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老婆

她知道江雪说得有道理。在生意场里, 及时止损比死磕更有价值。

可那是冷冬香啊。她想起她杏仁蜂蜜味的发丝,想起她温柔得像朦胧水光的眼睛,想起她柔软的手和唇, 在那个寒夜接住她所有的不安。

她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受委屈。

虞万林顿了顿:“论做生意,我不如你,我只知道, 只要我在, 我就不能让她输。”

江雪教她做生意, 可她更知道,江雪是在想教她放下。

放下对那个商标的执着,也放下对冷冬香的执念。

“我会想出办法的。”虞万林干巴巴地说。

她想,目前办法虽然不多, 可是先抓是谁在生产她们的盗版, 先下手为强, 让对面知难而退,也许还有协商的余地。

江雪放下茶杯, 撂在写字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再反对,或者她很清楚,再反对也没用。她静静地看着虞万林, 那眼神里没有对虞万林不自量力的嘲讽, 只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像在试图看穿什么。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

虞万林随手拿起一份报纸看着, 两人就这样陷入无声的僵持。

最后, 也许是这种沉默令江雪感觉自己像个尴尬的局外人,她站起身走向门外。

虞万林正低头对着报纸出神,江雪那番话还在耳边回响, 让她有些出神。

报纸是早上在阿婆那儿买的,茂云服装厂常占据的板面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不再是招工通知。

虞万林本想像往常一样随意一眼扫过去,却被一行字吸引了目光。

《茂云服装厂调整生产结构,设立职工培训中心》

她接着往下看,大概是说厂里要减员增效。为适应市场竞争,进行结构整改。

她隐约品出一丝不祥的意味来。

看了一眼台历,已经是1999年1月,下岗潮已经要开头了。

明明过了这个年就要开春了,为什么她们的品牌和茂云服装厂一起遭遇了严冬?

茂云服装厂如果真的面临倒闭,要影响到镇上多少人,后果不堪设想。

当初来银昌时,于园那个姑娘无助的泪水,几乎是在瞬间就唤起了她关于下岗潮那段历史的记忆。

那段出现在历史书上的文字,现在就展开摆在她眼前。那些即将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人,一张解雇信就是决定她们命运的判决书。

她微微皱眉,要是什么时候能再见见陈秋红就好了,可惜现在自家因为打击盗版的事忙得脱不开身,又赶上过年,茂云服装厂估计也要歇停小半月,哪里找陈秋红去?

这种事,她又不能指望和江雪商量。

在商标这个江雪无权插手的问题上,江雪尚且和她意见相左;她如果打听工厂裁员,江雪还不以为她是打听单位机密?

李彩榕和高桓宁,都不过二十来岁,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不见得懂什么。

更别提高桓宁算是个关系户,王新月一走她更没什么顾忌,现在的日子几乎是可以想象到的高枕无忧,整日闲职。

想让这种人打起精神来防范下岗,恐怕只会被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听见开门声,她才抬起头,不是去而复返的冷春莺,是冷冬香。

“回来了,姐姐?”虞万林合上账本,声音尽量放得平常。

“嗯。”冷冬香坐到沙发旁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虞万林面前。

“商标注册申请书,我签字了,你看一眼。”

“我们能注册了?”

虞万林打开纸袋,抽出那张纸。只在纸的顶端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万香。

虞万林的万,冷冬香的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指尖掐进手心,无意识地收紧。

冷冬香先开口了。

“江雪说得没错。商标也好,店名也好,说到底不过是个代号。可你说的,我更赞同,既然代号是给人看的,那就得有点意义。”

“我想,既然是咱们俩的东西,名字也该是咱们俩的。”

虞万林感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心口涌上来,直冲头顶,让她刚才徒劳的怀疑、纠结都荡然无存。

冷冬香继续说着。

“过完这个年,你走吗?”

“我不走。”虞万林答得斩钉截铁:“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冷冬香点了点头。

“你说,我们这个生意,如果做大了怎么办?”

“做大了,我们就开分店,开连锁店,卖到城里,卖到省里。但如果你不想离开,我们就一直在银昌。”

“如果要做十年,还没倒闭,怎么办?”

“那就做十年。”

冷冬香像是有些累了,闭上眼睛,细碎的轻笑从唇间溢出来:“当初劝你年纪轻轻的不要在银昌跟我混日子,没想到,那一碗面到底是把你留下了。”

“那姐姐想要我走?”

