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死于黎明前

子时,夜色如墨,风卷残云。

暗影中,各处人影悄动。忽见几处隐蔽角落火光猝然迸现——并非寻常焰色,而是青白交杂的诡光一闪。

紧接着,沉闷的巨响自地底传来!

「轰——!!」

第一声起自黄巾大营西北角的草料堆,仿佛地龙翻身,堆积的干草裹着硝磺气味冲天炸开,火星四溅;

第二声在城墙根下迸发,夯土簌簌震落,藏于砖缝的硫石混合物爆出团团黄烟,烟雾中隐现磷火幽绿;

第三声、第四声接连炸响——张宝驻所附近的马厩、粮仓相继腾起火光,惊马嘶鸣冲破夜幕。

巡卒僵立当场,手中火把不住颤动。刚从梦中惊醒的士卒赤脚冲出营帐,衣冠不整,满面骇然。有人指着仍在燃烧的草料堆,牙齿咯咯打颤:

「雷……落地雷……」

前日「冤魂显形」的流言尚未散尽,今夜又逢此异爆,任谁都会想到天罚二字。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土地,嘶声哭告:

「苍天恕罪……苍天恕罪啊!」

一人跪,十人随。转眼间营中跪倒一片,甚至有士卒对着爆炸处连连叩首,仿佛那尚未散尽的硝烟里藏着执罚的神明。夜风卷来焦糊的气味,混着低哑的呜咽与火星噼啪的碎响,将这子夜染得一片凄惶。

混迹人群的内应趁机高呼:「天公将军逆五行,赤水泣墙祸将至!」

声浪渐起,惶惑如疫病蔓延。

趁此乱局,刘贞亲率五十精干直奔北城门。此处亦因那连绵轰响陷入混乱,守卒慌作一团。刘贞眼神一凛,身后乔装成黄巾的游侠便散入人群。她则提刀直取守将,寒光过处,首级已落。血点溅上脸颊,为她平添三分凛冽。

刘贞将刀尖挑起头颅,扬声喝道:「天公将军逆五行,赤水泣墙祸将至!尔等难道要随张角恶行,同受天谴不成?」

本欲反抗的黄巾士卒顿时僵住。

「不欲遭天谴者,速开城门!否则便与这厮同赴黄泉。」她声音陡然转厉,「尔等愿为张宝殉葬,我等却惜性命——要么让路,要么死!」

稍顿,语气又缓下几分:「此刻投汉,尚可将功折罪。纵无荣华,衣食足矣。若有愿者,可随我等同行。」

这番话如冰水淋头,惊惶的士卒渐生犹疑。投汉求生,确是一条明路……

「我愿随将军投汉!」一人忽然举刀高呼。

一人应,众人随。转眼间,守卒纷纷弃械跪地:「愿降!愿降!」

城门轰然洞开。

城外,宗员闻得悬门升起之声,即刻率铁骑驰入。

方才归顺的黄巾降卒本还惴惴,此刻见汉军真至,手中残破兵刃接连落地,纷纷伏身道旁,叩首嘶喊:「我等愿降!求将军准我等戴罪立功!」

宗员于马上望见道旁伏跪的降卒与独立人群前的刘贞,虽未明身份,心中已了然。他不动声色,骤然扬刀——

「镪!」

厉喝道:「既愿降,便为前锋!斩敌一首,赏钱五百;取贼酋者,再加黄金十斤!」

跪地的降卒浑身一颤,眼中惧色渐被贪焰取代。有人嘶声响应:「愿效死力!」

——顷刻间,这群人已拾起兵刃,返身扑向城内溃乱的黄巾残部。

刘贞未随之冲杀,仅带数名护卫登上城头观势。

「文和先生何在?」她问身侧宗员所留的亲卫。

「先生率五十轻骑于城外一里处等候,将军已遣人通报,想必将至。」

话音方落,马蹄声再起。吕布率部奔至城下,抬头望见刘贞,高声唤道:「公主!」

刘贞颔首,即命身旁豪侠下城引路。

吕布等人随其疾驰而去。其后,贾诩所率轻骑亦至。

「文和先生,别来无恙。」刘贞步下城头,衣袂拂过染血的石阶,抬手一揖。

贾诩下马还礼,袍角风尘未落,便听得城中杀声愈近。他抬眼望了望四处升腾的黑烟,嘴角微牵:

「公主好兴致,烽火未熄便来迎客。」语声温淡,却暗藏机锋,「听这声势,张宝残部倒比预料中难啃。」

刘贞眸光一转,唇角扬起清锐的弧度:

「先生此言差矣。非是难啃——」

她微微侧身,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明灭不定。

「不过是穷兽啮槛,终须一毙。」

远处骤然爆起一团炽焰,黑烟赤光搅碎了渐白的天色。

五更将尽,东方未明。

城头之上,最后一面黄巾旗在火光中颓然倾塌。守军已彻底崩溃:有人跪地嘶嚎,将符箓塞入口中疯狂咀嚼;有人则反身挥刀,砍向督战的同袍。血溅在「苍天已死」的涂鸦上,格外刺目。

街巷之间,混战愈烈。冯芳率部冲向西门时,正遇两股黄巾自相残杀,宗员的幽州铁骑趁势碾过。

县衙深处,檐角铁马在硝烟中叮当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将倾的梁柱上。

张宝踉跄退入大堂,断折的九节杖从他颤抖的掌心滑落,木茬深深刺入皮肉,血顺着腕骨流下,他却浑然不觉。门外杀声如潮水般层层逼近,汉军的「投降不杀」与溃兵的哭嚎、怒吼交杂成一片。

张宝浑身剧震,赤红的双目死死瞪向门外晃动的火光。愤怒如沸油浇心,烧得他齿关咯咯作响。他曾挥剑指天,万卒齐呼「黄天当立」;他曾踏坛施术,信徒俯首皆称「地公将军」。如今……

「不可能……」他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低吼。

他不甘!大哥的天书、三弟的符水、十万信徒的呐喊……难道全是泡影?难道这浩浩黄天,竟护不住一座下曲阳?!

又一声撞击巨响,县衙大门在破城槌下崩开裂缝,木屑簌簌飞溅。

张宝低头看向手中染血的环首刀,刀面上映出一张扭曲的脸:蓬发散乱,目眦尽裂,额上那道象征「神启」的朱砂符印早已被汗血污得斑驳不堪。

他突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嚎,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不是降,不是逃。

刀锋猛然转向,狠狠切入自己的颈侧。血液喷涌而出的刹那,他瞪大的眼睛仍死死盯着堂外渐亮的天光,仿佛要在那片苍白里,抠出某个从未降临的、黄色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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