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全员聚餐

十月的第二个周六,林溪水回秦家吃饭。

这是他搬去和沈温儒一起住后形成的惯例——每两周回秦家吃一顿晚饭,通常是周六,因为周六沈温儒不值班,可以一起来。

沈温儒第一次以“林溪水试用期男朋友”的身份踏进秦家别墅时,秦司时正在客厅插花,秦岩明刚从书房出来,秦清妤举着调色盘站在画室门口,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玄关。

沈温儒换鞋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他站直了身,把带来的伴手礼——一盒自己做的桂花糕——递给管家,说:“晚上好。”

秦司时先回过神来:“晚上好。进来坐。”

秦岩明点了一下头。

秦清妤把调色盘往身后藏了藏,好像那上面画了什么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到今天,沈温儒已经来吃过四顿饭了。

管家张叔不再纠结该叫他“沈医生”还是“沈先生”,直接改口叫“小沈”。

厨房的厨师甚至记住了他爱吃清蒸鱼,每次都会特意做一条放在他面前。

今天的晚饭和往常一样,六菜一汤,摆在大理石长桌上。

餐厅的灯光依旧是刻意调暗的暖黄色,墙壁上那幅秦清妤画的大幅抽象画已经换过了——以前是深灰与暗蓝的冷调子,现在是浅金与淡绿的暖色,画的是秋天银杏叶在阳光下的层次。

林溪水坐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右手边是沈温儒,对面是秦司时,斜对面是秦岩明,秦清妤坐在林溪水的另一边。

他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打底,袖口卷了一道,露出细白的手腕和那块戴了快一年的简约款手表——不是秦岩明送的,不是秦清妤挑的,是他自己用网店第一个月的盈利买的,表盘上有一小片银杏叶的暗纹。

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腮边。

脸色红润,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吃东西的时候会先吹两下再送进嘴里,和以前一样,但眉眼间那层薄冰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坦然的、不再对任何人设防的温和。

秦司时先放下筷子。

他端起酒杯——红酒,醒过四十分钟,是他从酒窖里特意拿出来的,不是什么特别贵的年份,但标签上印着一棵银杏树。

他看了一眼林溪水,又看了一眼沈温儒,然后把酒杯举高了一点。

“沈温儒。

我们认识快三十年了。

小时候一起爬过后院的围墙,一起在巷子里被野狗追过三条街。

后来你成了秦家的家庭医生,我每次做体检你都骗我说各项指标正常,结果第二年查出来脂肪肝。

再后来,我知道你在溪水昏迷的那六天里守在他床边,手都没松过。

这件事我是后来听护士说的。

你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致辞,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被他反复回忆过很多遍的事实。

红酒在杯壁上缓缓淌下细密的挂杯。

“沈温儒是个好人。

比我更懂溪水。

他知道溪水需要什么,

知道溪水对什么过敏,知道溪水做噩梦的时候不需要叫醒,只需要握住他的手。

这些事我以前都不知道。

不是没机会知道,是没去注意。

现在我坐在这里,不是作为溪水的前夫,不是作为以前做错事的大哥。

只是作为溪水的朋友。”

他把酒杯朝沈温儒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你照顾他,比我们任何人都合适。”

沈温儒端起自己的酒杯——他不是特别能喝酒的人,但这一次他把酒杯端得很稳,和秦司时碰了一下。

玻璃轻轻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低响。

“他也不是需要被人照顾。只是偶尔需要有人在旁边——他自己什么都会做。”

林溪水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那块清蒸鱼,嘴角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没有插话,只是把鱼夹起来,放进了沈温儒的碗里。

秦岩明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看着沈温儒,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那种冷郁的、审视的沉默,而是一个不擅长表达的人在组织语言。

“我调查过你。”他开口。

沈温儒没有意外。

“什么时候?”

“溪水住院的时候。

执业医师资格,论文发表记录,医疗事故记录——零事故。”

他顿了顿,手指在酒杯底座上慢慢转了一圈,“你比我对人的判断更准。

我当初把溪水当财产,你把他当人。

你会照顾他,比我更细心。

不只是生活细节——情绪,心理,他什么时候需要说话,什么时候需要安静。

这些事我用错误的方式学过,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沈温儒没有说“没关系”或“过去就算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认真地说:“他学得很快——他以前不知道自己是值得被关心的,现在知道了。而你们的变化也是真的。”

