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圆满

三年后。

林溪水的自传《捞男B的一生》出版那天,他在工作室签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名。

出版社寄来的首批样书堆在茶几上,封面是他自己画的——一棵银杏树从画面左下角斜斜地伸到右上角,树干上有疤痕,但每一片叶子都是金黄色的。

书名是他自己定的,编辑建议改得含蓄一点,他说不改,因为只有坦荡地直面那些字眼,才算真正缝合了那个伤口。

小陆在旁边帮他拆包装,拆一本递一本,递到第三十本的时候忽然红了眼眶,说“老板,你以前真的好苦”。

林溪水把签好的书递给她,手指上还沾着没洗掉的金色颜料,笑了一下,说“现在不苦了”。

傍晚的时候,秦司时开车来接他。

他的腿已经完全康复了,不用手杖,走路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去年他开始重新接手秦氏集团的海外业务,今年年初谈下了三个跨国项目,业内又开始提起“秦司时”这个名字——不再是秦家大少的头衔,而是他自己重新挣回来的。

他站在工作室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围巾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束白色洋牡丹。

林溪水从工作台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花。

“你每周都送花,家里花瓶已经插不下了。”

“这束不一样。”秦司时把花放在他工作台上,“今天是来请你吃饭的。秦家老宅,他们都在。”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清妤说想聚一聚,岩明从英国出差带了一批苏格兰威士忌回来,沈温儒今天调休。”

他顿了顿,“我也正好有空。”

秦家老宅的餐厅今晚格外亮堂。

秦岩明让人重新布置了灯光——不再是以前那种刻意调暗的暖黄色,而是更明亮、更自然的中性色温。

他说这样吃饭才看得清菜。

秦清妤故意在旁边补了一句:“二哥你就是老了,怕夹错菜。”

秦岩明没理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餐桌上摆着火锅,鸳鸯锅底,一半麻辣一半番茄,羊肉厚切,毛肚、虾滑、黄喉、鸭血、苕皮摆满了整张长桌,正中还放着一碟红糖糍粑。

管家张叔退休了,现在厨房由秦清妤兼职打理——他专门去报了一个烹饪班,虽然切菜还是切得不太均匀,但火锅底料已经能自己炒了。

林溪水坐在沈温儒旁边,手里端着秦岩明从英国带回来的威士忌——他只倒了小半杯,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太烈。

沈温儒接过他放下的杯子,很自然地抿了一口。

林溪水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拿筷子蘸了一下火锅里的番茄汤,点在沈温儒的手背上。

沈温儒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番茄汤,抽了张纸巾擦干净,面不改色地继续给林溪水夹了一片涮好的羊肉。

秦清妤端着啤酒杯,靠在椅背上,长发用一根墨绿色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

他的头发又长了——剪过短发后重新留起来的,现在刚好垂到肩胛骨。

他歪头看着林溪水,忽然笑了起来。

“记得你第一次来秦家吗?那时候大哥牵着你的手从门口走进来,你穿了件不合身的白衬衫,袖口洗得发毛,站在水晶吊灯下面,吓得像只兔子。

“我那是冷的。秦家客厅空调温度开太低。”林溪水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

秦岩明放下酒杯,看着他。

那双一向冷郁的眼睛里,如今多了一些很淡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的柔和。

“记得你装Omega的时候吗?每次发情期前你都会提前两天躲在房间里说自己‘不舒服’,然后把枕头底下的抑制剂偷偷打进后颈。有一次针头歪了,脖子上鼓了一个血包,你裹着围巾过了一周,说感冒怕传染。演技真差。”

林溪水把毛肚塞进嘴里嚼完,淡定地回了一句:“你那时候就知道,但你没揭穿我。你比我还差劲——装不知道装了一整年。”

秦岩明沉默了片刻。

“……我演技确实比你更差。”

桌上几个人同时笑了。

秦司时笑得最轻,只是嘴角翘起一点,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秦清妤笑得最大声,把啤酒杯往桌上一搁,差点溅出来。

沈温儒没有笑出声,但他低下头,用拇指轻轻蹭过林溪水的手背。

秦司时放下酒杯,看着林溪水。

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但声音是清晰的。

“记得我求婚吗?我那时候太混账了,随便给你买了束花,你接过花,闻了一下,抬头对我笑,笑得特别好看。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笑是你对着镜子校准过很多遍的。”

他苦笑了一下,但没有以前那种愧疚的沉重,“你拒绝了那个虚假的婚姻,然后现在你戴着一枚真的戒指——不是我给的,是沈医生给的。我觉得比我那枚戒指好看太多。”

沈温儒放下筷子,把林溪水的右手拿起来。

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在火锅的热气里泛着安静的光——内侧刻的不是银杏叶,而是一棵很小的银杏树。

是沈温儒自己画的草图,找珠宝匠人手工刻的。

他轻描淡写地纠正:“不是银杏叶,是银杏树。比银杏叶多几片叶子。”

秦司时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这个人是真的很会在细节上赢过我。”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嫉妒,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坦诚的、甚至带着笑意的认输。

“以前照顾溪水的医生很多,但他只认得你。”

