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金阙

秦军已入陵安城。

外面的人群越发疯狂地拍打着机关石壁,金铁锤撞之声如雷霆,灯火在震耳欲聋的空音回荡中摇曳明灭,金碧辉煌的大殿似乎都在震动。

高大的神像也在晃动,流转的华光玉彩倒映在公仪修仰望的双目之中,刹那间仿若千万只光蝶倾涌飞入,在他眼中飞撞抟旋,振翅燃烧,那么剧烈,那么明亮,顷刻那万千的蝶烈焚成了一团华光璀璨的亮光,又卒然散化成无数尽尘流影,瞬时消灭殆尽……

公仪修眼中的余光彻底熄灭了,沦为无尽的灰败。

他闭上眼睛,恍然之间又想起了他那块生辰玉。

其实它有漂亮的颜色,可是再漂亮,也不过是石头,也是庸俗,卑贱,一文不值,让他在同窗面前丢尽脸面……

那块石头在他那日掉进水里的时候,被水冲走了,公仪修发觉的时候,只觉得庆幸,多好,它走了,他们彼此都不必再受指摘,他摆脱了它给我的羞辱,而它也远离世俗价值的评判,自由自在了……

公仪修无力地顺着石台滑坐下去,恍惚地轻笑道:“我并非家中长子,我曾有个兄长,他占尽家中所有的宠爱,后来掉进河里淹死了,我就成了家里唯一的孩子,啊…他们那么厌恶我,憎恨我,可又不得不对我寄予厚望……”

“我在清溪之源没有求学成功,我回到故里,挨骂,受刑,跪在宗祠里反省,不知道几天,没有一口饭吃,也没有一口水喝,哈…没有办法,我就是这么无能,愚蠢,就像那块只是石头的生辰玉……”

他声息渐弱,还在断断续续得说着些什么,撬动和拍打石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大殿里剧烈回荡,他忽然地浑身抽搐了一下,停止了絮语。

烛南低下身摸到公仪修的额头,他已经烧得很严重了。

烛南不动声色地叹息:“公仪,别多想了,是是非非,何谓成败?什么权谋算计,不过是游戏人间,大家打打杀杀,以为掀翻了什么天地,其实不过就是推翻了一种规则,然后胜利者再制造一种更利于自己的新规,过段时间,被这规则压迫的另外一些人人,又会奋起搏抗,打破规则,再制新规,风水轮流,周而复始罢了。秦王与太子如今得意,又能得意多久?长命百岁都是奢望,更妄论千秋。公仪,不必遗憾,丢掉手中剑,成败不过刹那云烟,掸去袖上灰,转身就有广阔天地。”

“公仪,把这儿忘了,我们走吧。”

公仪修微微地笑了笑,问他:“烛南,你想要去哪儿?”

烛南想了一想,道:“北上漠州,过金沙口,去西域。”

公仪修想着,缓慢地说:“好远啊……”他眼中光彩渐淡,青黑浮上面容,他疲倦的想要闭眼,又竭力睁开,提着力气说:“烛南,我想要…喝点儿水……”

烛南摸着囊袋,说:“没有水了,我出去找些来,你等等。”

公仪修沉默了片刻,微末地笑了笑,缓缓地闭上眼睛:“好……”

……

金阳照着阙楼,公孙站在边沿上,转身时,像是投身在烈烈燃烧的业火中,晏非没敢靠的太近。

“很痛快吧,”公孙笑着看他:“当初你在我面前跪地投降,丧家犬一样的逃离这里,如今,你回来了,但我不会像你一样虚伪怯懦,便是举身赴死,我也不会跟你低头认输。”

晏非道:“公孙,我和阿惟,来接你回家。”

公孙殷长讥讽大笑:“哈!好感人啊,我该在你面前痛哭流涕吗?”他在高阙边沿摇摇欲坠。

“你过来!”晏非想要去拉他,又在他的目光下生生止步,“你过来,你过来我们好好说话,阿惟,阿惟就在下面,她也很想见你,你跟我一起去见她好吗?”

公孙凝视着他,他逆着光,眼底一团漆黑,浸透着血色,他平静地开口问道:“你不是说,她死了么?”

