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德义之仓

接连数日,下曲阳县衙内外忙得热火朝天。刘贞索性将案几搬至前院,与贾诩、红菱以及数名文吏被层层竹简围在中央。

「把识字的人都找来!」她挽起衣袖「军中书佐、县衙小吏,能写会算的伙夫也行!」

很快,院中摆开简陋案几。二十余名识字士卒盘腿而坐,笨拙地握着毛笔;几个白发老吏颤巍巍核对名册;就连厨房账房也被拉来,在灶台边支桌记录。

城中央槐树下,红菱带着侍女支起「归籍处」。百姓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上前报上姓名籍贯。

「老丈慢说,」红菱蘸墨记录,「您孙女叫李二丫,冀州安平国人?」身旁小侍女忙得额角沁汗,却细心地将写好的木牍用红绳系好,递给佝偻的老农。

贾诩穿梭人群间,时而俯身指导士卒书写,时而驻足为百姓答疑。袍角沾满尘土,仍耐心为一位老妪诵读她儿子的归籍文书。

「公主!」满脸煤灰的伙夫举着竹简跑来,「这‘鄚’字怎么写?」

刘贞头也不抬伸手:「笔给我。」三笔两画写完,又埋首批阅。

第三日黄昏,县衙外忽起骚动。传令兵挤过人群:「报——!郭太守郡兵已至城北!北中郎将旗号也看得见了!」

满院文吏闻声抬头,不知谁先笑出声。红菱揉着酸胀手腕,见槐树下队伍已稀,长舒一气。刘贞与贾诩相视一笑,数日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化作暖意。

县衙正堂中,刘贞与巨鹿太守郭典、卢植之子卢毓见礼。

「诸位一路辛劳,请先用茶。」刘贞莞尔示意,侍从奉上粗陶茶盏。

郭典接过茶盏,指腹摩挲陶纹,忽而轻笑:「久闻昭武公主运筹可比子房,济民不输管仲。」他望向衙外的队伍,「只是没料到,这户籍册上的墨痕,倒比战场血痕更教人震撼。」

刘贞指尖在案上轻叩,茶盏涟漪映着她似笑非笑的眉眼:「郭太守说笑了。墨痕再深,不过纸上勾画;血痕虽浅,却是江山底色。」她抬手示意续茶,「若非将士沙场沥血,此刻县衙外排的怕该是领赈的饥民,而非归籍的百姓了。」

郭典放下茶盏:「公主重整户籍,光靠县衙刀笔吏恐不足。下官帐下有几个粗通文墨的,虽比不得公主府中清客,胜在熟悉本地宗族——明日便拨来听用如何?」

刘贞展颜一笑:「太守此言,正解我燃眉之急。」

她微微倾身:「既如此,还请太守选派二十名通晓文书、熟悉民情的吏员。三日后,请他们带着各县田亩鱼鳞册来见。」

话落,转头看向贾诩,「正好文和先生新拟了户籍章程,届时还需太守的人手往各乡宣讲。」

郭典眼中精光一闪,正欲开口,却见刘贞已吩咐侍从:「取我那套新刻的《九章算术》来,郭太守举荐的人才,总不好空手而归。」

郭典抚须而笑,眼角皱纹藏着精明:「公主思虑周详。只是这鱼鳞册年久失修,恐怕……」他压低声音,「有些豪强田亩,未必如册所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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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诩闻言,轻笑道:「太守多虑。」随即从案上抽出一卷空白简牍,「正因如此,诩才准备了两套册子。」指尖在简上轻划,「一套给朝廷看,一套……给该看的人看。」

郭典脸色微变,握盏的手指收紧。

半晌,郭典望向堂外忙碌的吏员,缓声道:「月初陛下赐‘昭武’封号时,老臣在巨鹿官署初见诏书,还暗自揣度过这二字深意。今日见衙前百姓井然列队,倒想起《周礼》所云‘以九职任万民’……」

他话锋微顿,拱手道:「公主以巾帼之身,行司徒之责,这‘昭武’二字,当真用得其所。」

刘贞淡然执壶续茶:「郭太守熟读经典,倒是提醒我了。既说到《周礼》,明日不妨让您推举的学子们,带着《地官·司徒》篇来讲解?」

郭典心中暗叹此女不凡,双手接过茶盏,对着茶汤倒影轻笑一声:「公主圣明。老臣这就回去准备,明日定让那些不成器的弟子们——」他抬袖饮尽茶水,将空盏轻放案上,「带着《周礼》与田册,来听文和先生教诲。」

刘贞颔首,正色道:「此外,博陵、安平诸县尚有黄巾残部。请太守与骑都尉明日辰时各派一千兵马,与我军两千兵马共剿残敌。剩余兵马留驻城中看守降卒。」她语气转缓,「今日诸位舟车劳顿,馆舍已备,申时设宴接风。不妨先洗漱歇息。」

「喏!」二人拱手告退。

而卢毓则被侍从引至雅舍,但见一应俱全,暗道公主细致。回想堂中刘贞与郭典的言语机锋,不由心生敬佩:【不愧是以军功获‘昭武’封号的公主。】

待众人散去,堂中只剩处理文书的几人。

「郭文则能在黄巾主力占据冀州要郡时,仍聚三千郡兵反抗,倒是个能人。」刘贞轻声道。

「公主很看重他?」贾诩从文书中抬头。

「有能之人,自然值得重视。」

贾诩语气似抱怨又似打趣:「若公主能多得几位能人,诩也不必如此劳累了。」

「这不是正在积攒吸引人才的资本么?」刘贞假咳一声。

「资本?」贾诩抚须,「可是积攒声望之意?」

「正是此意!」刘贞暗忖,险些又说漏了。

贾诩眼中掠过思量:「公主此言倒是新颖。不过……」他忽然抬眸,「以‘资本’论声望,倒让诩想起《管子》所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公主如今广施仁政,不正是要在这乱世中,为天下人筑一座‘德义之仓’么?」

他故意将「德义之仓」四字咬得清晰,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似已看透什么,却又体贴地圆了这个比喻。

刘贞先是一怔,随即展颜笑道:「文和先生博古通今,竟能将我这随口之言引经据典。」她执壶续茶,水汽氤氲间模糊了两人神色。

「不过先生说得极是。只是这‘德义之仓’要筑得牢固,还需先生这般栋梁之材相助。」她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暗自提醒自己往后言辞须更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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