上是一双浅口的帆布鞋。
毛衣是沈温儒挑的，纯棉的，标签上写着“适合敏感肌肤”，领口的尺寸刚好不会蹭到他后颈上那块正在愈合的腺体伤口。
裤子也正好，只是腰围松了一指，沈温儒蹲下去帮他把裤脚往上卷了两道，露出纤细白净的脚踝。
“走吧。”沈温儒拎着出院手续的纸袋，另一只手提着林溪水那只旧箱子——箱子拉杆坏了两次，轮子磨得不成样子，但里面的东西被护士整理得干干净净。
林溪水转过头看他，逆着阳光眯了一下眼睛。
阳光在他脸上铺开，照亮了他太阳穴上那些依旧淡青的血管，也照亮了他微微眯起的上挑眼尾。
他的嘴唇依旧是那种颜色很淡的粉，但比刚醒来的时候多了一层薄薄的、接近正常人的血色。
在医院养了将近一个月，肝功能基本恢复，戒断反应也越来越轻，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终于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死白，而是一种接近瓷器的、温润的白。
“沈医生，”他说，“你家有阳台吗？”
沈温儒愣了一下。
“有。”
“能晒到太阳吗？”
“能。下午三点以后，能晒到日落。”
林溪水笑了。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那个笑容照得透明。
他转过身，率先走下台阶，奶白色的毛衣在秋风里微微鼓起，勾勒出底下依旧纤细但不再摇摇欲坠的骨架轮廓。
沈温儒提着箱子和纸袋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画下来——不是秦清妤那种用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画在画布上的画，而是某个普通人用手机随手一拍的、像素不高但颜色温暖的照片。
他想起秦清妤说过的那句话：画比人活得久。
但他觉得，此刻这个活生生走在阳光里的人，比任何画都更值得被记住。
沈温儒的公寓在三楼，是一套不算大的两居室。
客厅朝南，下午三点以后阳光会准时照进来，在浅木色的地板上铺出一条金色的光带。
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吊兰、常春藤、一盆不怎么精神的薄荷。
厨房很小，但台面干净整洁，调味罐按高矮排列在角落，冰箱门上用磁铁贴着一张手写的常用药剂量表。
林溪水脱了鞋走进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他的脚背很白，脚趾因为踩到冰凉的地板而微微蜷了一下。
他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不大的、但每一寸都井井有条的空间。
目光从书架上的医学辞典扫到茶几上叠放整齐的医学期刊，从厨房台面上孤零零的一个水杯扫到阳台玻璃门上倒映的蓝天。
“沈医生，你一个人住？”
“嗯。”
“没有女朋友？”
“没有。”
“男朋友？”
沈温儒把箱子靠墙放好，回过头看他。
“你问题很多。”
林溪水吐了一下舌头。
那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舌头从淡粉色的嘴唇之间探出一点点，很快又缩回去，留下一小片湿润的水光。
和以前那个连笑容弧度都要精准控制到像素的林溪水判若两人。
“你住主卧，”沈温儒拎起箱子往里面走，“床单和被子都是新换的。”
主卧不大，但窗户朝南，采光很好。
床靠墙放着，铺着浅灰色的床单和白色的被子。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只放了一盏台灯和一个空花瓶——花瓶是沈温儒昨天特意去买的，透明的玻璃瓶，细颈圆肚，里面暂时没有花。
林溪水跟进来，看见那个空花瓶，问：“为什么买花瓶？”
“以后可以插花。”沈温儒把箱子放在衣柜旁边，“你喜欢什么花？”
林溪水想了想。
他记不起以前喜欢什么花，或者以前有没有喜欢过花。
他的人生才过了不到一个月——从醒来到现在——还没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花。
他想了很久，然后不太确定地说：“白色的？”
“白色什么？”
“就是白色的花。什么花都行。只要是白色的。”
沈温儒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在心里记下了——白色的花，什么花都行，只要是白色的。
林溪水在公寓里住了下来。
第一天，他学会了自己洗衣服。
洗衣机是沈温儒上周新买的，以前那台是老式滚筒，操作面板上的字都磨掉了，沈温儒自己用习惯了没觉得什么，但他担心林溪水不会用。
新洗衣机是全自动的，操作面板上印着清晰的大字和图标。
沈温儒站在旁边教了他一遍——按哪个键开机，哪个键选模式，洗衣液倒在哪里，柔顺剂倒在哪里。
林溪水听得很认真，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全程盯着沈温儒的手指，嘴唇微微抿着，眉头间出现一道极细的专注纹。
“记住了吗？”
“记住了。”林溪水蹲下去，把洗衣液倒进标着“I”的小格子里，动作小心得像个在做化学实验的学生。
倒完之后他侧头看了一眼沈温儒，像乖乖的等着被检查。
沈温儒弯下腰，看了眼格子里洗衣液的量——刚好在刻度线中间。
“没错。按开始吧。”
林溪水按下开始键，洗衣机嗡嗡地转动起来。
