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静巷沉香

我叫张青梧,今年十岁了。

十岁是个大生日。张爸和陆爸说,十岁要好好过。所以他们带我去了海边,就是小时候去过的那片海。我们在沙滩上捡了好多贝壳,还坐了船,看太阳从海面跳出来,红彤彤的,把整个海都染成金色。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趴在车窗上看风景。张爸开车,陆爸坐副驾,我坐后座,把贝壳摆成一排。

“陆爸,”我忽然问,“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陆爸回过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我说,“我小时候乖不乖?”

陆爸和张爸对视了一眼。那种眼神我见过,每次我问到以前的事,他们就会这样对视。

“乖。”陆爸说,“很乖。”

“那我不记事的时候呢?更小的时候?”

车里安静了几秒。

张爸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回家跟你说。”

我点点头,继续看风景。但我心里开始想,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奶奶做了一大桌菜,爷爷坐在桌边,等着开饭。我跑进去,把贝壳分给大家——最大最漂亮的那个给奶奶,带花纹的给爷爷,两个一样大的给张爸和陆爸,最小的那个留给自己。

“青梧真乖。”奶奶摸着我的头。

吃完饭,我跑到阳光房里看花。太阳花已经合拢了,在月光下睡觉。绿萝的藤蔓爬满了半面墙,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张爸推门进来,在我旁边坐下。

“青梧,”他说,“你不是想知道小时候的事吗?”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很小的时候,有一个爸爸,还有一个妈妈。”

我愣住了。

“亲生爸爸和亲生妈妈?”

“嗯。”

“他们在哪儿?”

张爸抬头看了看玻璃顶,指了指天上。

“在那儿。”

我跟着抬头。天上有月亮,有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们也像你和陆爸一样爱我吗?”

“爱。”张爸说,“非常爱。”

“那他们为什么去天上了?”

张爸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你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出了事,去了天上。妈妈一个人带着你,很辛苦。后来妈妈也病了,去了天上。”

我听着,心里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那时候我多大?”

“一岁多。还不记事。”

“所以他们长什么样,我不记得了?”

张爸点点头。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它爬得很慢,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那……”我抬起头,“他们知道我现在长这么大了吗?”

“知道。”张爸说,“他们一直在天上看着你。”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爸爸,他叫什么名字?”

张爸想了想,说:“姓陈。别的……等你再大一点,我再告诉你。”

“那个妈妈呢?”

“也姓陈。”

我点点头,又低下头。

蚂蚁爬远了,爬进花盆底下。

“张爸。”

“嗯?”

“他们爱我,你也爱我,陆爸也爱我。我有好几个爸爸。”

张爸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不止。”他说。

“不止?”

“你还有一个爷爷,一个奶奶,也在天上。”

我愣了一下:“亲爷爷亲奶奶?”

“嗯。他们也很爱你。”

我抬头看天,那颗最亮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那地上呢?”

“地上有现在的爷爷奶奶,有我和陆爸,有李婶周叔,有学校的老师同学。”

我数了数,手指头又不够用了。

“好多好多人。”

张爸点点头。

“他们都爱我吗?”

“都爱。”

我靠在他身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个爸爸和妈妈,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张爸想了想:“你爸爸话少,像我。你妈妈爱笑,像你。”

我眨眨眼:“像我?”

“嗯。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像她。”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我的笑,是从妈妈那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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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了。陆爸走进来,在我们旁边坐下。

“讲完了?”他问张爸。

张爸点点头。

陆爸看着我,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青梧,你记住了,”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被爱着。”

“被谁爱着?”

“被我们,被爷爷奶奶,被天上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被所有认识你的人。”

我靠在他怀里,想了想,问:“那要是有人不爱我呢?”

陆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也没关系。你有这么多人爱,少一个两个不算什么。”

我也笑了。

“陆爸,你刚才说‘不管发生什么’,是什么意思?”

陆爸想了想,说:“就是……不管你是高兴还是难过,不管你是考第一名还是最后一名,不管你以后变成什么样,我们对你的爱,都不会变。”

我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

我又看向张爸:“张爸,你也一样?”

张爸点点头:“一样。”

我抱紧陆爸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

窗外的星星还在闪。那颗最亮的,一定是妈妈在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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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跑去找小胖玩。

小胖也十岁了,比我大三个月。他最近迷上了打游戏,天天跟我讲什么通关什么装备。

“青梧,”他看见我,马上跑过来,“你来啦!我跟你说,我昨天打到第三关了!”

我点点头,但心思不在这儿。

“小胖,”我问他,“你知道你小时候的事吗?”

小胖愣了一下:“什么小时候?”

“就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不记事的时候。”

小胖挠挠头:“不知道。我妈说我小时候可皮了,别的没说过。”

“那你问过她吗?”

“没问过。”小胖看着我,“怎么了?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了想,说:“我昨天知道了一个事。”

“什么事?”

