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坦言

一个时辰后,西侧偏室。

烛火通明,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映出了几分不同于议事正堂的静谧。

莫护跋应召而来,他大步走入殿内,在离刘贞案前十步远处站定,抱拳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洪亮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末将莫护跋,参见殿下!」

刘贞抬眸看他。他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下颌紧绷。

「坐。」刘贞语气平和,指了指下首的坐榻。

「谢殿下。」莫护跋依言坐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垂落在地板上,仿佛那上面的纹路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刘贞先是与他商讨起北伐的进军路线,特别是针对并州以北乌桓部落可能动向的防御策略。这是莫护跋擅长且熟悉的领域,若是平日,他必定能侃侃而谈,提出犀利的见解。

但今日,他只是沉默地听着,当刘贞问及他的看法时,他才言简意赅地应答几句,声音低沉,再无往日谈及军事时的神采飞扬。

殿内陷入了一种沉闷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刘贞停下了关于军事的讨论,她知道,若不打破这层坚冰,今日的谈话将毫无意义。

她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刘贞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莫护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莫护跋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烛光下,刘贞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总是炽烈如火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痛苦。

四目相对。

刘贞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没有回避,没有闪烁,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

「你的心意,」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郑重,「吾知晓。」

莫护跋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他没想到刘贞会如此直接地挑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怔怔地看着她,任由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在眼中汹涌。

刘贞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几乎要溢出的伤痛,心中那丝歉意再次浮现,但她的语气依旧平稳:

「自凉州至今,你随我征战,屡立奇功,忠心可鉴。于公,你是我倚重的臂膀;于私,我亦视你为可托付后背的战友。」

她微微停顿,给了莫护跋一丝消化这些话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道,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婚姻之事,关乎国运,亦系于缘分。吾与明漪,乃是深思熟虑后之抉择。此事,无关你之优劣,仅是路径不同。」

莫护跋依旧沉默着,但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显示着他内心极不平静。

刘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不远处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期许和不容退缩的威严:

「莫护跋,北伐在即,天下未安,我需要你的力量,大汉也需要你的忠诚。莫要让私情,蒙蔽了你的雄心,动摇了你我并肩作战的信念。」

她的话语,既是安抚,也是告诫;既是承认,也是划清界限。

莫护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再次低下头,避开了刘贞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最终,他用一种沙哑得几乎变调的声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末将……明白了。」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其中包含了多少不甘、多少失落,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

刘贞知道,心结非一日可解,但今日能说到这个地步,已是最好的结果。她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

「明白就好。下去吧,好好准备北伐之事。你依旧是我的前锋大将,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莫护跋站起身,行礼的动作有些僵硬,甚至没有再看刘贞一眼,便转身,大步离开了偏室。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

刘贞看着他离去,直到大门缓缓合上,才轻轻阖了阖眼。她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但对于莫护跋这样的军人而言,或许即将到来的战场,才是他最好的疗伤之所。她相信,当号角吹响之时,他依旧会是那把最锋利的战刀。

数日之内,驯养精良的信鸽扑棱着翅膀,接连落入各地州府衙署特设的鸽舍。青鸟使迅速解下鸽腿上的细小竹管,取出密信,刘贞即将大婚的消息,便如静水投石,在几位镇守各方的核心重臣心中漾开深沉的涟漪。

凉州,金城允吾。

贾诩仔细阅读内容。他脸上惯常的淡漠被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取代,随即陷入沉思。

「谢明漪……陈郡谢氏……」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打着案几,「清流之家,未涉中原浑水,且谢岚本人确有其才……殿下此择,稳妥,甚为稳妥。」

他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洞悉了这桩婚姻背后的政治考量。于公,这无疑是最佳选择;于私,他也为刘贞终能定下终身大事而微感欣慰。他立即唤来亲信,吩咐道:「备重礼,西域珍宝、凉州骏马,不可缺。但,礼到,人亦须到。」 他顿了顿,语气肯定,「老夫要亲自去一趟长安。」

贾诩抬眼,目光深远:这不仅是为恭贺。他需要亲自观察婚仪前后的朝堂动向,与刘贞、荀彧、郭嘉等人深谈,为殿下、也为整个集团未来的战略布局,做更周全的谋划。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