秦岩明端起酒杯和沈温儒碰了一下。

碰完之后他抿了一口,然后把一份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给你的,不是给溪水的。

我在城西投资了一间小型私人诊所——设备齐全,科室自由组建,距离溪水的工作室只有十分钟车程。

如果你愿意从公立医院出来单干,这份合同随时可以签。我想投资你。”

沈温儒低头看着那份合同,镜片反射着头顶暖黄的灯光。

他把合同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是敷衍地翻,是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完之后把合同合上。

“我需要考虑一下。不是不领情,是开诊所这件事要仔细规划。但我会认真考虑。”

秦岩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那口比刚才那口大,整个人没那么紧绷了。

秦清妤是最后一个举杯的。

他坐在长桌另一端,手里一直捏着一根炭笔——虽然餐桌上摆的是餐具,但他习惯性地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了笔,手指在笔杆上反复摩挲着。

他的短发长到了下颌线,用一根墨绿色的细发带别在耳后,几缕碎发垂在颧骨两侧。

他看着沈温儒,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沈医生。我以前叫你沈医生的时候,每句话都在试探你。

我看得出来你喜欢溪水——不是因为什么破绽,是因为你看他的眼神和我看他的眼神很像。

但你比我更能控制自己。我把他拉到画室里关上门,你把他拉到诊所里给他做检查。

我在画布上画他,你在化验单上看他。

我用颜料记录他的样子,你用指标修复他的身体。

我们一直在做同一件事——用各自的方式去靠近同一个不可能的人。

现在他选了你。我撤回我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我以前说他是我一个人的缪斯。

他不是任何人的缪斯。他是他自己的。”

他把炭笔放在酒杯旁边,举起酒杯。

那只手很稳,手指上还沾着没洗掉的群青颜料,在白葡萄酒杯的映衬下像一小片嵌在皮肤里的星空。

“你们很配。像童话里的结局。

我祝福你们。不是作为以前的三少爷,不是作为溪水的追求者。

只是作为秦清妤——一个曾经用错所有方式、现在只想画好每一片银杏叶的画家。”

沈温儒和他碰了杯,声音低而清晰:“你给他画的那张海报——他到现在还挂在工作室墙上。

那张画是你画的第一个他不是模特、不是灵感来源、不是占有的对象,而是他本来的样子。那张画很好。”

秦清妤愣了一下,然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用沾了颜料的手指揉了揉眼睛。

“颜料溅到眼睛里了。”他说。

桌上没有人戳穿他。

林溪水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把自己的杯子倒满——不是红酒,是白开水,因为他胃不好,三兄弟都知道。

他端着那杯白开水,站在长桌旁边,看着这三个人——秦司时端着红酒眼眶微红,秦岩明手边放着合同沉默地转着酒杯底座,秦清妤用沾了颜料的手指揉红了眼眶还要嘴硬说颜料溅进眼睛里。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沈温儒。

沈温儒正在用筷子把他刚才夹过去的那块鱼分成两半,挑好刺一半放回他碗里。

动作很轻,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你们三个。”林溪水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以前是我的金主,我的丈夫,我的囚禁者,我的追求者。

现在的你们,变了很多。秦司时学会了做三明治——烤糊了也知道下次调低温度。

秦岩明学会了说‘我错了’——虽然只说过一次,但一次就够了。

秦清妤学会了在画我之前问一句‘能不能画’——虽然有时候忘了问,但画完会主动给我看,说‘不满意就撕掉’。

我不后悔离开秦家那个囚牢一样的房间。

我也不后悔回来吃这顿饭。

不是因为你们是我以前的金主,不是也不是想来炫耀什么,而是因为你们现在是我的朋友,我的合作者,像家人一样。

没有血缘的家人。

在我半夜加班画不完订单的时候,有人帮我校对地址;

在我被喷子骂的时候,有人替我在网上吵架吵到禁言;

在我缺颜料的时候,有人从佛罗伦萨手工颜料店帮我订货。

我不需要再讨好任何人。你们也不需要再讨好我。我们扯平了,然后重新开始。”

他把水杯举高。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透明玻璃和白开水,在他手指上投出浅浅的光斑。

“这杯是敬你们的。不是敬过去,是敬现在。敬以后。”

