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袁回燕很少主动联系她。

她最常见到他的地方就是在兰那斯, 偏偏两人又不在同一个班,相同的课也是少之又少,除此之外就是当初的悬浮列车和大树林, 两人私下的联系其实不算多,或者说少得可怜。

祝千越每天撞见楼下野猫的概率都比遇见对方高。

所以他当初扯下耳环的时候她才会那么惊讶,那道创口没有愈合,留下一道看起来随时会增生的疤痕,和他给人的感觉极为违和。

其实祝千越感觉他可能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比如明明接触不多,却因为距离原因或是最初的吊桥效应将她脑补得更加完美,符合自己的幻想。

男人对女人。

omega对beta的幻想。

她不怪他,这只是一个人最基本的感情,人在陷入黑暗的时候总会幻想点什么当成庇护,有的是从不存在的虚拟,有的则是过度美化身边人。祝千越不怀疑他是像自己曾经那样,骗着骗着别人将自己也骗进去了。

那天他脱口而出的“带我走”让人瞠目结舌。

祝千越这些天一直在尝试将其遗忘,为此不得不多和顾家兄弟多接触来转移注意力。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对方约自己出来不是为了收回那天的话语, 也没有想一堆千奇百怪的借口来给自己找补。

他平静地站在原地,一贯爱精心打扮的人只是随意套了件泛白的衬衫,惹得祝千越不太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原因无他,只因为对方凭借着那张脸,加上现在的穿搭,看上去实在太像要去鸭店卖身。

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庆幸这个世界还没有开发出读心术的设备。

他垂下眉眼,乖巧地递出一个银色的方盒子,盒子不大就是格外低调,祝千越猜测是告别信或者反悔书之类的东西, 她小时候就经常玩这一套流程。

虽然现在差距很大,但她估摸着自己和袁回燕的打酱油时期应该是差不多的人,或者是如果他们早点认识没准真的能玩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会互称老乡。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有点贴切她的短暂时刻。

这般想着,她接过沉甸甸的盒子下意识打开扫了一眼,是什么好东西呢,重量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呢。一秒钟后盒子被她迅速关上,还不忘老鼠作派东张西望,万幸旁边没其他人在场。

里面装着实打实的钞票。

是她用上积攒的全部红绿口袋都装不完的那种。

“这是做什么??!”她突然感觉手上的盒子变重数倍。更让她不敢相信的是眼前人不是挥金如土的顾之青,也不是傻孩子暴发户伊帅。

而是实打实地,每一笔钱都是坑蒙拐骗,视钱如命的袁回燕的全身积蓄,她瞪大双眼,才猛然发现对方今天没有穿戴任何首饰。

祝千越不禁在心里汗颜,不会真的被他拿去全部变卖了吧。

一想到对方把宿舍搬空,首饰变卖,收拾出全部现金,没准现在已经家徒四壁了,这副场面对袁回燕来说似乎太过残忍。

“不是全部家当,这只是其中一部分,我当然会留出一部分在自己手里,让自己不至于去喝西北风。”他淡声道。

也许应该让她离那群奇形怪状的人远一点,现在明显被带偏了。

“那你现在到底是做什么,这不会是什么赃款吧,合着你这里要我的命啊——”她语音拖长,说到最后演都不演了,就差原地表演一段当街遇到歹徒。

“对啊,确实挺脏的。”他正色道。

给人吓得魂魄俱飞,然后听见他下一秒又道:“经过了我的手确实挺脏的,但你放心,钱都是干净的。”

她松了一口气,摸了把没有出汗的额头,终于认真起来:“说实话,你给我这些东西是想要干什么?”

袁回燕轻咳一声,捂住脖子没看她,仿佛要把灰扑扑的地面盯出一个洞。

“你不是想要离开吗,肯定要去花钱。当然我先说好,必须带上我,不然,你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他急中生智补充。

她听见他想了想又道:“对了,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巷口的章鱼烧摊子正冒着烟火气,老板是个装了义体手臂的中年女人,那条金属胳膊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祝千越很少看见装有义肢的人,或者是上城区里就算有人装有义体,也都会选择不太明显的材料。就连牧和都会给手臂缠绕上绷带,像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遵守。

这里没有规则。

她一路走来看见了各种千奇百怪的义体,相同点无不都是露在外面,都是很明显的机械体。更有什者,与她擦肩而过的最后一个人,对方用的义体材质已经不能称为义体,那看上去像是从公共垃圾桶拔下来的轮子。

她沉默往前走,袁回燕的脚步会比她快半步。

这里像是城市的背面,褪去光鲜亮丽的外面,无论上下城区,每个角落里都藏着这样的地方。

而导致这一切的源头大多是疾病,丧失了基本的劳动力,失去了经济来源,拿着压榨到最低最低的生活保障过活。

社会大多数人都不认同这些残次品,这里不分abo ,是比beta地位还要低的存在,坏掉的螺丝钉只会被丢进垃圾桶。

他们大多都失去了意志,已然麻木。

这一带的地盘像是被压缩过,人口却进行了扩张。

期间祝千越还被不少擦肩而过的人打量,袁回燕安抚道,这很正常,因为能用资源少,人口多,这里的人难免有点排外,总觉得别人和自己盯上的是同一块肉。

然后他又主动慢了最后半步,和她肩并肩走到一起,那些多余的视线才终于得以消失。

他们还经过了一处垃圾站,夏天的太阳有着十二分毒辣,经过太阳一晒一烤,还没有垃圾就是闻到酸垃圾堆积久了的气味。

祝千越还能忍受,袁回燕的脸色倒不太好看。

垃圾站旁边蹲着三个小孩。

其中一个的手里嵌着廉价的霓虹灯条,当作荧光棒玩具一样被他甩来甩去,这幅场面着实诡异。

还有一个手里攥着冰棍,糖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在那些稚嫩却已打满钢印的皮肤上留下黏腻的痕迹,祝千越辨认不出那又是什么义体材质,只觉得有点像订书机的钉子。

