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你想去看海么

水声哗啦哗啦的, 比前几天大了不少。林雪梅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水声不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东边有东边的声音,西边有西边的声音, 南边北边都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涌动。她站起来, 走到岸边, 看那块刻了记号的石头。月光下,石头上的水痕比傍晚又高了一截。不是退, 是涨了。

“涨了。”阿大站在她身后, 手里还拿着鱼叉。

林雪梅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头。石头是湿的, 水痕很清晰, 比傍晚高了大半个手指。

“你不是说水会退吗?”

“退了, 又涨了。”阿大歪着头想了想, “水在动,动来动去。退一段, 涨一点。涨一段,退一点。不是一直退。”

林雪梅没说话。她盯着那块石头, 心里头盘算着。如果水这样涨涨退退,地就没办法种。种子刚埋下去, 水来了,泡烂了。苗刚长出来, 水来了, 淹死了。她们辛辛苦苦开的荒,种的菜,可能一夜之间全没了。

“水会涨到菜地吗?”她问。

阿大看了看菜地, 又看了看水面。菜地离岸边有一段距离,地势比岸边高了不少。他蹲下来把手掌平放在地上,感受地面的坡度,站起来。

“不会。菜地高,水涨不上去。除非大水。”

林雪梅松了口气。菜地是她最担心的地方。白菜、菠菜、萝卜、红薯、花生,全指着那片地。地没了,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一早,林雪梅去看木桩。木桩上的刻度显示水位比昨天高了半寸。不是错觉,是真的涨了。她蹲下来,用指甲在木桩上刻了一道新痕,记下了今天的日子。

岛上的人陆续起来了。老赵第一个出来,扛着锄头往东边沙地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回来看木桩。他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嘟囔了几句,扛着锄头走了。方磊从屋里出来,端着碗蹲在门口喝粥。老吴坐在石头上磨镰刀,磨几下就用拇指试试刀刃,磨几下就试试,一直磨到满意为止。

沈弈从木屋里出来,走到林雪梅旁边,看了木桩,又看了看水面。

“涨了半寸。”他说。

“嗯。”

“西边那块高地,可能又被淹了。”

林雪梅心里一沉。西边那块高地有几十亩,是他们好不容易发现的,上面还有一口井,井水是甜的。如果水涨上去,那口井就没了。

沈弈没再说,转身去码头修船。船多了,码头不够用,他又加了几根木桩,把码头往外延伸了一段,这样水涨了船也不会搁浅。

上午,老赵从东边沙地回来,说花生出苗了。苗不高,刚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两片圆叶子。方磊问长得好不好,老赵说好,叶子绿,苗壮,根扎得深。方磊说那就好。老吴说花生耐旱,耐涝,耐贫瘠,是庄稼里最好活的。

林雪梅去菜地拔萝卜。萝卜已经长到小孩拳头大了,白生生的,露出土面的部分晒绿了一块。她拔了十几根,洗干净切成块,王秀芬放了一锅水煮萝卜汤。萝卜汤煮好了,汤色发白,飘着一股清香。方磊喝了一口,说甜。老吴说刚出土的萝卜,煮汤都甜。

英子喝了两碗,说萝卜汤比鱼汤好喝。

下午,沈弈带着石头去西边看水。船走了,阿大站在岸边看着船,看了很久,转身去水边抓鱼。他把鱼叉举起来,等着。水面平静,没有鱼。他不动。等了一顿饭的工夫,水面上冒出几个泡泡,他把鱼叉扎下去,提起来,鱼叉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把鱼叉上的泥擦干净,又举起来等着。

一直等到沈弈回来,他也没抓到一条鱼。

沈弈的船靠了岸,从船上跳下来,裤腿湿了半截,脸上有泥。石头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

“水涨了。”沈弈蹲在岸边,用手捧水洗脸,“西边那片高地淹了一半。井还在,井口高,水没淹到。”

林雪梅递给他一条干布擦脸。他接过去擦了擦,把布还给她。

老吴问高地还能不能种东西。沈弈说等水退了再看。

晚上,孙婆婆又开了一次会。这回人来得齐,连几个平时不爱出门的老头老太太都来了。孙婆婆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那张树皮地图,地图上画着岛周围的水域和陆地。她用手指着西边那片高地。

“水涨了,高地淹了一半。种地的事先放一放,等水退了再说。”

老赵说那花生怎么办。孙婆婆说花生在东边沙地,东边水没涨,沙地还在。老赵说那还行。

孙婆婆又说芦苇荡淹了一大片,剩下的芦苇不够编席子。老吴问他砍的那些芦苇还在不在,孙婆婆说在,码头上堆着,没被水冲走。老吴说那就够了,够编几十张席子。

孙婆婆点头。

散了会,林雪梅出去透气。阿大站在门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鱼叉,鱼叉的尖头对着天,月光照在上面,闪了一下。

“阿大,你说水会一直涨吗?”