他蹲在洗衣机前面，透过透明的盖子看着里面的水流把衣服搅起来又放下去，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奇观。
阳光从阳台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
“沈医生，”他说，眼睛没有离开洗衣机，“我以前会洗衣服吗？”
沈温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
毛衣领口有点大，后颈那块仿生腺体的位置贴着一小块肉色创可贴，周围的皮肤依旧是那种薄得能看见血管的透白。
“会。你以前什么都会做。”
“那为什么我现在什么都不会了？”
“不是不会，是忘了。”沈温儒说，“忘了可以重新学。”
林溪水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的眼睛依旧盯着洗衣机里的水流，看泡沫在水里翻腾又破碎，看衣服在水流里像水母一样一开一合。
第三天，他学会了煮粥。
起因是沈温儒加班回来晚了，进门的时候发现厨房灯亮着。
林溪水围着一条明显过大的围裙，正用勺子搅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白粥。
灶台上洒了几粒米，砧板上放着一根切得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应该是想切丁但最后切成了不规则块状。
他的手指尖被热气烫红了一小片，手背上沾了一小块锅底灰。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那张巴掌大的脸上沾了一小点米浆，嘴角弯起来，弯出一个又得意又心虚的笑。
“沈医生，我试着煮了粥。但是好像煮太稠了。”
沈温儒走到灶台边，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粥。
确实很稠，水放少了，米已经煮成了糊状。
但他盛了一碗，坐到餐桌边，一勺一勺地吃了。
粥里有一股极淡的焦味——大概是火开得太大，锅底有点糊了。
“好吃吗？”林溪水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双上挑的眼睛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好吃。”沈温儒说。
林溪水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牙齿露出一点点，唇珠被挤得微微鼓起。
他站起来又给沈温儒盛了一碗，这一次还特意从锅里捞出了几块胡萝卜——虽然那些胡萝卜切得大小不一，大的有拇指大，小的像米粒碎。
那天晚上沈温儒吃了三碗粥。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每一碗都有胡萝卜。
第六天，他发现了画笔。
沈温儒的书架最底层有一个旧的速写本和一套水彩，是几年前一个同事送的礼物，说是“医生也要有点业余爱好”，他收下之后一次都没用过。
林溪水把它们翻出来的时候，速写本的封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水彩颜料有些干裂了，但还能用。
他跪在茶几前，把速写本摊开，笨拙地拧开水彩盒子，用沈温儒给他倒的一小杯水调开颜料。
第一笔画下去的时候力道太大，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他皱起眉，盯着那个洞看了好几秒，然后换了一页重新画。
第二笔，又太轻了，颜色淡得像一滴墨滴进了整杯水里。
“慢慢来。”沈温儒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期刊，但眼睛从期刊上方偷偷看着他。
林溪水咬着下唇，换了第三页。
这一次他不再试着画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用笔尖在纸上慢慢地、轻轻地涂抹——浅蓝色的一片天，深绿色的一块草地，草地旁边歪歪扭扭地竖着一个棕色的长方体。
那大概是一栋楼，虽然窗户画得大小不一，门是斜的，屋顶缺了一个角。
“沈医生你看。”他把画举起来，自己歪着头看了两秒，然后不太好意思地笑了，“好丑。”
沈温儒放下期刊，认真地看着那张画。
画确实很丑——构图是歪的，颜色涂出了线条，天空的蓝色深浅不均。
但他看着画角那个歪歪扭扭的棕色的楼，忽然意识到林溪水画的是这栋公寓。
“这是我们的家。”林溪水指着那个歪扭的长方体说，语气理所当然，“虽然画得不像，但是我记得。楼下有个便利店，绿色的招牌。我忘记画了。”
他说“家”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刻意。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刚醒来的大脑里刚刚形成的认知——这里是沈医生的家，也是他的家。
沈温儒没有说话。
他把期刊放在茶几上，走到书架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套新的水彩——二十四色的，是半年前医院发的节日礼盒，他塞在抽屉里从来没拆过。
他把包装拆开，把颜料盒打开，一排一排地放在茶几上。
