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犹豫

沈温儒告白后的第三天,林溪水一个人出了门。

他给沈温儒留了张字条,压在茶几上的花瓶下面,和上次去秦家之前一样——“沈医生,我出去走走,晚上回来。不用找我。溪水。”

但这次他在字条下面多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

金色颜料画的,边缘有点糊,因为画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做一个决定,而那个决定还没有完全成形。

一月中旬的清晨,雾很大。

他裹着沈温儒的深灰色羽绒服,围巾绕了三圈遮住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眉眼依旧如画,眼尾依旧微微上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精心校准的温顺,也没有失忆时那种空白的茫然。

它们很安静,像冬天早晨结了薄冰的湖面,冰层透明,能看到下面的水还在缓慢流动。

他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到了老城区。

那片城中村——他十六岁刚进城时住的地方——已经拆了。

他在手机上查到的是去年的新闻:“城东棚户区改造项目三期启动,涉及居民一千二百户。”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片被围挡圈起来的废墟。

围挡上喷着“安全生产”的红色标语,铁皮边缘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废墟里还立着几堵没完全推倒的砖墙,墙根下堆着碎砖块和扭曲的钢筋,几株枯黄的野草从瓦砾缝里钻出来,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他试图找到自己以前住过的那栋楼的位置——入口左手边第三栋,五层,外墙是灰白色的马赛克瓷砖,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月租四百,押一付一,公用厕所在走廊另一头。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一片平整过的空地,覆盖着灰白色的建筑防尘网,防尘网边缘压着几排沙袋。

他站在围挡外面,把脸贴在铁皮的缝隙上往里看,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铁皮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

他记得那个房间——很小,刚够放一张床和一个塑料衣柜,窗户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

他在那间屋子里住了很多年,每天晚上从会所下班走二十分钟回来,夏天冲冷水澡,冬天裹两层棉被。

那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在这座城市有一套带独立卫生间的房子,不用和人抢厕所。

后来他有了秦家别墅里的大卧室,有了独立浴室和走入式衣帽间,但他半夜还是会梦到自己在公用厕所门口排队,前面永远有五六个人。

他把脸从铁皮上移开,在围挡外面站了很久。

有一个推着早餐车的大姐从他身后经过,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第二眼。

大概是他在这里站得太久了,看起来有点奇怪。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下一站是会所。

那家高档会所——他端了将近两年盘子的地方——已经倒闭了。

原址现在是一家连锁快捷酒店,外墙刷着亮眼的明黄色,玻璃门上贴着“开业特惠,钟点房88元”的红色不干胶字。

他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旋转玻璃门。

门里走出来一个穿酒店制服的服务员,手里拿着对讲机,低头看着手机。

他记得会所的走廊——窄窄的,墙纸是仿木纹的。

空气里永远有烟味、酒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每天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端着托盘穿梭在那条走廊里,笑脸迎人,低声下气,把洒在客人袖口上的酒擦干净然后假装是第一天上班。

也正是在那条走廊的拐角处,他算计着撞上了秦司时。

现在那整栋楼都变了,只有人行道边那个公交站牌还是老样子——锈迹斑斑的铁杆,站牌上的广告从“某楼盘盛大开盘”换成了“某医美机构周年庆”。

他在公交站牌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一辆开往城南的公交车。

第三站:黑市诊所。

那个地方更难找。

他本来就不太记得具体地址——那时候是介绍人带他去的,七拐八绕,进了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半地下室。

他在那片街区转了很久,从一条巷子穿到另一条巷子,最后停在了一栋六层居民楼前面。

楼下现在是一家社区便利店,玻璃门上挂着“烟酒饮料”的灯箱。

便利店老板正在门口卸货,把一箱箱矿泉水搬进店里。

他走过去,问了一句:“老板,这栋楼以前有诊所吗?”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诊所?你说那个黑诊所吧?早几年就被查封了。你是记者?”

“不是。我以前……来过一次。”

“那你运气不好。那诊所害了好多人,后来被卫健委和公安联合执法端了。现在那地下室改成了仓库,堆快递。”

老板往楼里努了努嘴,然后继续搬水。

林溪水走进楼道。

楼道很暗,只有一盏声控灯,在他脚步响起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很快又灭了。

水泥楼梯往下延伸,墙上贴满了快递公司的广告和几句用马克笔写的“代取快递请拨某号码”。

半地下室的铁门上挂着一把新的挂锁,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堆满了货架和快递箱。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指尖慢慢蜷紧又松开。

就是这扇门。

当年是旧的、生锈的铁门,门框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诊所”纸条。

他记得自己躺在那张手术台上的时候,能听到楼上住户的脚步声和下水管道的哗哗声。

劣质麻药没完全起效,他能感觉到刀锋切开后颈皮肤的撕裂感。

旁边有人在数钱——一叠一叠的旧钞票。

他自己攒的钱,每一张都是端盘子陪笑攒下来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仿生腺体已经完全萎缩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微凸的疤痕,藏在衣领下面,平时贴着创可贴。

他隔着创可贴轻轻按了按——不疼了,只是有点痒,就像任何一道愈合了的旧伤在冷天里都会痒一样。

他站在那扇上锁的铁门前,闭上眼睛。

三年前那个自己从这道门里走出来,后颈包着带血的纱布,咬着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从现在开始,我是Omega。

现在他站在这道门前,后颈只剩一块创可贴,纱布早就拆了,血早就干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七个字——

从现在开始,我是我。

他走出楼道。

便利店老板看他出来,递了一瓶矿泉水。

“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林溪水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冰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但他觉得清醒。

“找到了。”他说。

我找到你了,林溪水!

