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自我安慰

走廊里的冷气顺着墙壁攀上来,裹住苏念安蜷缩的身体,深秋的寒意钻透薄薄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却远不及他心底的万分之一冰凉。

他把脸埋在膝盖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压抑的啜泣声被他死死闷在怀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地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温热的泪水转瞬就被冷气吹凉,就像他那些转瞬即逝的温暖期许,再也暖不回冰冷的心。

方才在书房门口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像循环播放的咒语,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挡灾棋子、懦弱好拿捏、演戏、无关紧要。

他活了二十年,在苏家从来都是被嫌弃、被抛弃的存在。苏夫人的刻薄刁难,苏家亲戚的嘲讽排挤,父亲的漠视不管,让他早就习惯了低头,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他以为嫁进陆家,嫁给那个偶尔会护着他的陆知衍,就能逃离那些苦难,就能拥有一个安稳的容身之处,就能得到一丝半缕的真心。

他从来不敢奢求陆知衍爱他,不敢奢求被捧在手心,只盼着能被温和对待,能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边,做一个听话的伴儿。

可就连这点微不足道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他不过是一颗被随手挑选的棋子,一个用来挡灾的工具,一个用完就可以丢弃的累赘。

眼泪越流越多,心底的疼也越来越浓,他甚至开始恨自己的迟钝和懦弱,恨自己为什么要傻傻地相信那些假象,恨自己为什么要生出不该有的悸动,恨自己明明身世卑微,却还敢奢求高高在上的陆知衍的半分真心。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喉咙哽咽得发疼,眼睛肿得像核桃,连呼吸都变得涩痛,苏念安才慢慢抬起头,靠着墙壁,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

他的性格里天生带着钝感,慢热又懦弱,在苏家多年的磋磨里,这份钝感成了他唯一的保护壳。

此刻,被最残忍的真相戳中心窝,他没有勇气去质问,没有勇气去求证,只能蜷缩在自己的壳里,用最笨拙的方式,自我安慰,自我麻痹。

他先是盯着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看着窗外被风吹落的枯叶打着旋儿飘下,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是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

陆知衍那么骄傲清冷的人,怎么会对着手下说那样的话?

他明明在家族长辈面前,那么坚定地护着他,明明说过他是陆家养的人,明明喝光了他熬的每一碗姜汤,那些温柔的细节那么真实,温度那么真切,怎么可能全都是演戏?

一定是他太紧张,太敏感,把陆知衍的话听错了。

或许陆知衍说的是别人,是家族里争权的其他棋子,根本不是他。

他拼命地抓住脑海里那些温暖的瞬间,当作救命的浮木,试图把那些冰冷的话语,全都归为自己的幻觉。

他又想起陆知衍坐在轮椅上的模样,想起他眼底偶尔闪过的疲惫,想起他独自处理家族事务时的孤冷,便又在心里找着借口:就算陆知衍真的这么说过,也一定是有苦衷的。

陆知衍是陆家的掌权者,身上背负着整个家族的重担,旁系虎视眈眈,对手步步紧逼,他蛰伏多年,装残隐忍,不过是为了守住属于自己的一切。

在那样凶险的处境里,他必须狠下心,必须把所有的软肋都藏起来,必须对着手下说出最冷酷的话,才能不让别人抓住把柄,才能在夺权的棋局里全身而退。

那些话,不是真心的,只是说给外人听的,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也变相保护他。

他这样无权无势、懦弱无能的Omega,本就不该被陆知衍放在心上,本就不配得到他的真心。

能被陆知衍留在身边,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不用再回苏家受那些欺辱,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真心是什么?温柔是什么?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本就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他不该贪心,不该奢求,不该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只要乖乖地待在陆知衍身边,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乖乖当一颗听话的棋子,不吵不闹,不添乱,就能一直留在这个地方,就能安稳地活下去。

这样就够了,真的够了。

苏念安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翻涌的委屈、酸涩、绝望,一点点强行压下去,压进心底最深处的角落,像藏起那些不堪的过往一样,把这份伤人的真相,牢牢锁起来。

他慢慢撑着墙壁,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冷透的杏仁露,瓷杯冰凉,刺得指尖生疼,他转身走到厨房,轻轻将杏仁露倒进水槽里,看着透明的液体顺着下水道流走,就像把那些破碎的期许,一并冲走。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洗着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红肿的眼眶,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对着厨房的玻璃门,看着自己苍白憔悴的脸,努力扯出一个温顺的笑容,试图遮住眼底的失落和红肿。

他不能让陆知衍看出任何异样,不能让陆知衍知道他听到了那些话,他怕自己连这颗棋子的身份都保不住,怕被赶出陆家,再次回到那个冰冷刺骨、受尽欺辱的苏家。

整理好所有的情绪,他又变回了那个温顺乖巧、沉默寡言的苏念安。

他走出厨房,拿起抹布,默默擦拭着陆知衍的轮椅。

指尖拂过轮椅光滑的扶手,拂过那颗曾经让他心慌的螺丝,动作依旧轻柔,只是眼底再也没有了之前小心翼翼的期待,只剩下一片平静的麻木。

他又去整理客厅的沙发,叠好散落的毛毯,摆好桌上的摆件,把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每一件事都做得一丝不苟,温顺得像一个没有情绪的木偶。

晚餐时,他依旧默默站在一旁,伺候陆知衍用餐,垂着头,不敢看他,不敢让他发现自己红肿的眼睛。

陆知衍依旧冷漠,没有看他,没有跟他说话,仿佛他只是空气一般。

苏念安没有丝毫失落,也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安静地站着,安静地伺候着。

他用自我安慰筑起一道厚厚的墙,把所有的真相和疼痛都隔在外面,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假装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被熄灭的微光,再也不会亮起了。那些藏在心底的微小期许,那些对温暖的渴望,都随着书房门口的那番话,彻底消散在风里。

从今往后,他只是陆知衍身边,一颗听话、安分、无关紧要的挡灾棋子。

就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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