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御前禀对
暮色渐沉，荀彧自杨彪府邸离开后，并未返回尚书台，而是径直入宫请见。
温室殿内烛火通明，刘贞正在批阅奏章，见荀彧入内便放下朱笔：「文若来了，王子师、杨文先处，情形如何？」
荀彧执礼后端正跪坐，将两场会谈的情形细细禀报：「陛下，王司徒与杨太尉处，臣已分别拜会。」
「王公初时以‘祖宗成法’相询，言语间颇多顾虑。经臣阐明新政关乎国本、陛下念旧不负功臣之意后，态度稍缓，虽未明确赞同，却已松口愿观后效。」荀彧语速平稳，「观其神色，应是明白大势难逆，只求体面。」
刘贞指尖轻叩案几：「王子师素重名位，这般反应在意料之中。他既说要‘看看’，朕便给他这个体面。」
「杨太尉则不同。」荀彧继续回禀，「其所问皆切中要害。尤关心门下省封驳之权过重恐误政事，以及尚书省权责过集中枢失衡二事。」他将与杨彪关于制度细节的讨论一一陈述，包括呈送御前裁决的预设方案，以及地方与六部衔接、御史台监察等制约措施。
刘贞闻言颔首：「杨文先确为实干之臣。不问虚名，只究实务。他能看到这些关窍，反倒让朕更安心推行新制。」
她话锋一转，语气平和了几分：「在你拜访他们之前，朕已分别与几位元老深谈。朕与义真公详述了府兵制之要，特别言明‘野战精锐不动’之原则。他戎马一生，最知兵权散落之害，听闻此制可永绝藩镇割据之患，沉思良久，最终慨然应允，愿为新政前驱，做个见证。」
她稍作停顿，见荀彧凝神倾听，继续道：「公伟公闻此制亦直言‘纵受千夫所指，亦在所不辞’。有这两位军中宿老表态，朕在军制改革上，便多了几分把握。」
「陛下圣明。」荀彧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二位老将军在军中威望素著，得其支持，确实至关重要。」
「至于慈明公处，」刘贞继续道，「朕亲往太学，以《科举考试规程》草案相询。他仔细阅后，对其中将经义策论与律法算术相结合的设计颇为赞许，言道陛下十余年兴学育才，如今正是要为这些寒门英才开辟通天官道。他直言此乃‘上合天心，下顺民意’之举，乐见其成。」
她看向荀彧，目光深远：「慈明公乃士林楷模，其态度，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天下儒生的风向。他既明确支持，科举之事，在士林中所遇的阻力想必会小很多。赵子柔更是审时度势，主动请缨愿率先上表。」
荀彧眼中闪过欣慰：「四位皆德高望重，得此支持，新政可谓根基已固。」
「正是。」刘贞放下茶盏，目光渐锐，「故而朕意已决，门下省侍中之职，当由郭奉孝出任。」
荀彧微微一顿，随即了然：「奉孝才智超群，洞察机先，且深受陛下信重。以其机变应对中书诏令的审核，确能收制衡之效。只是……」他略作迟疑，「奉孝向来洒脱，不知可愿受此约束？」
「正因其不拘常理，方能打破陈规。」刘贞唇角微扬，「况且，这审核驳斥之权，不正需要他这般眼光毒辣之人执掌？」
她望向案头那叠尚未完成的各州郡学子议文辑录，目光深邃：「且待各州郡学子之论送达，让天下新声为证。届时，朕要看看那些老臣，是愿顺势而为，甘做新朝基石，还是……」话音渐隐，未尽之意在殿中回荡。
荀彧心领神会：「臣明白。待议文齐备，便可再与诸公深谈。」
殿外传来更鼓声，刘贞执起朱笔：「且让风再吹片刻。待东风俱备，便是烈焰燎原之时。」
待荀彧告退后，刘贞并未立即歇息。她重新铺开一张素帛，提笔沉吟片刻，墨迹在灯下泅开深深浅浅的印记。笔落时，她将写就的信件仔细封缄，唤来侍立一旁的文青。
「将此信，连同案上这些新政纲要的抄本，」她指了指那叠刚刚与荀彧反复推敲过的文书，「一并送往青州，交予郭奉孝。」
文青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数日后，青州临淄，刺史府。
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穿过庭院，郭嘉刚处理完今岁的漕粮文书，便收到了来自长安的密信。当他读到三省六部制的构想时，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看到府兵制的细则，不禁颔首；待目光扫过科举武举的章程，唇角已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一局…下得够大。」他执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在「门下省侍中」几字上停留良久。
侍立在旁的州府主簿见状，小心翼翼地问道：「使君，可是长安有要事？」
郭嘉将密信缓缓折好，收入袖中，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经冬犹青的松柏，「陛下这是要让我去守新政的闸门。」
主簿不解：「门下省侍中…这是要审核诏令？」
「正是。」郭嘉转身，玄色官袍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泽，「从此以后，每一道政令都要经过门下省。陛下这是要把最关键的关口，交到最不守成规的人手里。」
他忽然轻笑：「去取纸笔来。在正式任命诏书到来前，我要把青州盐政的条陈写完。」指尖轻叩窗棂，「总不能空着手去见陛下。」
暮色渐沉时，青州刺史府前的灯笼次第亮起。郭嘉站在廊下，望着西边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仿佛看见了未央宫中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眸。
「中平年至今的伏笔…」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密信的纹理，「终是要连成收官之势了。」
