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开始数日子过

林雪梅每天早上去看木桩, 用指甲在湿漉漉的木头上刻一道新痕,数着日子。第七天的时候,水位退到了木桩的根部,底下露出一截被水泡得发白的木头, 上面的刻痕密密麻麻, 像一道道伤疤。老赵蹲在木桩旁边, 用手摸了摸最下面那道痕——那是水退的第一天刻的, 离现在的水面已经有一臂高了。

“退了不少。”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照这个速度, 再过几天,北边那片洼地就能走人了。”

沈弈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那张树皮地图, 用木炭在上面添了几笔。地图越来越满了, 岛的轮廓、东边的沙地、西边的芦苇荡、南边的沼泽、北边的废墟和高地, 还有那片山和山后面的平原,都标在上面了。他用木炭在平原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 旁边打了个箭头,写上“烟”字——那是那天在山顶看见的那缕烟。

“明天去探路。”沈弈说。

林雪梅知道他说的是去平原。她点头。阿大站在她身后, 鱼叉扛在肩上,新磨的尖头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方磊从屋里出来, 端着一碗粥,蹲在门口喝。粥是稀的, 米粒沉在碗底, 他喝一口搅一下,喝一口搅一下,碗底那点米粒怎么也喝不到嘴里。老吴走过来, 把自己碗里的粥倒了一半给他,方磊说不用,老吴说喝不完,方磊就端过去了。

田秀在空地上编席子。她已经编好了一张,芦苇席子铺在地上,纹路整齐,边缘收得紧。孙婆婆用手摸了摸,说比她自己编的都好。田秀低着头,手没停,嘴角动了一下。小禾蹲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小把芦苇,学着编,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像一团乱麻,但她编得很认真。小满坐在炕上,手里换了一块木头——方磊给他削的一把小木剑,他攥着剑柄,嘴里发出“咻咻”的声音,在炕上比划。

林雪梅去菜地。白菜已经包心了,外面的叶子深绿色,里面的叶子嫩黄色,用手捏了捏,紧实。菠菜割了三茬了,越割越长,叶子还是那么厚,那么绿。萝卜裂开了好几根,白浆干了,裂口处结了一层硬膜。她拔了一根,用指甲剥掉外皮,咬了一口,不辣了,甜的。

红薯藤蔓疯长,爬出了地垄,爬上了路。王秀芬把藤蔓翻回来,掐掉尖。掐下来的嫩尖堆了一筐,晚上炒着吃。方磊不爱吃红薯尖,说有涩味,王秀芬多放了一点盐,他尝了一口,说还是涩。老吴说涩就别吃,方磊说不能浪费,吃了。

下午,沈弈带着石头去修船。船底又漏了,补了又漏,漏了又补,船底上全是补丁。石头摸了摸那些补丁,说这船不行了,得做新的。沈弈说哪有木头。石头说北边那片高地有不少树,砍几棵拖回来。

林雪梅听见了,说去砍树得先探路,路不通,树拖不回来。沈弈说那明天先探路。

晚饭煮了一大锅红薯粥,红薯是去年存的最后几个,已经发芽了,芽掰掉,红薯切块,煮在粥里。粥很甜,方磊喝了两碗,老吴喝了一碗半,英子喝了一碗,喝完了把碗舔干净。田秀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分给小禾和小满。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林雪梅就起来了。她带上石刀,口袋里装了两块饼子。阿大从屋里出来,把鱼叉在手里转了一圈,试了试平衡,点了点头。沈弈已经在码头等她了,手里拿着一根更长的竹竿,一头削尖了。

三个人上了船。沈弈撑船,林雪梅坐中间,阿大坐船头。船往北边划,水道窄,两边的泥地上有螃蟹在爬,听见船声就钻进洞里。白鹭站在水边一动不动,船近了也不飞,歪着头看他们。

过了芦苇丛,过了稻田,过了石桥。桥洞下面水退了很多,露出一截干了的石头,石头上有青苔,干了,翘起来一块一块的。

船在桥头靠岸,三个人跳下来。沈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树皮地图,看了看,又看了看远处的山。

“翻过这座山,就是平原。烟的方向在东北,先往东走。”

三个人出发。泥地硬了很多,踩上去不陷脚了。有些地方干裂了,裂开的口子能塞进去手指。裂缝里长着草,草不高,灰绿色的,叶子硬邦邦的,扎手。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山脚下。山还是那座山,光秃秃的,石头堆着石头,石头缝里长着草。

沈弈往上爬,林雪梅跟在后面,阿大跟在最后。爬到半山腰,林雪梅停下来喘气。她回头看了一眼,望水岛在远处,小得像一片树叶漂在水面上。阿大伸手托了她一把,她继续往上爬。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林雪梅扶着那棵歪脖子树,往山的那一边看。平原还在,灰色的,褐色的,黄色的,大片大片地铺展开去。烟也在,不是昨天那一缕了,是新的,从另一个方向升起来,还是细细的、直直的,像一根手指指着天。

