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储君三载问

永兴十四年,元正刚过,长安城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中。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入未央宫,在宣室殿前停下。早已接到密令的内侍无声上前,引着一位身着素色深衣的少年步入殿内。

殿中烛火通明,映照着端坐于上首的刘贞与侍立在一侧的谢岚。

皇太子刘宣,在御阶前停下脚步,整肃衣冠,而后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沉稳:「臣,拜见陛下。」 她微微转向谢岚,同样恭敬地执礼:「见过谢仆射。」

当她抬起头,目光触及母亲刘贞时,那双明眸中顿时流转着难以抑制的光彩,那里面交织着孺慕、崇敬,以及历经磨练后更为深沉的爱戴。

刘贞静静打量着三年未见的女儿。昔日离宫时尚带稚气的少女,如今身姿已如新竹般挺拔,面容清丽,褪去了青涩,眉宇间沉淀下一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静气。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缓缓开口道:

「宣儿,这三年在阳曲学堂,感受如何?」

刘宣明眸微弯,语气既保持着应有的恭敬,又透着经年离别后难以完全掩藏的亲近与孺慕:

「回母亲,女儿至今记得初至阳曲那日,在学堂门前见到那块青石碑刻时的震撼。‘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话如晨钟暮鼓,至今仍在儿臣心中回响。」

她眼中泛起追忆的神色:「这三载寒暑,儿臣与寒门学子同食同宿,春耕时一起扶犁播种,看着麦苗破土、黍穗垂金;秋收时并肩挥镰,体会‘稼穑艰难’的真意。这才明白,黔首一餐一饭来之不易,也更懂得母亲引种殷洲新作物的深意。」

「在格物工坊里,」她继续道,声音清朗而沉静,「从最初连铁锤都握不稳,到后来能亲手打出合用的犁头,参与调试的水车真能引水灌田。当看到老农用着我们打造的农具露出笑容时,儿臣才真切体会到‘为生民立命’的重量。」

她目光明澈地望着刘贞:「母亲,这三载让儿臣明白,欲承社稷之重,必先知民生之艰。田间每一株禾苗,工坊每一件器具,都比经传更让儿臣懂得肩头责任。真正的太平盛世,既要朝堂运筹,更要让黔首碗里有粮,身上有衣。」

刘贞闻言,与谢岚相视一眼。谢岚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与欣慰未能尽掩,刘贞自己更是眼含笑意,目光中流露出由衷的嘉许。

她看向女儿,温声道:「你能有此领悟,这三年便没有虚度。治国之道,既在庙堂之高,更在江湖之远。你能放下身份,体察民情,躬耕力行,方不负朕送你入阳曲学堂的初衷。」

她稍作停顿,语气转为郑重:「既已明白民生多艰,便当时刻铭记。他日承继大统,须以今日所见所感为镜,永葆此心。」

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朕听闻你去岁通过了童试?既然亲身体验过科举,你且说说,此法取士利弊何在?寒门子弟与世家子弟在这其中,又有何分别?」

刘宣略作沉思,从容应答:「回母亲,女儿以为科举之利,首在公平二字。考场之上,只论文章才学,不论门第出身。儿臣在阳曲时,便亲眼见得许多寒门士子悬梁刺股,将科举视为改变命运之途。去岁奉学堂之命往冀州、豫州郡学观摩时,更见这般情形在各州郡皆然。」

她语气转为凝重:「然则儿臣也见其弊。应试文章往往重辞藻而轻实务,长于经义者未必通晓民情。且在各地观摩时,儿臣见外州寒门学子往往白日耕作,夜半苦读,纸笔尚且艰难;反观世家子弟,不仅有家学渊源,更可专心向学。相较之下,我并州郡学及阳曲学堂设有奖学金,学子可经教习推荐至官署历练,这般制度在外州却尚未推行。」

刘宣眼中闪过一抹沉思:「儿臣在豫州时,曾见一寒门学子因无力购置灯油,每夜借月光读书。这等才俊若在并州,本可获学堂资助专心向学。可见科举虽开公平之门,然门内之人,立足之地本就不平。」

她抬头望向母亲,目光明澈:「女儿以为,当将阳曲之法推行各州,既考经义文章,亦重实务才能。让天下寒门皆得助学之利,使士子们不仅读圣贤书,更能知民生事。如此方能真正实现科举取士的初衷。」

刘贞静静听着,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说得很好。」她缓缓道,「你能看到制度之下的众生相,这比熟读经义更可贵。科举取士,既要开公平之门,更须铺平门内的路。朕在并州试行助学之制,正是要看看这条路该如何铺。」

她目光深远:「你既亲眼见过豫州学子借月读书的艰辛,便该明白,一项良政从京师推行至各州郡,需要克服多少艰难。这其中既有世家的阻力,也有地方的惰政。」

「待你完成学业,」刘贞语气转沉,「朕要你亲自参与这项改制。将阳曲之法推行天下,让各州寒门都能安心向学,这比通过十场科举更有意义。」

刘宣目光坚定,深深一揖:「臣领命。必不负陛下期许,愿为天下寒门学子尽一份心力。」

谢岚看着女儿这般模样,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温声道:「启明能见微知著,明察秋毫,实乃社稷之福。」

他随即转向刘贞,恭敬中带着深意:「陛下,启明在阳曲三载,非但未因远离朝堂而荒疏学业,反倒能深入民间,体察治道根本。如今看来,陛下当年的深谋远虑,已见成效。」

刘贞微微颔首,继而问道:「朕去岁颁布诏令,定于永兴十六年再启东渡,并颁行《官督商办开拓令》和《远洋开拓总章》,许商贾同行。这其中设立的船引分级、税赋阶梯、特许运营等制,你从中可看出了什么?」

刘宣沉吟片刻,明眸中闪过思索之色:「回母亲,儿臣细读诏令,以为此制精妙处在于‘以利驱之,以制束之’。朝廷以护航免税为饵,驱使商贾出资造船;又以船引定额、物资上缴为缰,确保航路始终握于朝廷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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