温室殿内烛火通明，刘贞正在批阅奏章，见荀彧入内便放下朱笔：「文若来了，王子师、杨文先处，情形如何？」
荀彧执礼后端正跪坐，将两场会谈的情形细细禀报：「陛下，王司徒与杨太尉处，臣已分别拜会。」
「王公初时以‘祖宗成法’相询，言语间颇多顾虑。经臣阐明新政关乎国本、陛下念旧不负功臣之意后，态度稍缓，虽未明确赞同，却已松口愿观后效。」荀彧语速平稳，「观其神色，应是明白大势难逆，只求体面。」
刘贞指尖轻叩案几：「王子师素重名位，这般反应在意料之中。他既说要‘看看’，朕便给他这个体面。」
「杨太尉则不同。」荀彧继续回禀，「其所问皆切中要害。尤关心门下省封驳之权过重恐误政事，以及尚书省权责过集中枢失衡二事。」他将与杨彪关于制度细节的讨论一一陈述，包括呈送御前裁决的预设方案，以及地方与六部衔接、御史台监察等制约措施。
刘贞闻言颔首：「杨文先确为实干之臣。不问虚名，只究实务。他能看到这些关窍，反倒让朕更安心推行新制。」
她话锋一转，语气平和了几分：「在你拜访他们之前，朕已分别与几位元老深谈。朕与义真公详述了府兵制之要，特别言明‘野战精锐不动’之原则。他戎马一生，最知兵权散落之害，听闻此制可永绝藩镇割据之患，沉思良久，最终慨然应允，愿为新政前驱，做个见证。」
她稍作停顿，见荀彧凝神倾听，继续道：「公伟公闻此制亦直言‘纵受千夫所指，亦在所不辞’。有这两位军中宿老表态，朕在军制改革上，便多了几分把握。」
「陛下圣明。」荀彧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二位老将军在军中威望素著，得其支持，确实至关重要。」
「至于慈明公处，」刘贞继续道，「朕亲往太学，以《科举考试规程》草案相询。他仔细阅后，对其中将经义策论与律法算术相结合的设计颇为赞许，言道陛下十余年兴学育才，如今正是要为这些寒门英才开辟通天官道。他直言此乃‘上合天心，下顺民意’之举，乐见其成。」
她看向荀彧，目光深远：「慈明公乃士林楷模，其态度，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天下儒生的风向。他既明确支持，科举之事，在士林中所遇的阻力想必会小很多。赵子柔更是审时度势，主动请缨愿率先上表。」
荀彧眼中闪过欣慰：「四位皆德高望重，得此支持，新政可谓根基已固。」
「正是。」刘贞放下茶盏，目光渐锐，「故而朕意已决，门下省侍中之职，当由郭奉孝出任。」
荀彧微微一顿，随即了然：「奉孝才智超群，洞察机先，且深受陛下信重。以其机变应对中书诏令的审核，确能收制衡之效。只是……」他略作迟疑，「奉孝向来洒脱，不知可愿受此约束？」
「正因其不拘常理，方能打破陈规。」刘贞唇角微扬，「况且，这审核驳斥之权，不正需要他这般眼光毒辣之人执掌？」
她望向案头那叠尚未完成的各州郡学子议文辑录，目光深邃：「且待各州郡学子之论送达，让天下新声为证。届时，朕要看看那些老臣，是愿顺势而为，甘做新朝基石，还是……」话音渐隐，未尽之意在殿中回荡。
荀彧心领神会：「臣明白。待议文齐备，便可再与诸公深谈。」
殿外传来更鼓声，刘贞执起朱笔：「且让风再吹片刻。待东风俱备，便是烈焰燎原之时。」
待荀彧告退后，刘贞并未立即歇息。她重新铺开一张素帛，提笔沉吟片刻，墨迹在灯下泅开深深浅浅的印记。笔落时，她将写就的信件仔细封缄，唤来侍立一旁的文青。
「将此信，连同案上这些新政纲要的抄本，」她指了指那叠刚刚与荀彧反复推敲过的文书，「一并送往青州，交予郭奉孝。」
文青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数日后，青州临淄，刺史府。
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穿过庭院，郭嘉刚处理完今岁的漕粮文书，便收到了来自长安的密信。当他读到三省六部制的构想时，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看到府兵制的细则，不禁颔首；待目光扫过科举武举的章程，唇角已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一局…下得够大。」他执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在「门下省侍中」几字上停留良久。
侍立在旁的州府主簿见状，小心翼翼地问道：「使君，可是长安有要事？」
郭嘉将密信缓缓折好，收入袖中，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经冬犹青的松柏，「陛下这是要让我去守新政的闸门。」
主簿不解：「门下省侍中…这是要审核诏令？」
「正是。」郭嘉转身，玄色官袍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泽，「从此以后，每一道政令都要经过门下省。陛下这是要把最关键的关口，交到最不守成规的人手里。」
他忽然轻笑：「去取纸笔来。在正式任命诏书到来前，我要把青州盐政的条陈写完。」指尖轻叩窗棂，「总不能空着手去见陛下。」
暮色渐沉时，青州刺史府前的灯笼次第亮起。郭嘉站在廊下，望着西边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仿佛看见了未央宫中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眸。
「中平年至今的伏笔…」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密信的纹理，「终是要连成收官之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