晏非说:“抱歉……”

公孙听到这句话,眼睛里缓缓地渗出笑意来:“所以,你真的一直在骗我……”

晏非浑身一震,痛心道:“公孙,当时情况……”

公孙打断他的解释:“你们为什么要骗我啊?”他问晏非:“你们骗了我,什么也不说,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现在,怎么还有脸回来找我呢?”

公孙痛不欲生地看着晏非,猩红的泪水逐渐模糊掉了眼前的一切,这么多年,爱与恨在那么多的日日夜夜的分辨里,被拆解,被煎熬,被碾得粉碎,直到最后一团模糊,爱意与恨意千丝万缕地交织,千丝万缕地穿刺在的心头和骨血里,他分不清了,只余折磨和痛苦。

“我情愿你们永远都不要回来找我。”

公孙脚步后退。

“因为我根本就不能原谅你们!”

长风吹涌着他的袍袖,在满天金光里猎猎震荡,阙楼下巨大的白骨风铃在长风里回荡作响,金色的光屡穿过白骨上裂缝,散射成千丝万缕的细微金芒,在风里摇晃着轮转变幻,流散出微尘般的金色光灵。在回荡碰撞里发出破碎的哀鸣。公孙看向天空中的白鹤,朝后倒了下去,身影从高阙上坠落。

“公孙!”晏非撕心裂肺地喊他,可他没能抓住他。

金镞破光,穿透空中的衣袖钉在阙楼上。

公孙殷长下落的身体猛然荡止,巨大的力道撕裂了衣袖,那身躯又继续下坠,跟着跳下来的晏非在这短暂的空隙里坠上了他,他攀住了震颤不止的金箭。

这一次他拽住了公孙的手臂。

锋利的金羽箭尾刮断了他手腕上珠串的细绳,千百颗玉髓红珠倾跳而下,散落在下方的公孙身上,又从他身上一颗颗的往下坠落,金光照着透红的玉珠,那仿佛是一滴一滴从他身上凝沁出的血珠,把他身心骨血里那纠缠禁束的千丝万缕的爱和恨,把那巫毒一般的折磨和痛苦,一并吸带走了。

公孙荡在半空,回头看见晏惟站在模糊的金光中,白鹤盘旋着落在她的四周,风吹起了她的帷帽,他看清了那熟悉,他朝思夜想的面容……

公孙难过的,低声地颤哭起来……

金箭承载不了两个人的重量,逐渐弯折。

晏非下望,看见底下仰望向他的目光,他看见柳怀弈丢掉了弓,站在满地红珠中,朝他伸了出手。他在柳怀弈的示意中松了手,和公孙一起往地下落去。

高徵和柳怀弈一起跃身而起,高徵接住了公孙。

晏非落在了柳怀弈的臂弯之中。

……

麒尘从已经死透的人身上拔出麒麟刀,鲜红的滚涌而出,浸透了掉在地上的水囊,和从水囊里流淌出来的水融合在了一起。

他用刀拨开散乱在烛南脸上的头发,蹲下身,用锋利的刀尖把他镶嵌在眉骨上的蓝晶小心地撬了下来,接在了掌心中。

随即,他站起来,割下了他的头颅。

他提着头,从狭小的密道里进到神殿,找到了公仪修。

不过,他人已经死了,他跪在那巨大的神像前,向上仰望着,用一根削尖的竹简,刺穿了自己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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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机关石壁被千百双血肉模糊的手合力起来,麒尘转身从密道离开。

刹那,倾涌而入的信徒淹没了大殿。

……

顾倾推着轮车,和庄襄一起,在新沚交界处,望着夕辉下金色翻涌的云墨川,金野如浪,推涌上远处的山群,直上云霄。

“我的玉珠掉哪儿了?”庄襄望着远处问。

顾倾摇头道:“就是不知道掉哪儿了,所以才找不到嘛。”

庄襄道:“等我好了,亲自去找。”

顾倾道:“几百个人都找不到,你自己去找就能找到了么?算了吧,反正,你的生辰玉我也找不回来了,你丢了我的玉珠,就当是算平了吧,我们谁也不计较谁。”

庄襄:“……”

过了会儿,一骑飞骑破林穿野而来,手中高举的,是秦王的旗帜。

“是阴鸩,”顾倾往前走了一步,衣袍被金色的风吹涌着,他站在万丈金光里,高兴地说:“他们事成了!”