秦司时站起来,举起酒杯。

秦岩明站起来,举起酒杯。

秦清妤站起来,举起酒杯,手指上群青颜料还没洗掉,在杯沿上印了一小片淡淡的蓝色指纹。

四个人把杯子轻轻碰在一起——一声清脆的合响,像某种终于完成了漫长调音的乐器。

沈温儒坐在原位,眉眼温润没有站起来,因为没必要,溪水会和自己回家。

晚餐结束后,秦清妤拉着林溪水去画室看新画。

林溪水站在画室中央,看着墙上那些被撤下来的九十八张背影——全被秦清妤从抽屉里取出来了,一张一张重新裱好,挂满了整面墙。

画室中央那面主墙上挂着唯一一张面向观众的人物画——林溪水在银杏树下画画的侧影。

画框是秦清妤自己做的,用银杏木镶边。

“以前我画你的背影,是因为你从来不敢面对我。”

秦清妤站在他身后,把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短发别在耳后,语气很平静,“现在你坐在这里,面对着窗口画画。

以后我只画你的正面——在你愿意的时候。”

林溪水没有回答。

他走到画架前面,拿起秦清妤搁在旁边的炭笔,在墙上钉着的一张草稿纸背面画了一个蹲在银杏树下喂橘猫的长发小人。

画完他把草稿纸撕下来递给秦清妤。

“第一百零五张。画你的——正面,你在喂猫。猫画得好。”

秦清妤低头看着那张速写,然后用手背掩住了嘴角。

他的耳朵红了,但眼睛在笑。

秦岩明在客厅里叫住了林溪水。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不是合同,是一份公益基金会的成立方案。

秦岩明想在秦氏集团旗下设立一个专项基金,专门资助Beta群体接受高等教育和职业培训。

“这个想法是我半年前开始想的,方案是上个月开始写的。基金的名字还没想好——不叫秦氏基金,叫一个和秦氏没有关系的名字。你有什么建议吗。”

林溪水低头看着那份方案。

他不是学法律或商业的,不能完全看懂所有条款。

但他看到封面上的初拟名——一个用铅笔写在角落、显然是被秦岩明反复涂改过的名字——“溪流”。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合上,双手递还给秦岩明。

“名字很好。不要改了。”

秦岩明接过文件,手指在封面那个铅笔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好。”

秦司时在花园里等林溪水。

他站在那棵刚种下不久的银杏树苗旁边——这棵树是林溪水工作室开张那天沈温儒提议种的,秦司时亲手挖的坑。

树苗现在长到了一人多高,叶子还很嫩,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绿色。

秦司时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林溪水——一个很小的首饰盒。

林溪水打开,里面是一枚素圈铂金戒指。

和他当年那枚婚戒一模一样,但戒指内侧刻的不是秦司时名字的首字母,而是一片很小的银杏叶图案。

“这不是婚戒。

是——我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你和沈温儒会很好的。

这枚戒指是还你当年那枚——那枚你放在床头柜上还给我了。

内侧刻的不是我的名字,是你工作室那棵银杏树。

希望你戴着它会想起,秦家不是监狱,是你随时可以回来吃饭的地方。”

林溪水把戒指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内侧那片小小的银杏叶。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戒指戴在了右手无名指上,不是左手的婚戒位置,是右手。

“谢谢。这枚戒指——很好看。比三年前那枚好看。”

他张开手指,月光透过银杏树叶的缝隙落在他右手的戒指上,铂金素圈反射出一圈安静的光。

秦司时看着那个光弧笑了,眼眶微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说了句风凉话:“进去吧。外面冷。”

林溪水走回别墅的时候,沈温儒正站在玄关等他。

手里拿着他的外套和帆布袋。

林溪水接过外套穿上,把帆布袋挂在肩上。

沈温儒帮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顺势擦过他戴了新戒指的右手,没有问戒指是谁送的,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说:“银杏叶很好看。”

林溪水侧过头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就收了回去。

“这是奖励。你今晚表现得很棒。”

沈温儒推了一下眼镜,稳稳地、字正腔圆地说:“谢谢。”

然后他偏过头,从玄关的镜子里可以看到他嘴角上扬的弧度。

林溪水和他一起走出秦家别墅。

铁艺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兄弟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秦司时挥手,秦岩明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点了一下头,秦清妤把画室窗户打开朝他们喊了一声“下周来吃火锅”。

他把手举起来挥了挥,右手无名指上的银杏戒指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你开心吗?”沈温儒问他。

林溪水认真地、安静地在心里翻了好几页。

“开心。不是以前那种依附的开心,不是被夸奖、被追求、被爱的开心。

他们是我的朋友,是家人。这件事放在三年前我自己都不信。但是今天信了。”

沈温儒没有说什么。

他把林溪水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别到他耳后,手指顺势握住林溪水的右手,两个人沿着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慢慢往停车场走。

十月底的晚风很凉,梧桐叶正在变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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