“我还有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在天上。”

小胖愣住了。

“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天上,所以我不记得他们。”

小胖半天没说话。

“那……你难过吗?”他小声问。

我摇摇头:“不难过。”

“为什么?”

“因为他们爱我,我爸们也爱我,爷爷奶奶也爱我,好多人都爱我。”

小胖挠挠头,好像没听懂。

但他最后还是点点头:“那就行。”

我们又去玩了。跑起来的时候,风呼呼地吹,我觉得自己特别轻,像要飞起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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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家,路过醋厂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

张爸正在翻料,满身汗。他抬头看见我,冲我招招手。

我跑进去。

“张爸?”

他从旁边拿出一小坛醋,递给我。

“给你的。”

我接过来,坛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青梧”。

“这是什么?”

“老醋。”张爸说,“你出生那年酿的。一直留着,等你长大。”

我看着那坛醋,坛身灰灰的,看起来很旧。

“我出生那年?”

“嗯。刚好十年了。”

我抱着那坛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十年了。

我不知道的十年里,这坛醋一直在这儿等着我。

就像天上的爸爸妈妈,也一直等着我长大。

“张爸。”

“嗯?”

“我能把这坛醋放在阳光房里吗?”

“能。”

我抱着醋跑进阳光房,把它放在那盆最大的太阳花旁边。

阳光照在坛子上,那两个字亮亮的——青梧。

我蹲下来,对着那坛醋说:

“你好,我是青梧。你在这儿等了十年,我来了。”

坛子不说话,但我好像听见它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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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三个人又坐在门口那三把椅子上。

月亮升起来,照在老街上。

“青梧。”陆爸忽然叫我。

“嗯?”

“今天小胖问你难不难过,你怎么说的?”

我歪着头想了想:“我说不难过。”

“真的不难过?”

我认真想了想,然后说:“有一点点。但是想到你们,想到爷爷奶奶,想到李婶周叔,想到好多好多人,那一点点就不见了。”

陆爸伸手,把我抱到他腿上。

“青梧,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问过张爸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他,为什么我们家有两个爸爸,别人家都是爸爸和妈妈。”

我点点头:“记得。”

“那时候张爸说,他爱陆爸,不是因为他是什么人,是因为他是他。”

我眨眨眼,等着他说下去。

“今天我要跟你说另一句话。”

“什么话?”

陆爸看着天上的月亮,慢慢说:

“爱有很多种。有的爱在身边,有的爱在天上。但不管在哪儿,都是真的。”

我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就像太阳花和月亮花?”

陆爸愣了一下:“什么月亮花?”

“就是晚上开的花。”我指了指阳光房,“它们白天睡觉,晚上开,看不见,但也在。”

陆爸笑了,把我搂得更紧。

“对。就像月亮花。”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颗最亮的还在闪。

“陆爸。”

“嗯?”

“那颗星星,是妈妈吗?”

陆爸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然后点点头:“应该是。”

我对着那颗星星挥了挥手。

“妈妈,我现在十岁了。我很好。你不要担心。”

星星又闪了一下。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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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只旧布偶上。布偶旁边,放着那坛醋。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

我不知道哪颗是爸爸,哪颗是妈妈,哪颗是亲爷爷亲奶奶。

但我知道,他们都在。

“你们好。”我轻轻说,“我是青梧。我十岁了。”

星星们闪了闪,好像在回应。

“我有两个爸爸,一个姓张,一个姓陆。他们对我特别好。”

星星继续闪。

“我还有爷爷奶奶,他们也在。一个奶奶做饭特别好吃,一个爷爷话很少,但他什么都记得。”

我顿了顿。

“你们在那边,也有人陪吗?”

星星们安静地闪。

我想了想,说:“应该也有。你们可以一起聊天,一起看月亮,一起看我。”

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爸站在门口,看着我。

“青梧,还没睡?”

我摇摇头。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跟天上的家人说话?”

我点点头。

他伸手,把我抱起来。

“走,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陆爸。”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你爱我。”

陆爸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回到床上,他给我盖好被子,坐在床边。

“青梧,你记住了,”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被爱着。被我们,被天上的,被所有认识你的人。”

我点点头。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

我躺在黑暗里,笑了。

我有好多好多爱。

地上的爱,天上的爱。

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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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我爬起来,跑到阳光房里。

太阳花开了一朵新的,橙红色的,在光里亮得晃眼。那坛醋安静地放在旁边,坛身上的“青梧”两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我蹲下来,对着那朵花说:

“花,你知道吗?我有三个爸爸。”

花摇了摇叶子。

“一个在地上姓张,一个在地上姓陆,一个在天上姓陈。”

花继续摇。

“我还有两个妈妈。一个在天上姓陈,一个在地上是奶奶。”

花好像听懂了。

“我还有两个爷爷,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我站起来,看着那些花。

“花,你有这么多家人吗?”

花们安安静静的,不说话。

我笑了笑,转身跑出去。

跑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房里,花在开,醋在等,阳光在洒。

一切都很安静,又很热闹。

就像我的家。

地上的,天上的,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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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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