“等等。他们到底都是在哪里植入的义体,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那么不负责的义体公司,想要感染死掉只是分分钟的事。”她捂住脑袋疲惫道。

她开始相信世界末日的传闻是真的,没准真是传错了时间,但一定会有发生的那一天。

袁回燕带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怎么说呢?恰恰是因为负责,所以才会给他们植入义体。”

他停下脚步:“终于到了。”

——

低矮的楼房一眼就能望到头,净化器外机,厨房油烟、污水的化学气味萦绕在空中,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正在腐烂的酸甜味。

墙壁外到处是渗水的痕迹,看上去格外阴森。

但这里还是有人住的。

一只野猫蹲在净化器外箱上,正专心致志地舔它那条也是唯一一条好腿,另外三条泛着冷光的金属腿安静地支着它。

“进去吧。”他引她来到二楼。

屋门没关,好像任何人都能走进去。祝千越打量了一眼周围的器材,瞬间明白过来,这里是方才她口中所谓的义体公司,负责给人安装义体。

“哎哟,你小子还是第一次带金主来呢。”

迎面走来一个不着调的大汉,睡眼惺忪,胡子拉碴,连拖鞋的左右脚都踩反,这个男人是这里为数不多的,没有携带明显义体的人。

她默默移开视线,他的腿毛一看就很扎人。

“不是金主。”袁回燕令声道。

“那就是女朋友了?”医生笑着打哈哈,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不是女朋友。”这次轮到她反驳。

“切!没意思。”

男人转头对袁回燕道:“这次又是哪里不舒服了?”

他摇头:“只是想顺便带她来看看,不过来都来了就顺便检查一下吧。”

她这时才想起来袁回燕似乎也有安装义体,所以他的义体是在这栋居民楼里安装的?

一般情况下,人们都会选择安装义体的公司来检查,一方面是因为有安装记录比较方便,二是原材料基本不会缺货。

“你当初为什么要选这里?”这不符合她对他的刻板印象,袁回燕虽然爱钱,但从列车上她就能看出来他也同样爱命。

如果在这里不小心感染,大概连尸体都不会被人发现。

“你这小丫头说话真难听,什么叫这里,这里怎么了!”男人拍了拍桌子,不满岔道。

她眼眸弯弯,平息对方的怒火:“因为我觉得这里挺难发现的,地方小但技术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酒香不怕巷子深。”

“哼哼,这还差不多。”

袁回燕从里面走出来才道:“因为要避免被检查到。”

“奇怪,你是什么时候安装的义体,我居然不知道。”这在她眼里算是一件大事,当初一提到有关牧和义体的事,她就会变得格外关心。

袁回燕瞥了她一眼:“入学兰那斯,被人打废了一条手。”

她刚有点可怜他,又听见他道:“那个人说如果我下次再勾引他的未婚夫,下次废掉的就是我的脑袋。”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袁回燕告诉她,这里只负责给人安装义体,原材料都是要自己带,他为了防止身份材料暴露,带好原材料冒险来这里安装。

至于外面的人,哪怕是最便宜的义体也不便宜,他们估计是没钱买义体,随便捡了点能用的东西给医生。

医生刚开始是完全不同意的。

但是如果不安装那些人连维持最基本的生活都困难,给第一个人开了头,就有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是?”

“约会。”他回答。

“你收了我的钱,要陪我约会。”

他说得理所当然。

“你以前经常这样吗,收别人的钱,然后陪别人约会?”她问。

袁回燕不说话了。

像是怕她生气又道:“只是和那些人说话,没干其他的事,这个世界上人傻钱多的人远比你想象的多。”

“姐姐!姐姐!”

身后传来追逐声,她转身就瞧见当时那个蹲在垃圾站旁边的小男孩,两人停下脚步。

小男孩朝她递出一样东西。

“姐姐,这个给你。”

祝千越低头望去看见是一根冰棍,她对这根冰棍有点印象,大太阳下冰棍都快化完了,流了满手,他也舍不得吃一口。

其实现在他手里的冰棍与其说是冰棍,但不如说是棍。

但小男孩没发现不对劲,还是小心翼翼地递出来。

“谢谢。”她接过那根黏手的棍子,笑眼弯弯:“但是为什么是给姐姐啊?”

“因为姐姐漂亮,还有我见过姐姐。”男孩说着说着脸通红,说完就跑没影了。

见过她?

她还在原地迷茫,听见袁回燕的声音响起。

“说起来你的声讨反抗并非全无用处,这个孩子还是靠着那点最近增长的救济金活下去,那笔钱救了很多人。

黎明现在声势渐小,他们口中的完美纪元没了,这里的人现在却能看见些明天的太阳。

这算信仰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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