“两处。”阿大说。

林雪梅也看见了。除了东北方向的烟,东边更远的地方还有一缕,更细,更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有。

沈弈用燧石在地上刻了一道记号,指向东边那缕烟。“那边也有人。”

三个人下山。下山的路比昨天好走了一些,水退了,石头干了,不滑了。沈弈走得快,林雪梅跟得紧,阿大走在最后,鱼叉当作拐杖,戳在石缝里,稳当。

下了山,走到洼地里。洼地里的水又退了很多,只剩薄薄一层,踩上去水刚没过脚背,水底的沙子和碎石硌脚。林雪梅把鞋脱了,光脚走,沙子磨脚底,痒痒的。

穿过洼地,翻过一个小土坡,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树不高,比人高一点,枝条很细,叶子落了大半。沈弈停下来,蹲在地上看。地上有脚印,不是人的,是动物的,蹄印。

阿大蹲下来看那些蹄印,用手比了比大小。“鹿。”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树林不密,走进去光线暗了一些。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有股腐烂的树叶的味道,混着土腥味,闷闷的。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亮了一些,出了树林。树林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不大,中间有一间木屋。木屋很小,比岛上的木屋还小,是用圆木搭的,屋顶上盖着树皮,门关着,没有窗。

沈弈走过去,站在门口,侧身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他推开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屋里很暗,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沈弈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走进去。里面只有一间,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一个睡袋,睡袋瘪着,没人。墙角堆着一些东西,几块干粮,发了霉,长了绿毛。一个铁皮炉子,炉子里面有灰,灰是凉的。一把斧头,铁头,木头把,把手上缠着布条,布条磨破了。

沈弈拿起那把斧头,把自己带来的石刀放在桌上,把斧头拎在手里,用拇指试了试刃,没开过。他看了看屋里的灰,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炉子里的灰,灰很细,很凉。

“走了好几天了。”他站起来。

林雪梅在屋角发现了一个木箱,箱子没锁,打开,里面是几件衣服。棉袄,裤子,都补过了,补丁摞补丁。最下面是一本书,书皮没了,书页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了。

她翻开第一页,字是手写的,钢笔字,工工整整。第一行写着“水来了,房子塌了”,第二行“村里的人走散了”,第三行“我一个人往北走”。

林雪梅往后翻了几页,每一页都写了几行字。字迹越来越潦草,墨水越来越淡,有些字模糊了,认不出来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北边有人,我去找他们。”后面就没有了。

林雪梅把书合上,放进木箱里,把木箱盖好,放回原处。她不知道写日记的人是谁,不知道他找到人了没有,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但她觉得,应该让这本书留在它该在的地方。

阿大站在木屋门口,看着远处。他的鼻子动了两下。

“有人来过。昨天。”

沈弈走出去,蹲在地上看脚印。脚印不深,但很清楚,一个人的,从西边走过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往东边走了。脚印很新,边上的土还没干。

“一个人。”沈弈站起来,往东边看。东边是平原,灰黄色的大地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人沿着脚印往东走。脚印在泥地上断断续续的,有时深有时浅,走走停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片庄稼地。不是野生的庄稼,是有人种的。玉米,秆子枯黄了,棒子被人掰走了,剩下空秆子立在地里,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旁边还有一片高粱,穗子被人剪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

沈弈蹲下来,摸了摸玉米的茬口,茬口是新茬,掰了没几天。他站起来,看着这片庄稼地。地不大,几亩的样子,垄沟整整齐齐的,没有杂草,看得出是有人仔细打理的。

“就在附近。”沈弈说。

林雪梅看着那片庄稼地,想着种地的人。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种玉米,种高粱,掰棒子,剪穗子,晒干了存起来,冬天吃。有地种,就有活路。

阿大蹲在地头,用手挖了一把土,土是黄褐色的,不肥,但也不瘦。他把土捏碎了,在手里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人土。”他说。

林雪梅没听懂。“什么?”