冷冬香摇摇头:“到了现在,我也不舍得你走了。”

“不是不舍得,是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

虞万林上前一步,窗外的风似乎都停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冷冬香抬起眼睛,眸中盛着眼前人的倒影,彼此的心意,在这一瞬间都清晰可见了。

虞万林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落在冷冬香的耳畔。

“但我更想以后,我不只是借住你家的妹妹,也不只是你的合伙人。”

冷冬香却不意外,侧过脸,笑意盈盈:“那以后,就不叫姐姐了。”

虞万林眼中划过一瞬间的不可置信,取而代之的是欣喜万分:“那叫……老婆?”

冷冬香抿嘴轻笑,眼尾弯得像月牙,耳廓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像红梅绽于初雪。

虞万林把脸靠在冷冬香胸前,感受到那一点都不慢于自己的心跳,声音闷闷的:“老婆!姐姐老婆!”

冷冬香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微微僵住,耳廓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颈间,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胸前毛茸茸的头发,声音有些发颤:“叫一声就得了,乱叫什么,别人听见怎么办?”

虞万林知道,冷冬香是不好意思了。

就像她自己,也没想过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冷冬香明媚的脸上。

她微微倾身,轻轻抵上冷冬香的唇,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冷冬香闭了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将落未落的雪。她没有推开,只是微微红了脸,任由那股温热的气息将自己包围。

她们都在等这一天,等这一刻,都等了很久。

直到冷冬香想起冷春莺还在外面的小卖部之间跑,说不定下一秒就推门进来,才轻轻推开她。

“剩下的话,晚上去你那里说。”

冷冬香眼睛是笑着的,脸有些红。

虞万林想起那些住在冷冬香隔壁辗转反侧的晚上,低笑一声。

那天在山上做的那个梦,和日夜期盼的梦,真的实现了。以后她和姐姐,会永远站在一起,一路走下去。

虞万林没想到,一天之内难以置信的事情不止发生了这一件。

比如她刚出门转转,想看看冷春莺走到哪儿了,就遇到了刚才在想着要找的人。

陈秋红。

虞万林一开始是没有看到陈秋红的,那是一辆停在路边的很破旧的带棚三轮车。

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在虞万林面前晃了一下:“晓梅!”

虞万林对这个已经的曾用名已经不感冒了,她下意识抬头看。

驾驶座上坐了个高个子女人,烫得一头大卷发,三十来岁,正笑得恣意。

“秋姐!”虞万林心里一动,想什么来什么。

“秋姐,我正有事问你。”她急忙说道。

陈秋红也没有立刻把车开走的意思,拉开车门对她招了招手,车外的冬风从门灌进来,把她的卷发吹乱。

“外面风大,进来说话。”

虞万林抬脚跨上车:“秋姐,你还会开这车,我都不知道?”

秋姐抽出一根烟想点着,看了看虞万林没有来一根的意思,默默把打火机收了。

“这些年走南闯北的,什么杂活都学了。”

“那你只做个纺织工,我看倒有点屈才了。”虞万林笑着打趣,毕竟这个年代,有一门手艺在身,想打拼向上的途径也不少。

秋姐神色凝重起来:“我就是想说这个。我要离开茂云了。”

虞万林没回过神来:“啊?”

“确切来说,是离开银昌了。”陈秋红摇摇头:“在银昌,最后过完这个年,我就走了。”

“你……是要换个地方工作?”

“差不多,但也不全是。这是我在银昌的第二年,这些年从南省出来,我只在银昌过过第二个年。银昌这个地方啊,把我养得不错了。”陈秋红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她眼下生了些细纹,但是这些像故事的痕迹,反倒让她看起来更是一个有韵味的女人。

“那是茂云不好?”虞万林微微皱眉。

“不是厂里不好,是厂里要更好,所以恐怕用不了那么多人了。”

这话说得看似不清不楚,但虞万林听懂了。

她知道后面也许将要发生什么,所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又不是正式工,没有买断工龄,走就走了。这些年也攒了点小钱,开着破车,做点小买卖也知足了。”

听着陈秋红这番洒脱又无奈的话,虞万林心里五味杂陈。她下意识地打量起这辆车,目光顺着挡风玻璃的边缘,落在了驾驶位前方的仪表盘上。

那里斜斜地放着一张照片。

她好奇地伸手拿起来,上面是一个年轻些的女人,却并不是年轻时候的陈秋红,而是一个很艳丽的女人,用一个词讲,风情万种。

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穿着蓝色舞衣,在聚光灯下回眸一笑,而镜头恰好捕捉到了这一瞬间。

作者有话说:陈秋红和柳韵曾经是一对这里不会占篇幅讲很多,以后可能会为她俩单开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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