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休憩

裂缸的事,在醋厂惊动了不小。

陈阿公的手艺没话说,铜锔钉嵌得工整,陶泥封得严实,那口裂了的老陶缸,确确实实是修好了。不漏、不渗、不晃,摆在那里,和新的差不了多少。

可车间里几个老师傅围着看了一圈,还是摇了头。

“缸是补好了,但咱们酿醋的,讲究的就是一口稳。老缸受过伤,万一再裂一次,一整批醋又得废掉。”

“风险太大,不值得。”

“还是订一批新缸稳妥。”

厂里最后定了:

补好的陶缸,不再用来酿醋。

统一重新订购一批全新的缸,等新缸到了,再从头开始。

一句话,判了这口缸“闲置”的命运。

张志和没反驳。

他比谁都清楚,厂里是为了稳妥。只是看着那口安安静静立在角落、带着锔钉疤痕的陶缸,心里还是空了一块。这口缸里装着他六个月的心血,就算不能再用来酿醋,他也舍不得让它就这么被闲置在角落蒙尘,便决定要把这口缸带回自己家。拿定主意后,他找了个空档去了厂长办公室,提出想把这口破缸带回家的想法。厂长起初还有些犹豫,觉得一口废缸没必要这么折腾,张志和又耐心说了几句,提起这口缸是自己亲手守了半年的,就算不能酿醋,带回家也想留个念想。拉扯了一番后,厂长终究是体谅他的心思,摆了摆手松了口:“行吧,这缸也没用了,你想带回去就带回去吧。”

那是他守了六个月的缸,装过他六个月的心思。

现在缸还在,醋没了,用处也没了。

因为要等新缸,车间里一下子空了不少活儿。

原本每天从早忙到晚的张志和,难得被安排了一段休息时间。

不用早起蒸米,不用按时翻醅,不用盯着温度发酵。

突如其来的空闲,反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这天傍晚,张志和去了醋厂。他找了根结实的麻绳,小心翼翼地把那口带着锔钉疤痕的陶缸捆好,又借了辆手推车,慢慢把缸推回了家。院子靠墙的位置有空地,他解开麻绳,把陶缸稳稳立在那里。夕阳的余晖落在缸壁的锔钉上,泛着淡淡的光;把他的身影拉得轻轻浅浅。他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面前这口缸,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怅然与珍视。

安置好缸,他决定去河边走走,路过沉车修理厂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

陆沉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张志和眼底的怅然。

“休息了?”陆沉先开口。

“嗯。”张志和轻轻应了声,“缸修好了,厂里不用了,要等新缸。我暂时没什么事。”

话说得平静,却藏着一股说不出的闷。

半年的心血,说空就空了。

陆沉没说那些轻飘飘的安慰话。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旁边的竹椅。

“坐会儿。”

张志和没推辞,在屋檐下坐下。

风轻轻吹过,带着修理厂淡淡的机油味,和他身上没散干净的醋香,安安静静缠在一起。

两人没说太多话。

不聊醋,不聊缸,不聊白费的功夫。

就这么坐着,看看夕阳,看看慢慢暗下来的老街。

过了很久,陆沉才轻声说了一句:

“休息不是坏事。”

张志和侧过头,看向他。

“缸坏了,可以换。

人累了,就得停一停。”

陆沉的声音很稳,像他修过的每一辆车,“等新缸到了,再重新开始。”

张志和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轻轻吁出一口气。

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嗯。”他轻声应道,

“那就,好好休息几天。”

夕阳落下,老街亮起第一盏灯。

一口空缸,一段暂停的时光,

两个慢慢靠近的人。

---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