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代价

时间又过去一月,倭地的气候逐渐转暖,山林间染上些许绿意,却难以驱散弥漫在军营上空的凝重。四月中旬,从之罘港出发的补给船队再次抵达博多湾。

徐庶与法正照例在营地外迎候。当看到紧随凌统身后,那道身着深青官袍、风尘仆仆却依旧清华矜贵的身影时,二人俱是一怔,随即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愕与一丝了然。

「明漪?」徐庶率先迎上前,语气带着难掩的意外,「你乃中书宰辅,怎的亲自渡海而来?」

谢岚面色平静,拱手还礼:「朝中诸事已定,太子殿下坐镇,三省运转如常。我奉殿下前旨,督察海运事宜,今次特随凌将军押运补给,并呈送中书待决之紧要文书,需面呈陛下圣裁。」

他给出的理由合乎中书仆射的职分,目光却已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营地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向远处那座最为肃穆的中军大帐。

徐庶心下了然,侧身让开道路:「陛下此刻应在帐中批阅军报,谢仆射既至,便请随我前去觐见。」

「有劳徐仆射。」谢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举步便随徐庶向营内走去。他步履看似从容,官袍下的身形却透着一丝急切。

凌统与法正等人默契地落后几步,看着前方谢岚的背影,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都清楚,谢岚与陛下情谊非同寻常,他以中书宰辅之身亲涉险地,定是长安的担忧已积累至无法坐视的地步。而陛下如今的状态……。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军营。守卫的将士见到谢岚亲临,虽感意外,仍纷纷肃然行礼。越是靠近中军大帐,气氛便越是凝滞。终于,在那玄色龙旗之下,徐庶停下脚步,向内朗声禀报:

「陛下,凌统将军已率补给船队抵达,中书左仆射谢岚奉旨督察海运,押运物资,特来觐见!」

帐内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那道他们熟悉,却似乎比记忆中更添几分疲惫与沙哑的声音,平静传出:

「宣。」

这一声「宣」,让帐外众人心神微紧。谢岚垂在官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一动,随即独自踏入了营帐。

帐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

谢岚的目光,在适应帐内稍显昏暗的光线后,便瞬间凝固在御案之后那道身影上——更准确地说,是凝固在她那满头霜雪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那白发,并非老者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灰白,而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白。玄色大氅包裹下的身形,比离开长安时,清减了不止一圈。

什么中书仆射的仪态,什么君臣尊卑的礼节,在这一刹那,尽数被眼前这景象碾得粉碎。谢岚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密密麻麻、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刺痛。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几乎是踉跄着快步上前,直至御案之前。他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触碰眼前之人,确认她是否真实存在,是否…安好。然而,那手指终究僵在半空,始终不敢真的落下——他害怕,害怕自己一触碰,眼前这道看似坚韧,实则已如风中残烛的身影,就会化作幻影,消散在自己眼前。

他的眼眶瞬间泛红,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声音因极致的惊骇与心痛而微微发颤,几乎语不成调:

「陛下…您的头发……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她苍白消瘦的面颊上逡巡,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

「还有…为何…为何您现在变得如此…消瘦?」

那句「一切安好」的承诺言犹在耳,可眼前之人,哪里还有半分「安好」的模样?这分明是……油尽灯枯之兆!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刘贞平静地抬起眼,迎上谢岚那充满惊痛与不敢置信的目光。她的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坦然。

「明漪,」她的声音依旧沙哑,语调却平稳得令人心碎,「这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

「代价?」谢岚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无法理解其含义。他眼中的水汽更重,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质问,「什么样的代价,需要陛下付出寿元与健康?!是这倭地的山川?是那些矿藏?还是……?」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让他的脸色瞬间苍白。电光石火间,他想到她那些超越常理的预见,那些惊世骇俗的手段,那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沉重……难道动用那些,需要支付的……竟是她的生命?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心中最恐惧的角落,带来灭顶的绝望。他一直担忧的,一直试图忽略的隐患,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刘贞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在说:「你猜到了,不是吗?」

这无声的默认,彻底击溃了谢岚强撑的镇定。他猛地闭上眼,试图压下眼眶中翻涌的热意,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毕露,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仿佛能听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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