阿大摇头。“不会。涨几天,退几天。”

“涨几天?”

“不知道。但不会一直涨。”

林雪梅没再问。她回到屋里,英子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王秀芬也睡了,打着轻鼾。她躺在英子旁边,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水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水退了半寸。

木桩上的水痕比昨天低了。老赵蹲在木桩旁边用指甲划了一道新痕,说退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方磊也蹲过来看了看,说果然退了。

老吴扛着镰刀去芦苇荡。石头跟着去了,两个人砍了一上午芦苇,运回来,堆在空地上晾晒。芦苇叶子被太阳晒得卷起来,干巴巴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下午,王秀芬把晒好的萝卜条收起来,放在陶罐里,撒上盐,放上野葱碎,盖上盖子,放在墙角阴凉处。

“七天就能吃了。”王秀芬拍了拍陶罐,像拍孩子的脑袋。

林雪梅看着那个陶罐,想着七天之后,她们就能吃到腌咸菜了。咸菜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比没盐没味的野菜强多了。

傍晚,沈弈从西边回来,说水退了,高地又露出来了,井还在,井水还是清的。

晚上煮了一锅鱼汤,加了萝卜块。萝卜块煮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鱼汤的鲜味和萝卜的甜味混在一起,喝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方磊喝了三碗,撑得直打嗝。

英子喝了一碗,王秀芬又给她盛了半碗,她喝完了,把碗舔干净。

“姥姥,萝卜好吃。”英子说。

王秀芬笑了。“好吃明天再煮。”

英子点点头,靠在王秀芬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没亮,林雪梅就醒了。她起来去看木桩。水又退了,退到了两天前的位置。石头上的水痕低了一大截,她用手摸了摸,石头是干的,没有水珠。

太阳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光先照在树冠上,照在水面上,最后照在岛上。整个岛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暖洋洋的,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长。

阿大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鱼叉。

“主人,水退了。”他说。

林雪梅点头。“嗯。退了。”

阿大走到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摸了一会儿,站起来。

“水在往东流。”

林雪梅站在他旁边,看着水面。水面上有波纹,一圈一圈的,从西往东扩散。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阿大说的水流,但她相信他。

“流到哪儿去?”

“流到大河里。大河往东,流到海里。”

林雪梅看着东边的天际。天是灰蓝色的,几朵薄云慢悠悠地飘着。她看不见大河,也看不见海,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在东边的某个地方,水汇聚成河,河流进海,海连着天。

“阿大,你想去看海吗?”

阿大看着她。“主人去哪儿,阿大就去哪儿。”

林雪梅没说话,站在岸边,看着东边的天际。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腥味。阿大站在她旁边,鱼叉抱在怀里,也看着东边。

太阳升高了,雾散了。远处的水面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那根桅杆又露出来一截,铁环上的断绳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林雪梅转身去菜地。白菜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叶沿有几处虫眼。她把虫子翻找出来捏死。菜青虫短了一截,比昨天少了几条。

她在地里找了好一会儿只找到三条,扔在地上。鸡跑来啄了两条,另一条被蚂蚁拖走了。

菠菜又大了,深绿色的叶子比成人巴掌还长。王秀芬割了一茬,放在筐里,中午煮了菠菜汤。汤是绿的,颜色鲜艳得不像是真菜。方磊喝了一口,说没味道。王秀芬说菠菜汤本来就清淡。方磊多喝了几口说还行。

红薯藤蔓又长了一大截,爬出了地垄,爬到路上。王秀芬把藤蔓翻回来掐掉尖。掐下来的嫩尖用盐拌了腌着晚上吃。腌红薯尖有一股涩味但下咽后嘴里的回甘比鲜炒的更浓。

林建国坐在门口晒了几天的太阳,脸上的血色回来不少。他端着碗慢慢地喝汤,不着急不急躁。

林雪梅蹲在他旁边问他好些没有。林建国说好多了,又说这几天梦到黑土岭。梦见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梦见树下面的石墩子,梦见石墩子上蹲着的那只猫。猫是黄白花的,肥得很,在梦里叫了一声他就醒了。

林雪梅说水退了就回去。林建国没接话,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晚上夜空很干净,密密麻麻的星星洒满天幕像一把碎银子。岛上的人坐在空地上看星星。

孙婆婆说以前她小时候,夏天的晚上躺在院子里看星星,她娘指着天上的银河告诉她那是王母娘娘用簪子划出来的。王母娘娘划了银河把牛郎和织女隔在两边,一年只能见一回。

英子问牛郎织女是谁。孙婆婆说是一男一女,男的放牛女的织布,两个人好了,王母娘娘不让,把他们分开了。

英子问为什么不让。孙婆婆说天上的人不让底下的人好。

英子没听懂,也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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