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致命对话

风裹着花的淡香,吹进陆宅的庭院,却吹不散连日来僵持的冷战,空气里的压抑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三四天的时间转瞬而过,苏念安的孕态愈发明显,哪怕穿着最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微微隆起的小腹也藏不住了。

他只能整日弓着背,刻意低头缩着身子,把自己藏在客厅最角落的位置,连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被人看出半分异样。

孕吐的折磨从未停歇,清晨的干呕、午后的反酸、油烟味带来的剧烈呕吐,轮番消耗着他本就虚弱的身体。

小腹还时常传来隐隐的坠痛,每走一步都带着细微的吃力,可这些身体上的痛苦,比起心底的恐慌,根本不值一提。

他每天都在心里盘算着离开的计划,攒钱、找目的地、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只是计划还未成型,孕态的暴露风险就越来越高,让他整日如履薄冰。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叔端着一杯温热的润喉茶,脚步轻缓地走到苏念安身边。

老人的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眼底藏着对苏念安的担忧,又碍于陆知衍的冷脸不敢多言:“苏先生,先生在书房处理老宅祭祖宴的事,说了一上午话,嗓子不太舒服,我手头忙着整理库房的东西走不开,你帮忙把这杯茶送过去吧?”

苏念安的身子猛地一僵,握着沙发扶手的手指瞬间收紧。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靠近书房,最怕和陆知衍独处。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有着一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苏念安总觉得,只要自己稍微露出破绽,就会被对方看穿所有秘密。

他想拒绝,可张叔平日里对他多有照拂,这份温和的请求,他没法拒绝,也不敢拒绝。

他攥了攥手心,指尖冰凉,连带着小腹都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那是孕期紧张带来的本能反应。

他压下心底的慌乱,轻声应道:“好。”

接过温热的白瓷茶杯,瓷面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意却丝毫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

他放轻脚步,一步步朝着书房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双腿因为紧张和孕期不适微微发软,只能靠着墙壁借力。

书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隐约能看到里面轮椅的金属扶手,反射着冷白的光。

苏念安走到门口,刚抬起手想敲门,里面传来的对话声,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瞬间刺穿了他的耳膜,狠狠钉在了他的心上。

是陆知衍的声音,依旧清冷淡漠,带着上位者独有的疏离感。

他坐在轮椅上,脊背挺直,哪怕身处室内,周身的气场也依旧强势,只是因为轮椅的限制,声音里少了几分站立时的凌厉,多了一丝慵懒的疏离:“老宅那边的祭祖宴,按原计划推进,旁支那些小动作不用放在心上,等我把手里的项目收尾,一并清算干净。”

紧接着,是心腹低声汇报的声音,恭敬又谨慎:“先生,苏家那边又派了人来打探,问苏先生在陆宅的近况,需不需要我们给个明确的回应,打发他们走?”

苏念安的呼吸瞬间屏住,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

温热的茶水被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皮肤发麻,可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书房里的对话牢牢吸引,连小腹的坠痛都感受不到了。

书房内,陆知衍的声音再次响起,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温度,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不用理会。苏家当初把他推出来,本就是用来替我挡灾的棋子,如今风波渐平,他的用处也不大了。”

心腹顿了顿,斟酌着语气再次问道:“那苏先生这边,后续该如何安排?总不能一直留在陆宅。”

这句话落下,苏念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忘了。

他死死盯着那道门缝,耳朵不自觉地贴得更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的冰凉。

下一秒,陆知衍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心底,碎得彻底。

“等这边的事情全部结束,就把他打发走。给一笔足够他过完下半生的钱,让他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省得碍眼。”

打发走。

碍眼。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苏念安浑身脱力,眼前瞬间泛起一阵发黑的眩晕。

原来如此。

原来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强撑,所有小心翼翼的讨好,在陆知衍眼里,都只是碍眼的存在。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没有半分分量,没有半分留恋,连留在陆宅的资格,都只是暂时的施舍。

他之前还傻傻地贪恋着张叔的温和关心,傻傻地以为陆知衍深夜里的注视、欲言又止的停顿,是一丝微不足道的心软;傻傻地害怕自己怀孕的秘密暴露,会拖累陆知衍的夺权计划,会成为旁人攻击他的把柄。

可到头来,陆知衍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的痛苦,没有在意过他的煎熬,更没有在意过他肚子里那个悄然生长的小生命。

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一个碍事的累赘,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垃圾。

苏念安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恐慌,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冻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小腹的坠痛骤然加剧,像是在替他抗议这份不公,可他却麻木地感受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攥着茶杯的力道越来越大,瓷杯几乎要被他捏碎,茶水顺着杯沿不断滴落,打湿了他的衣袖,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却毫无察觉。

书房里,心腹低声应了一句“是”,对话渐渐落下帷幕,只剩下轮椅转动的轻微声响。

苏念安猛地回过神,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哪怕多待一刻,都觉得窒息。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脚步虚浮地朝着走廊尽头走去,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绵软无力。

手里的茶杯被他攥得太紧,最终“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裂开来,温热的茶水溅了一地,混着樱花的花瓣,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他没有回头,没有弯腰去捡,只是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客房,指尖冰凉,眼底一片死寂。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不堪,都彻底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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