庄襄望着他,片刻,唤道:“倾倾。”

顾倾回头看他。

庄襄说:“过来。”

顾倾走过来:“不舒服了么?”他蹲在轮车身边,握住他的手:“是不是风大,觉得冷了呀。”

庄襄用微弱的指力反握了他,笑道:“顾公子,你被我俘虏了。”

……

日影垂悬在群山之上,金珀色的夕光从西天漫涌向广袤的大地与天穹,连绵不尽的山峰在这磅礴盛亮光芒的淡去了巍峨与锋利,万丈金光填满照亮了每一道缝隙。

刹那间,天地辉煌。

他们四周的纱帐也浸染光芒,薄纱被风吹拂着,仿若流动的柔软轻盈的金玉。

景华望着庄与:“就我们两个了。”

庄与笑道:“过去走走么?”

景华跟着他走到了高台边上,眺望着远处。

他们站在这儿,就像是站在金阙之颠。

两个人安静地吹了会儿风,庄与偏头,笑着看景华道:“不高兴了?”

景华故意的不看他:“有点儿吧。”又忍不住地看过来:“秦王陛下不哄哄么?”

庄与笑而不语。

风凉了,吹去了景华面上的顽笑之色,他转过身来,用同样认真含笑的眼神看着庄与:“怎么说,秦王陛下?”

庄与仍是没有说话,他在飞度的长风里向后退了两步,与景华分开了距离。

立定之时,他突然拔剑出销,凤姿挑飞了景华腰侧的龙章。

利剑相向,在二人之间震颤不止。

远处平台下,段狼婴看见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恐地睁大了双目!他在顷刻间已拔刀而出,被青良和赤权一左一右抓住了手臂,刀柄抵住了他的后腰。

段狼婴偏头看见青良满目笑意,明白了,配合地缴械投降。

景华在短暂的惊愣之后,恢复了神色,他望着阿与,坦然地迎着庄与手中的利剑,含笑问道:“这怎么说呢?秦王陛下。”

庄与温和地笑着道:“殿下,我说过的,我不会让自己面临那些抉择,太子殿下,你可认输么?”

景华微微回想,恍然了。

他侧过脸看见了被已经绑架的段狼婴,想到留在新沚的庄襄和顾倾,又回首,看向了晏非带兵占据的陵安。他想到在更远的地方,攻陷缅台的焚宠和折风,巫疆神月里,是他的好友梅青沉和已经与他达成交易的洛晚天,甚至放眼天下,各处都有他秦王的战将和文臣。

那方棋盘留在了新沚,可那局还没有下完的棋,秦王一直在下。

此时此刻,他落下了最后一子,便是这把指向他的利剑。

银月一样的长剑在风中轻颤,最后的金色余晖在剑刃上流转闪烁,如凤盘旋,振翅相峙。

景华却是笑得极为愉悦,他们走到如今,天下已不是横隔在他们之间的峰壑,而是臣服在他们并肩而立的脚下的领土。

然而阿与是如此的用心,他悄悄地促成今天这场面,用这场形式上的输赢,结束掉了之前的一切。

他心里那些细细萦绕、还没有释怀尽的愧疚和忐忑,也在这剑芒的震颤下,尽数斩断,烟消云散了。

而且,如果没有这样一场让无数人期待,又让无数人畏惧的生死对峙,该是多么遗憾啊……

于是,太子殿下很配合地展开双臂,把心口亮在他剑下,心甘情愿的说:“秦王陛下,你赢了。”

庄与望着他,缓缓地笑起来。

日影没入地平,天地将暗,两个人临台而立,在金紫的昏光中成了两道相对的剪影。

景华笑着,忽然向执剑的庄与走去,看起来他像是迎身赴向了庄与手中的长剑,其实不过是过去抱住了他。

景华在笑,庄与也在笑。

庄与将手中利刃封入景华腰侧的剑鞘,两个人都不再提起输赢。

“秦王陛下,怎么着?现在,要用红绳把我绑起来么?”

庄与笑道:“红绳么……”点点景华的心口:“已经系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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