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们活不起更死不起

确实乱,而且是穷困潦倒的那种乱。不到二十平的一楼,堆满了各种捡来的废品:纸箱、塑料瓶、旧家电。空气中有浓重的霉味和尿骚味。最里面用帘子隔出一个小空间,隐约能看见一张床,床上有人。

“我老伴...”李秀英撩开帘子。

王建军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睁着眼,但眼神空洞,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右半边身体明显萎缩,手指蜷曲成鸡爪状。

“偏瘫,失语,大小便失禁。”李秀英的声音很平静,是那种被生活磨光了所有情绪的平静,“每个月药费两千,低保一千八。我捡废品,一个月能挣五六百。不够,就借。亲戚都借遍了,现在没人接我电话。”

林宵琛看着床上的人,喉咙发紧。他想起了张秀兰的眼泪,想起了陈国华的遗照,现在又看到王建军的现状。名单上还有十五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可能都是这样的悲剧。

“当时...发生了什么?”他问。

李秀英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开始讲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2019年,老王头疼,去医院查,说是什么血管狭窄,要放支架。没钱,正发愁,医院说有个临床试验,免费治疗,还给营养费。我们就去了。”

“手术是市三院赵主任做的,说是很成功。但出院后第三天,老王发烧,说胡话。送回医院,说是感染了,要二次手术。又进了ICU,住了两个月,出来就这样了。”

“医院怎么说?”

“说是个体差异,是意外。”李秀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给了五万块钱,签了个协议,让我们别再找。五万,两年就花完了。现在这样,生不如死。”

小周已经开始录像录音。林宵琛蹲下身,视线与李秀英平齐:“李阿姨,我们现在怀疑,那个临床试验用的器械有问题。如果您愿意作证,我们可能能为您争取到应有的赔偿,也能防止更多人受害。”

“赔偿?”李秀英摇摇头,“人都这样了,钱有什么用?我要我老伴能站起来,能说话,能吃饭。你们能吗?”

林宵琛语塞。他不能。检察官能追回公道,但不能让时间倒流,不能让偏瘫的人站起来。

“但至少,能让该负责的人负责。”他只能说。

李秀英看着床上毫无反应的丈夫,许久,低声说:“你们走吧。我不想再惹事了。上次医院的人来,说如果我们乱说话,连低保都可能没了。我们活不起,但更死不起。”

“医院的人来过?什么时候?”

“上个月。来了两个人,说是回访,但问的都是我们有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事。走的时候留了句话:‘管好嘴,才能活下去。’”李秀英浑身发抖,“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林宵琛和小周对视一眼。恒康的动作比他们想的更快,已经开始威胁证人了。

“李阿姨,如果您担心安全,我们可以安排您暂时搬到别处...”

“不用了。”李秀英站起身,撩开帘子,意思是送客,“我们就这儿等死。哪儿也不去。”

话说到这份上,再留也没用。林宵琛留下名片:“如果您改变主意,或者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给我。”

李秀英接过名片,看都没看,随手放在堆满杂物的桌子上。

走出那间阴暗的房子,晨光刺眼。林宵琛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里,却驱不散胸口的沉闷。

“林检,现在怎么办?”小周问。

“去下一家。”林宵琛拉开车门,“趁他们还没被全部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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