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阳曲学堂

「不止。」刘贞笔尖重重一点,「我要让寒门之子能读兵书,匠人之女可习算数,胡人孩童亦能识汉字。十年之后,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的,不再是某家某姓的徒附,而是知忠义、晓事理的阳曲人。」

贾诩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抚须缓声道:「君侯此策,妙在釜底抽薪。当孩童们共读诗书、同习礼义,所谓世家隐户,不过三代便再无人记得旧主。」他指尖轻点案上城图,「然则,当增设匈奴语、鲜卑语课程,兼教胡汉习俗——将来边贸往来,正需通晓双方言语习俗之才。」

「还需定期举办演武、算学竞赛,胜者授以‘阳曲之星’匾额。人要衣食,亦要荣光。」语罢垂首一礼,「诩请命督办学堂竞赛之事,必教胡汉子弟皆以身为阳曲人为荣。」

「善!」刘贞颔首应允,「此事便托付先生了。待明日面见过那二十名上榜寒门学子后,先生可细观其才,择一沉稳机敏者辅佐办学事宜。」

贾诩忽然抬眼,语带深意:「其中有一名叫李稷的学子,年方十七,父母早亡,原在城西蒙童馆以抄书为生。此次策论中,他提出'以俗字蒙书启童智'之策,主张用市井俚语编撰启蒙读本,更亲手绘制了图文并茂的《千字文图解》。」

「更难得的是,」贾诩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纸页,「这是他平日抄书时暗藏的笔记,将蒙童认字的难点、童谣与识字结合之法皆记录在册。诩以为,明日可让他当场评点现行蒙书利弊。」

刘贞接过笔记,但见上面用炭笔画着栩栩如生的耕牛、织机图案,旁边配着朗朗上口的识字歌谣,不由赞叹:「能于贫寒中不忘治学,竟将蒙童疾苦都看在眼里——明日便依先生所言,好生考校这位李稷。」

翌日,侯府正堂内晨光澄澈。刘贞与贾诩端坐上首,二十名上榜学子依序踞坐下方。青衫文士中,一抹水红色的身影格外醒目——正是此次唯一入选的女子赵禾。

刘贞目光温和地扫过堂下众人,在表姐赵禾身上微微一顿,随即含笑开口:「今日得见阳曲英才济济一堂,实乃快事。诸位皆是从数百士子中脱颖而出的俊杰,策论中可见经世之才,算数间尽显务实之风。"

「尤其难得的是,」她目光掠过几位衣衫略显陈旧的寒门学子,「诸君虽出身各异,却皆怀济世之志。有精通水利如尹穆者,有深谙律法如卫衡者,更有通晓商道如赵禾者。」说到此处,她向赵禾微微颔首,赵禾立即端坐颔首回礼。

刘贞环视众人:「今日请诸位前来,一为相见,二为问策。尝闻‘集众思,广忠益’,愿听诸君高见。」

「吾欲在阳曲立新学堂,凡六至十八岁孩童或青年,不论出身皆可入学。笔墨纸砚由侯府供给,每日供一餐一食。」

她目光扫过众人讶异的面容,继续道:「然办学非易事。教材编纂、课业设置、蒙师选拔,皆需精心筹划。诸位皆是通过严格考评选出的人才,于算数、水利、律法、商道各有所长——」

堂下顿时泛起细微骚动。

尹穆抚掌轻叹:「善哉!若能引渠灌田的同时引智灌心,实为千秋功德。」

他身旁的卫衡却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似乎在想「蒙童教化与律法惩戒孰先孰后」。

赵禾已然按捺不住:「君侯此举大善!若能教孩童们识数算账,将来无论务农经商,都能多几分依仗。」

后排几个寒门学子激动得眼眶发红。一个穿着打补丁青衫的青年颤声道:「若能成此事,多少贫家儿郎不必再如我等般,削柳为简,蘸露代墨才能习字读书...」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不少学子下意识地摩挲着指尖的茧子——那是常年执笔劳作留下的印记。一个坐在角落的青年轻声接话:「何止柳简露墨...我少时读书,连削好的木牍都舍不得用,只能在沙地上练字。"

另一人苦笑:"我父曾拆了半间草屋的茅草,就为换三卷《仓颉篇》。"

堂内响起一片唏嘘之声。这些寒门子弟谁没有过在田间地头偷闲习字的经历?谁不曾为借一卷书而奔走数十里?

贾诩缓缓起身,他抚须环视众人,声音沉静:「诸君之苦,诩深有体会。」他指尖掠过案上那卷李稷的笔记,「正因为经历过黑暗,才更该成为掌灯之人。」

他走向那位虎口有凹痕的学子:「君曾以沙为纸,将来便该教孩童以砚承墨。」话落,转向拆屋换书的青年:「君父折屋求书,他日当助百姓筑室藏书。」

最后目光落在卫衡身上,「律法苛政与蒙童教化,看似相悖,实则同源——皆为使民知进退,明是非。」

「君侯欲立的不是学堂,」他忽然提高声量,「而是千秋万代之基业。今日诸君在此,不是要听你们忆苦,而是要见证——」袖中名册哗啦展开,「谁愿为后来者劈开荆棘,谁堪当这开路先锋?」

贾诩话音方落,尹穆率先起身长揖:「穆愿编修水利蒙书,教孩童识得渠堰之利!」

卫衡沉吟片刻,郑重拱手:「衡可撰《律法启蒙》,以案例释法条,使蒙童知禁知止。」

赵禾亦出声道:「我立即整理商贾笔记,编一套《货殖算经》!」

寒门学子们纷纷请命:「某善农事,愿编耕织图谱!」

「某通医理,可撰百草识认!」

满堂请命声中,贾诩走向刘贞躬身:「请君侯示下——」

刘贞霍然起身:「即日起成立学材编修局,诸君按专长分组。十日内拟出纲目,一月内成初稿。」她目光扫过众人,「编成之书,皆署作者真名,藏于学堂第一室,供后世学子永志。"

学堂事宜敲定,刘贞眸光微转,声音陡然肃穆:「然阳曲百废待兴,岂能令诸君才智仅囿于学堂?」她执起案上吏员名册,「今日便请诸君各展所长——"

「尹穆,」她看向那位水利英才,「授你为水曹掾,主管阳曲渠堰修建、农田灌溉,兼领学堂算科教习。」

尹穆立即起身长揖:「穆必竭尽所能!」

目光转向卫衡:「卫衡授法曹掾,主理县狱讼断案,修订地方律令,兼授《律法启蒙》课程。」

卫衡郑重拱手:「衡当执法如山。」

随后她一连任命十余人:精通农事的授田曹吏,通医理的授医官,善文书者充主记室...正好将赵家让出的十个吏职尽数补全。

待任命至末席,刘贞目光落在那位曾以沙地练字的寒门学子身上:「李稷,授你为学官掾,主管蒙童教材编纂,兼领学堂日常教务。」

见他怔怔抬头,又温声道,「你整理的《千字文图解》甚好,今后阳曲所有蒙馆童书,皆由你统筹修订。」

李稷慌忙起身:「稷...稷定不辜负君侯提供的纸墨,必让每个孩童都能写出最工整的字迹!」

「不止工整的字迹。我要你编出能让贫家儿郎一看就懂的读本——就像你当年在沙地上画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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