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紫

和这个年代所有从小县城第一次踏进省城的青年人一样, 冷春莺有个名为发达的梦。

站了几个小时的疲乏身体撑在鎏金水晶的吧台边,柳韵递了一杯水给她。

冷春莺已经晕得看见杯子里的水都想吐的程度,摆了摆手。

柳韵也不强求, 叹了口气放下杯子:“又没人逼着你喝,为了那么一点开瓶费,用得着这么拼?”

冷春莺笑, 她尽力挤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但是在柳韵眼中可能很傻:“没关系……一想到我这个月还有三百的提成, 我就高兴……”

她打了个嗝,胃里的残酒火辣辣地灼烧起来,她随手抹了把嘴,把唇上的劣质口红擦到脸颊上。

“你去后面歇着吧, 这班我替你。”

冷春莺又傻笑两声, 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柳韵姐?”

柳韵没说话, 只留给她一个紫色的背影。

员工宿舍。

冷春莺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她身边坐下了,她支起眼皮看, 看见一片朦胧的紫色。

“春莺,你是哪里人?”

“我?”她反应慢了半拍,“银昌人。柳韵姐你呢?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柳韵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 没抵达眼底。

“太远了,”柳韵说, 声音轻飘飘的, “我没有老乡。”

这个角度, 冷春莺刚好能看见柳韵的侧颜和遮住一侧脸的波浪。

“小黄莺,”柳韵红唇微启,声音像带着钩子, “姐带你赚钱去。”

冷春莺一下子精神了。

“赚钱?”

“你给我三百,我给你翻倍,信不信姐?”

冷春莺眼睛移不开柳韵的脸:“姐,你这钱咋挣的?”

柳韵笑了:“姐有路子,你信不信?”

冷春莺没说话,把还没捂热乎的三百块钱掏了出来。

柳韵拿着钱走了。冷春莺躺回床上,早知道多跟柳韵姐说两句话了,自己一个人在宿舍好没意思。

金玫瑰舞厅是省城顶有名的舞厅,柳韵是金玫瑰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冷春莺来了两个月,从未从别的女人口中得知柳韵的半点底细。

四天之后,柳韵来到冷春莺宿舍。没等人招呼,她径直走进来,丢下一大卷钱。

“数数。”柳韵声音很淡,像是这一大卷钱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自己则靠在了小床的铁架旁,从随身包里摸出个精致的镀金烟匣,“啪”一声打开。

“姐,真翻倍了?!”

“还能再翻倍,就是我手里缺活钱,现在周转不开,上面不带我做。”

冷春莺合不拢嘴:“姐,你要多少钱?我帮你凑上啊。”

柳韵点了根烟,乳白的烟雾这从她鲜艳的唇间徐徐散出来,将她的脸笼得有些模糊。她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一下:“三千块。”

三千块?冷春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姐,那个……”

柳韵收起那个很精致的小烟匣,抬起眼睛:“不干你的事,别想这些了,晚上我带你吃饭。”

在金玫瑰的更衣间,柳韵已经打扮好了。回头上下扫一眼冷春莺的打扮:“你就穿这个?”

然后直接扔了一套一看就材质更好的:“穿这个,别给我丢面子。”

冷春莺不服气地咬唇,为了蹭一顿饭还是接了过来。

“新的,她们不在乎我喜不喜欢这个颜色就送我,给你了。”柳韵对着镜子戴上耳环。

冷春莺想说别人不在乎,自己会在乎。默默在心里记下,柳韵姐不喜欢蓝色。

“帮我把鞋取过来,那双红的。”

冷春莺很快找到了柜子角落的一双正红色漆皮鞋。她捧着鞋走回梳妆台边,刚要递过去,背对着她的柳韵又开了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帮我穿上吧。”

冷春莺的脑子懵了一下,在柳韵面前蹲下身。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柳韵裙摆下露出细白的脚踝,脚踝上有一个不大的纹身,冷春莺不知道别人见没见过,她也是第一次见,那是一朵云。那双保养得宜的脚,涂着紫色的指甲油在灯下反光,像某种猫眼宝石。

柳韵才从镜子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你从哪儿找的这双鞋?”

冷春莺一怔:“就……柜子最底下那层啊。”

“不是我的,放回去。”

哦。冷春莺把这双鞋拿在手里翻了个面:“39码的,是不是她们谁摆错了?我出去问问。”

这个柜子是柳韵的,可更衣室是大家共用的,同事放错了也是可能的事。

“不用问了,不是她们的。”柳韵的声音听起来忽然有点疲惫:“一个朋友放在我这的。”

后来再取了鞋,柳韵也没用冷春莺再帮她穿。只是两个人要出门的时候,冷春莺看见柳韵在门口停了一下,蹲下身把那双红漆皮鞋了重新摆放好,像对待某个很珍视的物件。

到了大酒店,冷春莺才知道柳韵也不算东家。做东的是个穿皮草的女人,柳韵在她旁边像朋友,更像陪客。

“这是春莺。”

“这是贾老板。”柳韵转头对她介绍。

贾老板点点头对冷春莺打招呼,用的不是本地方言。

席间觥筹交错,贾老板幽默风趣,没有一点大生意人的架子。

冷春莺觉得这场饭真是不白吃,两位多亏了柳韵的牵线搭桥,自己竟然有朝一日能坐在这和贾老板这样的大人物喝酒。

她听见有个声音对自己说,把握好这个机会,上了这艘船,以后就再也不用在金玫瑰喝酒了。

最后她站起身来目光炯炯看着贾老板:“贾老板,我想入你的伙,不知道你看得起我不?”

