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圣玛利亚孤儿院

嘎嘎——!

锈迹斑斑的秋千发出“咯吱咯吱”的摇晃声,惊起停歇在横杠上的乌鸦。

谢鸠侧躺着拽了拽身上薄被,膝盖顶着胃,眉头紧蹙。

一场夜雨,室内返潮,晚上的饭菜又有点凉,他胃疼的厉害,真的无心顾他。

嘭——嘭——嘭——

有人在未停的夜雨中对着墙壁玩抛接球,而且听球弹回的落点,就在谢鸠窗台下方。

“嘻嘻~”

独属小孩子清亮稚气的笑声,莫名有些刺耳渗人。

谢鸠深吸一口气,踩着拖鞋下床,走向那扇漏风的窗。

白纱窗帘半遮月光,被缝隙灌进来的风扯着飘起晃荡。

谢鸠拉开纱帘,窗外天际一道刺眼的雷光落下,让他看清了前院景象。

五六个孩子,正在雨幕中玩耍,三三两两,无声的蹲在一起,围成一个个圈,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积云中的闪电穿行,明暗交替间,那颗扰人清梦的球终于看清了。

一颗头。

一颗微笑的,小男孩的头!

眼眶内镶嵌着属于娃娃才有的玻璃眼球,同他对上视线,又快速落下。

一次……两次……

人头一次次被抛上来,又落下,谢鸠听到它说:“来玩。”

远处蹲着的其他孩子,也都纷纷转过头,看着他,露出那个先前还在谢鸠怀中,可如今不知怎地已经被埋了大半的娃娃。

口中重复着“来玩”,眼眶中塞着的都是相同的玻璃眼珠。

唰——

谢鸠将纱帘拉紧,转身看了眼床上,娃娃果然消失了。

谢鸠透冷的浅灰蓝眸子始终波澜不惊,指尖蜷了蜷,倒了杯水吃了把药,抓起外套,推开门。

长长的走廊上,只有他一人的脚步声,死静一片,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后,连呼吸声都不复存在。

得去拿回娃娃,从那些死孩子手里。

正想着,谢鸠的影子被忽然多出的另一个影子按住肩,僵住身子动弹不得。

身后,一道女人温柔的声音响起:“小九。”

那是谢鸠的小名,而女人是负责孩子们日常生活的老师。

谢鸠轻呼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长辈喜欢的乖软笑意,应道:“夏夏老师。”

余光中,搭在他肩头的那双手,移开了。

身体恢复自由,女人也从黑暗中走出,走到谢鸠面前。

女人微微仰头,笑的眉眼弯弯,却挡不住眼底涌起的贪婪:“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声音很温柔,和风细雨的听不出什么异常,只是离的太近了,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对于闻不了香水的谢鸠来说,像毒药。

“咳咳……”谢鸠不适的向后退半步,偏头看向女人身后:“想上厕所。”

女人腰肩不动,脖子不可思议的完成了近乎180°的旋转,顺着谢鸠的方向看去,又慢慢转回来。

男洗手间确实在那。

女人盯着他看了会儿,表情恢复正常,视线却下移停在他空落落的手上。

“你的娃娃呢?怎么不带着娃娃?”

谢鸠想也没想道:“刚换了新衣服,怕弄脏。”

这回答,足够表达出他对娃娃的重视,女人很满意。

女人抬起胳膊,拍了拍谢鸠的肩:“你是个好孩子。”

“那快去吧。”女人让开路,还不忘补充了一句:“回去抱着娃娃好好睡。”

谢鸠脚步微顿,淡淡的嗯了声,感受着身后紧随的视线,拐进洗手间,关上门。

视线感没有立刻消失,谢鸠知道女人还在那。

直到,放水的声音响起,女人才转身离开。

洗手时,谢鸠垂眼看着荡到身前的白发,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镜子里这个才刚满18岁,却留着一头白发的怪物叫谢鸠,而原本的“鸠”字,其实是“鸩”。

鸩,一种毒鸟。

这一次,不过是他在写下名字时,阴差阳错写错了字,给自己改了名。

而他,也确实像一只快被自身所带毒素害死的雏鸟。

谢鸠敛下思绪,捧着放出的温水,低下头洗了把脸。

谢鸠等了会儿,确定走廊上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才打开门。

来到大门口,隔着渐大的雨幕,谢鸠看到娃娃被埋的地方,此刻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羊绒大衣,身高乍看应该已经过一米九了,巨大黑伞遮住男人的脸,谢鸠只能看到男人那双羊脂玉般指节细长的手握着他脏兮兮的娃娃。

谢鸠呼吸不自觉的放轻。

不是恐惧,而是惊讶。

毕竟,这里除了他,已经没有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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