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正义

晚上九点,林宵琛处理完一些紧急邮件,合上电脑。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吃了片止痛药,走到客厅。

书房门虚掩着,透出灯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敲门。

“进。”

推开门,池宸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旁边是写满笔记的稿纸。他戴着细框眼镜——林宵琛第一次见他戴眼镜,让他看起来少了些锐利,多了些书卷气。

“有事?”池宸从书里抬头。

“没什么,看看你在干什么。”林宵琛站在门口,“不打扰你吧?”

“不。”池宸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正好看累了。怎么了,伤口疼?”

“有点,吃了药。”

池宸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抬手探他额头:“不烧。药吃了多久了?”

“半小时。”

“那应该快起效了。”池宸收回手,“睡不着?”

“嗯。”

池宸看着他,然后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给你。”

林宵琛接过,是《白色巨塔》,山崎丰子的原著,日文原版,有翻看过的痕迹。

“你看日文?”

“大学时学过,后来去日本进修过半年。”池宸坐回椅子上,“这本书,每个医学生都应该看。关于理想,关于现实,关于医者到底该是什么。”

林宵琛翻开扉页,上面有池宸的签名和日期:2018年,于东京。

“你去日本进修过?”

“嗯,顺天堂大学,神外。”池宸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悠远,“那半年,是我医生生涯里最纯粹的时光。只有手术,学术,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

“后来为什么回来?”

“我妈病了。”池宸简短地说,“而且,国内的病人更需要好医生。”

林宵琛抚摸着书页。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你看完了?”他问。

“三遍。每次看,感受都不一样。”池宸笑了笑,“第一遍是学生时代,觉得里见修二是理想,财前五郎是现实。第二遍是刚工作,觉得里见太天真,财前太功利。第三遍是前年,觉得...他们都是对的,也都是错的。医学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就像法律。”林宵琛轻声说。

池宸看向他,眼神里有某种共鸣:“对,就像法律。条文是死的,但案件是活的。正义是理想,但现实是...”

“是无数个灰色的选择。”林宵琛接上他的话。

两人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东西:理想主义者的坚持,与现实搏斗的疲惫,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光。

“你办过最难的案子是什么?”池宸突然问。

林宵琛沉默了几秒,走到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下。那是把旧椅子,皮质,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三年前,一个农民工讨薪被打成植物人,打人者是当地有名的企业家,关系网很深。”林宵琛的声音很平静,“证据确凿,但证人不敢出庭,证据链被质疑,压力从四面八方来。甚至有人找到我父亲,说只要我放手,可以给他更好的退休待遇。”

“你怎么做的?”

“我用了三个月,重新梳理了所有证据,找到了新的证人,一个当时在场的清洁工。她怕被报复,躲到了外地。我找到她时,她住在地下室,靠捡废品为生。我跟她谈了一夜,最后她说,她愿意出庭,因为‘如果连检察官都放弃了,那就真的没天理了’。”

“后来呢?”

“后来,官司赢了,企业家判了七年。清洁工拿到了见义勇为奖金,搬进了公租房。那个农民工...还是没醒,但医药费有了着落。”林宵琛顿了顿,“宣判那天,他女儿在法庭上给我磕头,说谢谢。那年她十六岁,本来要辍学打工,后来考上了大学,学法律。”

他说完,看着池宸:“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个好结局?”

池宸没说话。

“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没能找到那个清洁工呢?如果她也不愿出庭呢?那这个案子是不是就输了?那个企业家是不是就逍遥法外了?”林宵琛的声音很低,“法律能保证的,从来不是绝对的正义,而是程序上的正义。但程序之外,有多少人,等不到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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