第二天她郑重站在柳韵面前,厚厚一沓三千块钱递上去。

柳韵盯着手里厚厚的钱看一会,嘴角牵动一下,转身走了。冷春莺把她叫住:“柳韵姐!”

柳韵回头:“十天之内,翻倍,连本带利。”

“我不是说这个。”冷春莺站起来:“柳韵姐,你为什么不喜欢那个颜色?”

“嗯?”柳韵愣了一下,像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也像在惊讶于她问出这个问题。

随即笑了笑:“我早年跳舞的时候,和所有人一样都要穿蓝色的舞衣。”

“柳韵姐,你也跳过舞?”

柳韵的舞,冷春莺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那次是来了个大老板,柳韵跟她跳的。柳韵早就不用跳舞了,只在开业时间坐在后台,悠悠端着一盏茶。

柳韵的眼睛暗下来:“是啊,可我不想跳一辈子。”

“谢谢柳韵姐,还带着我一起挣钱,我们以后都会过上更好的生活的!”

柳韵笑了笑,这次是真笑了:“借你吉言。”

第二天,柳韵没来舞厅上班。

第三天,金玫瑰里也不见柳韵的身影。听着来往的客人猜想柳韵的情况,只有冷春莺心里打鼓。

柳韵姐和贾老板的生意,不会遇到难处了吧?听人说,做这种投机倒把的,大多是有赚有赔。

等柳韵姐回来,她必须要劝劝她。人要挣多少钱才算够?这么有风险的生意,不如快和贾老板人钱两清。她听进耳朵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愈发不想与这种“大人物”往来了。

一个礼拜后,她确认了这个事实:她来到省城辛辛苦苦攒了两个月的工资,和管同事借的钱,被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女人骗走了。

至于柳韵,也是帮凶。

“姐,现在我根本还不上这么多钱,我抵押了东西才回得来,你快想想办法啊!”

“你先别急,我们商量商量,会有办法的。”冷冬香听完事情原委,一向从容明媚的脸上也浮现一丝忧虑:“你借了多少钱?我们想办法帮你赶紧还上。”

“三千块,有一千二是我的,剩下都是跟同事凑的。”冷春莺吞吞吐吐总算说清楚了:“这次我不是自己回来的,我同事小娟也来了,就在外面等我取钱。”

原来是讨债的都上门了。也只能怪冷春莺不争气,虞万林适时开口:“我现在有四百,加上存钱罐里的七百块,都可以用。”

冷冬香不太同意:“可是小虞,那不是你要留着注册商标的钱吗?”

“注册商标的钱还可以赚。”虞万林摇摇头:“事情紧急,别的都可以先放下。”

冷春莺听了,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抬头看她,眼神复杂,最后征求同意般望向冷冬香。

冷冬香不看她,对虞万林说道:“小虞,稍微等我和她单独说两句。”

虞万林点头,在冷春莺刺眼的目光中走出去,把门带上。木门合拢,隔绝了大部分声响,但外间的话语还是隐隐约约漏了进来。

“姐,她到底是谁啊?她到底为什么会在你的店里?”

“春莺,”冷冬香声音不高,却很严肃:“小虞……她现在住在我们这儿。店里的生意,她也帮衬着不少。”

“可她就是个外人啊!我管你借钱,为什么还要跟她商量?”

“她不是外人。至少对我来说,不是。”冷冬香的声音莫名有些严厉。这招很有效,本就理亏心虚的冷春莺不做声了。

“还同事一千八,是吗?”

冷春莺没说话,大概是点了点头,低低的抽泣声从门里传出来。

冷冬香又出来,叹了口气:“小虞,现在确实需要挪我们攒的钱不用。等速冻饺子赚了钱,我一定把这笔钱补上。”

“姐姐你不用想这些的。”虞万林早就点好了钱送到冷冬香手里:“要真算起来,我要还姐姐的都还不清了。这里是一千一,再多的钱我没有了,前天拿了些钱去进货。”

“够了,够了,我再取七百块。你呀。”冷冬香无奈地笑了下,摇摇头:“小虞,有你真的太好了。”

冷春莺见事情有了转机,忙道:“等我取钱的同事就在外面等着,那我先去把钱给她,让她好回去。”

冷冬香有些诧异:“你不回省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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