傍晚,他一个人去了河边。

不是秦家别墅附近那片海——那海太远了。

就是城北那条河,他以前在会所下班后偶尔会经过。

河边有一条很长的步道,种着两排柳树,柳条在冬天都秃了,像无数根灰白色的细绳在风里飘摇。

河面很宽,映着傍晚灰蓝色的天光和远处高楼的灯光倒影,风贴着河面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站在河边的石栏杆前,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河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河水把那张脸拉得很长,随着波纹起伏变形又复原——巴掌大的脸,依旧白皙,依旧精致,眉眼依旧是如画的弧度,嘴唇依旧是颜色很淡的粉。

但那双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以前在镜子前看到的眼睛——贪婪的时候,是亮的,像算盘珠;

麻木的时候,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失忆后,是澄澈的,像白纸。

现在这双眼睛既不是亮也不是空也不是白纸。

它们是平静的——一种很沉很稳的、不再被任何东西推着走的平静。

像这条河在冬天没风的时候,冰面下的水还在流,但不再扑腾,不再挣扎,只是安静地、缓慢地、朝着一个它自己选的方向流动。

他想起那本日记最后一页的话:“如果有机会重新开始——我想做那个在会所里替人挡酒的Beta。”

他想对三年前的自己说:你不用回去做那个人了。

那个替人挡酒的是你,那个在黑市埋腺体的也是你,那个跪在祠堂蒲团上流泪的也是你,那个在画室里失去意识的也是你,那个醒来后忘了自己是谁然后重新学着画太阳的也是你。

全都是你。

哪一个都赖不掉。

但他喜欢现在的这一个——这一个会在周末早上赖床,会把吐司边撕下来,会为一管新的藤黄色颜料高兴一下午,会在别人说“我爱你”的时候不再问“那你想要什么回报”。

但这一个不需要被以前的林溪水嫉妒。

因为他是用以前的林溪水所有的弯路、所有的错误、所有的疼换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河对岸。

城市正在亮起来——住宅楼的灯光一格一格地填满灰色的建筑外立面,写字楼的LED广告牌变换着颜色,远处的高架桥上有一排移动的、米粒大的光点,那是车流。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祠堂里秦清妤说过的话——“记住在秦家的三个Alpha里,有一个不是把你当替身,不是把你当财产,不是把你当病人。他只是疯了一样的想把你画下来。”

想起秦岩明在病房门口退后的那一步,想起秦司时在海边说“我喜欢全部的你”。

想起沈温儒在诊所冷白色的灯光下伸出手,说“那我就陪你,直到你快乐为止”。

四个男人。

三个Alpha,一个Beta。

替身,占有,痴迷,守护。

他花了六年时间,在四个不同的人身上理解了四种不同的感情。

秦司时的愧疚,秦岩明的占有,秦清妤的疯狂,沈温儒的守护。

前面三种他都尝过了,知道那是什么味道——甜的,辣的,苦的,但都需要他用身体去换。

最后一种——他不太确定味道,只是每次低头看到自己手心里被塞了什么:一杯豆浆,一盒颜料,一朵白色洋牡丹,以及一个停在自己指尖上的吻。

然后他发现——沈温儒从来没有从他这里拿走过任何东西。

连告白的时候,手伸出来了,也只是悬在半空,等他去放。

他开始思考以后。

不是选谁在一起,是选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是回到秦家,继续做那个被三个人环绕的“公共男妻”,没有名分没有地位,只有被需要的感觉?

是跟沈温儒走,住在那间能看到银杏树的公寓里,安安心心地过完余生?

抑或是独自离开——去一个新的地方,做新的事,认识新的人,不再属于任何人?

这三个选项在他脑子里反复转了很久。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河面上自己破碎又复原、复原又破碎的倒影,忽然意识到——其实答案早就在他心里了,只是他一直没有勇气把它说出来。

风从河面吹过来,掀起他的围巾尾端。

他把围巾重新绕好,然后抬起手,用食指在空中慢慢写了四个字。

没有纸,没有笔,没有人看见。

只有河水和傍晚灰蓝色的天空见证了这个动作。

他把写好的“字”拢进掌心里,攥紧,然后插回口袋里。

转身往回走。

走到步道尽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温儒的消息——“姜汤煮好了。回来的时候顺路带一包白糖,家里的用完了。”

没有问他在哪里,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没有问他做了什么决定。

只是在告诉他:姜汤在锅里,家还亮着灯,白糖用完了——这些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琐事,一如往常。

他低头看着这条消息,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个字回过去。

“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河边的步道往公交站走。

柳条在风里飘摇,河面上的倒影渐渐被夜色吞没,远处城市的灯光越来越密。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是往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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