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爱恨交织

晨雾漫过山林的树梢,将清溪镇的偏远小屋裹在一片湿润的朦胧里。

苏念安坐在窗边的旧木凳上,指尖捏着一枚磨得光滑的细针,正一下下缝补着袖口磨破的旧衬衫。

布料是洗得发软的浅灰色棉布,针脚细密却略显笨拙,是他独自生活后,对着捡来的旧缝纫书一点点练出来的手艺,针尾还留着他反复摩挲的痕迹。

孕期的晨起不适刚褪去,喉咙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酸涩,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后腰,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薄红。

眼下的青黑是连日浅眠的痕迹,腹中的小生命尚在萌芽,却已悄悄消耗着他本就孱弱的精力。

晨起时会莫名头晕,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连端一碗水都要刻意放缓动作。

苏念安低头看向微微凸起的小腹,指尖轻轻覆上去,能感受到一丝极轻微的悸动。

那是独属于他和孩子的羁绊,也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让每个独处的时刻,都多了几分无声的牵绊。

针线在布料间穿梭的节奏慢了下来,思绪便顺着这缝隙,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陆宅的时光。

那些被苏念安刻意尘封的片段,总在这样安静的时刻悄然浮现,不汹涌,却绵长,像细密的雨丝,一点点浸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苏念安想起那个高烧不退的深夜。

那时候他刚到陆宅不久,还没适应这里的奢华与冰冷,夜里突然烧得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中,只觉有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额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不是张叔的温度,张叔的手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指腹有厚茧,而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是陆知衍独有的触感。

他当时以为是濒死的幻觉,只本能地往那微凉的指尖靠了靠,直到次日清晨,床头的温水尚温,退烧药旁压着一张字迹凌厉的便签,只有一个“安”字,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湿润。

那是他第一次,在陆知衍冰冷的伪装下,触到一丝隐秘的温柔。

他对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指尖摩挲着纸面上的字迹,偷偷红了脸,以为自己终于捂热了这座冰山。

还有暮春樱花纷飞的午后。

陆宅的庭院里种着几株晚樱,风一吹,粉白的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铺了满院。

苏念安蹲在地上捡拾飘落的花瓣,想攒起来夹在那本翻旧的《诗经》里,指尖刚捏起一片花瓣,身后就传来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他瞬间绷紧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指尖的花瓣差点滑落,等着那句习以为常的冷斥——“碍眼”“别碰这些无用的东西”。

可预想中的斥责没有落下,只有一道沉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苏念安偷偷抬眼,透过花枝的缝隙,看见陆知衍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垂眸望着他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眸像藏了一潭春水。

苏念安看不懂那潭水的情绪,只觉得那眼神里,藏着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暖意,像春日里透过云层的光,轻轻落在他的心上。

更记得他第一次学着熬陆知衍爱吃的清粥。

那时他听说陆知衍胃不好,总喝清粥养胃,便偷偷钻进厨房,对着菜谱熬粥。

笨手笨脚的他先是放多了水,又忘了看火,熬糊了三次,锅底结了一层焦黑的锅巴,最后端着一碗勉强入口的粥站在书房门口,手指攥着碗沿,紧张得指尖泛白,连鞋边的泥土都忘了擦。

陆知衍放下手中的文件,抬眸看了他一眼,沉默地接过碗,坐在书桌前一口一口慢慢吃完。

放下碗时,他只淡淡说了句“下次别烫了手”,语气平淡无波,却让他偷偷开心了一整个下午。

苏念安走在陆宅的庭院里,踩着飘落的樱花花瓣,脚步都忍不住放轻,连嘴角的笑意都藏不住,觉得自己和陆知衍之间,好像有了一丝不一样的联系。

他还想起,陆知衍坐轮椅出行,每次心腹推轮椅时力道稍重,他都会悄悄跟在身后,用手轻轻扶着轮椅扶手,生怕颠簸到对方;

陆知衍深夜处理公务,他会端来温凉的蜂蜜水,放在桌角就默默退开,连呼吸都放轻;

陆知衍偶尔皱眉,他会蹲在脚边,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腿不舒服,眼底的担忧真切得让人心慌。

这些细碎的、不为人知的温柔,是苏念安在陆宅那段压抑的时光里,唯一的光。

可这光,终究灭在了书房的那句“打发走”,灭在了陆知衍皱着眉说出“碍眼”的那一刻。

那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他浑身发僵。

他端着盘子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几乎要掐进纸里,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呼吸都要上不来。

苏念安想象着陆知衍冷漠的侧脸,突然明白,那些所谓的温柔,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不过是陆知衍装出来的假象。

那句话像一道刻在骨血里的伤疤,时至今日,只要一想起,指尖便会不受控制地颤抖,浑身泛起刺骨的寒意。

那是他所有自卑与不安的根源,是他下定决心逃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的伤害。

他是苏家的私生子,被家族当作联姻的工具推给陆知衍,无依无靠,走投无路,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亲人。

陆知衍是他在绝望中抓住的唯一浮木,哪怕这浮木带着冰冷的棱角,他也心甘情愿地靠近,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真心,盼着能捂热一丝一毫。

可最后,这根浮木却亲手将他推入更深的深渊,告诉他,他不过是个碍眼的累赘,是可以随意丢弃的麻烦。

可他爱陆知衍吗?

这个问题,苏念安问了自己无数次,却始终没有答案。

或许是少年人懵懂的心动,初见陆知衍时,他坐在轮椅上,眉眼冷峻,却有着惊世的容貌,让他忍不住心生好感;

或许是长期相处滋生的依赖,在陆宅的日子里,陆知衍是唯一不多对他有过回应的人;

或许是那些偶尔流露的温柔,让苏念安生出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份感情,混杂着卑微、怯懦、期待与失望,在爱恨的边缘反复拉扯,让他日夜煎熬,不得安宁。

苏念安停下手中的针线,轻轻按住自己的小腹,指尖拂过凸起的腹部,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温柔。

腹中的小生命,是他如今唯一的执念,是他斩断所有过往的勇气。

他没有亲人,没有退路,只能靠着这个孩子,好好活下去。

无论对陆知衍的感情是爱多一分,还是恨多一分,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句“打发走”横亘在他们之间,成了永远无法愈合的鸿沟。

他再也回不去陆宅,也不想回去。

那里的繁华与温柔,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他如今拥有的,只有这间简陋的小屋,窗外的青山绿树,和腹中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发顶,带来一丝温暖。

山林里的鸟鸣清脆,几声布谷鸟的啼鸣从远处传来,草木的清香随风飘入屋内,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让人心情舒畅。

苏念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拿起针线,指尖的动作愈发沉稳。

窗外的蝉鸣渐渐响起,盛夏的阳光透过枝叶筛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心底,终于恢复了平静。

爱恨交织又如何?

终究抵不过一句心死。

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皆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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