钴蓝、钛青、茜红、藤黄、翠绿、群青——颜色比那盒旧的多了三倍。
“用这个。”他说。
林溪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两排崭新的颜料，然后抬头看沈温儒，那双上挑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夕阳和茶几上五颜六色的颜料盒子，亮得像一个被塞了满手糖果的小孩。
“全是给我的？”
“全是你的。”
林溪水捧着颜料盒子笑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新画笔蘸了藤黄色，在画纸上小心翼翼地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
那个太阳画得不圆，边缘有点方，颜色涂出了边框，染黄了旁边一小片原本是蓝色的天。
但他看着那个太阳，笑了很久。
他们一起看电影。
沈温儒有一台老式的投影仪，能把画面投在客厅的白墙上。
周五晚上会关掉所有的灯，只留投影仪的光。
林溪水抱着膝盖窝在沙发角落，身上裹着沈温儒给他的一件旧卫衣——袖子太长，只露出粉白色的指尖。
投影的光在他脸上流转，忽明忽暗地照亮他因为剧情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照亮他眼眶里因为感人情节而蓄满的液体，照亮他在片尾字幕亮起时歪头靠在沙发扶手上打盹的侧脸。
他们一起做饭。
沈温儒切菜的刀法精准利落，土豆丝能切成均匀的细条；
林溪水在旁边剥蒜，剥得很慢，指甲缝里嵌满了蒜皮，偶尔抬头看一眼沈温儒的动作，然后低头继续和自己的蒜瓣较劲。
有时沈温儒会站在他身后，握住他拿菜刀的手，教他怎么把胡萝卜切成均匀的薄片——不是那种暧昧的拥抱，只是手把手地教，力道适中，声音平稳，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教一个最笨的学生。
他们一起在阳台上看星星。
不是每天都看——城市的夜空能看到的星星不多，只有天气特别好的夜晚才能看到几颗。
但林溪水每次发现星星都会叫沈温儒过来，“沈医生你看那颗——那颗最亮！那是什么星？”
沈温儒会抬头，然后告诉他那是木星，或者那颗是金星，或者“那颗不是星星，是飞机”。
林溪水就会笑，然后继续仰着头，数着他能找到的所有光点，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三四五六七。
有一天晚上，他们看星星看到很晚。
林溪水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仰着头，夜风吹动他及肩的黑发。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着他苍白而干净的皮肤，照着他微微上挑的眼尾，照着他嘴唇上那一点点被夜风吹淡的血色。
“沈医生。”他忽然开口。
“嗯。”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沈温儒的手指在阳台栏杆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但他侧过头看向林溪水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温柔——和月光一样安静而恒久的温柔。
“你以前……很辛苦。”他说，“但现在不用了。”
林溪水沉默了一会儿，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有没有家人？”
“有，但他们对你不好。”
“他们在哪？”
“不在这个城市。”
林溪水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
没有问他们是谁，为什么对他不好，为什么不在这个城市。
他只是继续仰着头看着夜空，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两片安静的阴影。
然后他把头轻轻靠在了沈温儒的肩膀上。
“那现在我有你。”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像一个孩子清点了口袋里所有的糖，然后心满意足地报出一个数字。
沈温儒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臂从林溪水肩后绕过，轻轻拢住他单薄的肩膀。
林溪水的肩胛骨隔着毛衣硌在他手臂上，细瘦而脆弱，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冷。
他的体温正在慢慢恢复——从冰点回升到常温，从工具变回人。
那天晚上林溪水在沙发上睡着了。
投影仪还在放——是一部老电影，黑白片，画面里下着雨，男女主角在雨中拥抱。
沈温儒关掉投影仪，给林溪水盖了一条毯子。
林溪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模糊的呓语。
沈温儒弯下腰仔细听了半天，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明天画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