秦岩明接过话,声音不高,但很稳,“他在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不是秦司时的,不是我的,不是秦清妤的。是沈医生的。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我们谁都留不住。他早就自己选了方向。”

沈温儒想起那天晚上林溪水因为戒断反应发作抖得像一片落叶,他握着他的手,反复说的只有一句“活下去”。

林溪水没有回应,但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他把林溪水的手放回桌上,给他夹了一块红糖糍粑。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这件事。

“我记得我给你做第一次常规检查的时候,你在诊所发抖。不是冷,是怕——怕我查出你是Beta,怕我揭穿你。那时候你的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鱼。”

林溪水把红糖糍粑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们四个,能不能别在吃火锅的时候一人一段回忆杀?这顿饭还要不要吃了。”

秦清妤把啤酒杯举起来。

“那我说个开心的。我的画展下周开幕,主题叫《银杏与梧桐》——银杏是秦家门外那棵,梧桐是溪水工作室窗外那棵。

展期一个月,所有作品的主角都是同一棵树。

不是同一个人,是一棵树。”他偏头看了林溪水一眼,“画人太复杂了,树简单。而且树一年四季都在变,和某些人一样。”

他举起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林溪水看——那是一幅一人多高的大画,画的是一棵秋天的银杏树,满树金黄,树下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小人和一个围围裙的小人,手牵着手。

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沈温儒和林溪水,在银杏树下。”

林溪水看着那行字,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他放下筷子,端起威士忌杯,把剩下那小半杯烈酒一口闷了。

然后他偏过头,快速地用拇指擦了一下眼角。

“画得很好。比你以前画的那些背影都好。”他放下酒杯,声音沙哑但平稳,“以前那九十八张背影,画的都是一个人的挣扎。现在你画的树上叶子那么多——每一片都是新的。”

秦岩明把一份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是慈善基金会的年度报告,封面上印着两个字——溪流。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穿校服的Beta男孩站在大学门口,手里举着录取通知书。照片旁边有一行字:“受助学生第一人,今年入学。”

他把报告递给林溪水。

“这个男孩也是学设计的。他说他是因为在书店看到了你挂在那里的装饰画,才决定去考设计专业。你的画不止好看——它们会改变别人的选择。这个基金今年扩大到三个城市,明年计划扩展到全国。名字不用改,就叫‘溪流’。没有溪就没有溪流。”

沈温儒也把他的报告拿了出来。

是诊所的年度总结——他现在是城西那间诊所的合伙人兼全科主任,诊所以他为核心组建了一支专门服务于Beta群体的医疗团队,提供免费体检、心理咨询和激素替代治疗咨询。

“今年诊所为将近两千名Beta提供了免费体检,其中有三百多例长期被误诊为激素紊乱的Beta——他们其实只是需要戒掉黑市的伪装药,和你当年一样。

能帮助这些孩子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这是你的故事给我的启发。”

他说完把报告放在林溪水手边。

最后,秦司时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邀请函,是下个月商会年会的。

他在邀请函的背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字:“邀请林溪水先生作为年度设计奖项颁奖嘉宾。往年这个奖的颁奖人是商会会长。今年我推荐了你,全票通过。不是因为你是秦家的前妻,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对象。是因为‘溪水边’这个品牌今年的设计项目拿了商会年度金奖,你是当之无愧的候选人。”

林溪水把四样东西一字排开在桌上——画展邀请函、基金会年报、诊所年报、年会邀请函。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秦清妤正在捞最后一片鸭血,秦岩明给他递漏勺。

他看着这四个人,一个在捞鸭血,一个在递漏勺,一个在帮他倒温水,一个在帮他把那叠文件整理好放回桌上。

窗外的银杏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叶片在路灯下铺了满地。

“你们四个。一个以前把我当替身,一个以前把我当财产,一个以前把我当灵感来源,一个以前把我当病人。

现在一个帮我办画展,一个帮我做慈善基金,一个帮我打理品牌合作,一个是我的爱人。”

他端着那杯被沈温儒换成温水的威士忌杯,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我不后悔经历那些事。因为没有那些事,我不会坐在这里。你们也不会。”

窗外,银杏叶正在夜色里安静地飘落。

客厅里,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那张长桌上摆着四份报告和一张画展邀请函,还有一碟被抢得只剩下最后一块的红糖糍粑。

秦清妤和秦岩明同时伸筷子去夹,僵持了一瞬。

林溪水趁他们僵持,伸出自己的筷子把最后那块糍粑夹走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偷了花生的松鼠。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他坐在飘窗上,打开那本素白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他写道:“今天在秦家吃火锅,他们四个轮流回忆我的黑历史。以前这些事我连想都不敢想,现在已经可以被拿来开玩笑了。三年前我在日记里写——我是Beta,是Omega,是妻子,是男妻,还是婊子?今天我不用回答了。我就是我。”

他放下笔,把日记本合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柔光。

沈温儒端了两杯热可可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在他旁边坐下。

林溪水靠进他怀里,把头枕在他肩窝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已经不再需要回答了。

问题的消失,就是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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