“人待过的土。有人的味道。”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脚印穿过庄稼地,拐上一条小路。小路不宽,两个人并排走都挤,被踩得很硬实,上面有车辙印,窄窄的,像是独轮车压出来的。路两边是地,有的种了东西,有的荒着,荒着的地里长满了草,草很高,没过了膝盖。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用石头砌的,矮矮的,低低的,屋顶上铺着草。有的房子烟囱在冒烟,细细的,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

沈弈停下来,站在一棵枯树后面,看着那个村子。村子很安静,没有狗叫,没有鸡叫,没有人声。只有烟囱在冒烟,证明里面有人。

“去看看。”沈弈说。

三个人沿着小路往村子走。离村子越来越近,能看清房子的样子了。石墙,木门,窗户上糊着纸,有的纸破了,黑洞洞的。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空中交错,像一张网。

树下坐着一个人。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他穿着一件黑棉袄,补丁摞补丁,怀里抱着一个拐杖,拐杖是木头的,磨得很光滑。脚边蹲着一条黄狗,狗很瘦,毛打结了,耳朵耷拉着,闭着眼睛。

沈弈走上去,脚步声惊动了狗。狗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连叫都没叫。老人也睁开眼,看了看沈弈,又看了看林雪梅和阿大,目光在阿大脸上停了一下。

“从哪儿来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破了。

沈弈说从南边来,从望水岛来。老人哦了一声,问走了多久。沈弈说走了一天。老人点点头,没再问。

狗站起来,走到阿大脚边,闻了闻他的裤腿,又闻了闻他的鞋,摇了摇尾巴,蹲在他旁边不走了。阿大低头看狗,狗也抬头看他,阿大伸手摸了摸狗的头,狗眯起眼睛,舌头伸出来,舔了舔阿大的手指。

老人看了看狗,又看了看阿大。“它不认生,认你。”

阿大没说话,狗也不走了,就蹲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地。

老人站起来,拄着拐杖,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都来了,吃口饭再走。”

三个人跟着老人往里走。村子里的路是石板铺的,踩上去很稳。路两边是房子,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开着门的屋里有人,都是老人,坐在炕上,或蹲在门口,没看见年轻人,也没有孩子。

老人带他们走进一间比较大的房子,屋里生着火,炉子上的锅里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响着。老人让他们坐下,自己去锅边搅了搅锅里的汤,用木勺盛了几碗,端过来。

汤是玉米糊糊,稠的,加了野菜。林雪梅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但很香。碗是粗瓷碗,碗口有个缺口,碗底有裂纹。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老人又给她盛了一碗。

阿大不喝汤,端着碗看。狗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阿大把碗放下来,狗凑过去舔了一口,烫得缩回去,又伸舌头舔。

老人说这村子里的年轻人都走了,水来了的时候走了不少,水退了也没回来。就剩几个老的,不愿意走,也走不动了。种了几亩地,够吃。饿不死,也吃不饱。

林雪梅问他知不知道烟的事。老人说知道,北边还有一些村子,也有人住着,没来过,也没打过交道。

吃完饭,天快黑了。沈弈说要回去,明天再来。老人也没留,送到村口。

狗跟着阿大,走了一段,阿大停下来,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狗舔了舔他的手。阿大站起来,看了狗一眼,转身走了。狗站在路口,看着阿大的背影,没跟上来。

回去的路上,林雪梅走得很慢。天黑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泥地上,灰白色的,坑坑洼洼的,看着像月球表面。沈弈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林雪梅跟得很吃力。阿大走在她后面,有时伸手托她一下,有时扶她一把,不让她掉队。

到了石桥,船还拴在桥头。沈弈解开绳,三个人上了船。船往回划,月亮碎在水面上,一荡一荡的。林雪梅坐在船头,看着那些碎月亮,想着村子里那些老人。

回到岛上,已经很晚了。王秀芬还等着,锅里热着汤,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她把汤端出来,看着林雪梅喝完,才去睡。

第二天,沈弈去找孙婆婆说了村子的事。孙婆婆听完,说那些老人愿意来吗。沈弈说没问。孙婆婆说下次问问,愿意来的就接过来。人多好办事。

接下来好几天,林雪梅每天都去北边。她把石刀磨快了,把饼子多带了两块。她和沈弈、阿大三个人,每天走同一条路,过石桥,翻山,穿过洼地,走到那个村子。有时候在村子里吃顿饭,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

村子里的老人还是一样的老人,狗还是一样的狗。每次阿大去,狗都蹲在村口等他,见了面摇尾巴,跟着他进村,蹲在他脚边不走。阿大走的时候,狗送到村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不叫。

水一天比一天退得多了。木桩上的刻痕离水面越来越远,新刻的痕隔几天就比旧痕高出一大截。

菜地里的白菜收了,砍了二十多棵,堆在墙角。王秀芬腌了半缸酸菜,剩下的晒干,冬天炖肉吃。萝卜收了满满几筐,裂开的那些切了条晒干,完好的存在地窖里。菠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越割越旺。红薯藤蔓铺了满地,王秀芬说该挖红薯了。

红薯挖出来那天,岛上的人都来了。方磊挖得最快,一锄头下去,刨出一串,红皮的,胖乎乎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老吴蹲在地上把红薯上面的泥搓掉,放进筐里。英子跟在后面捡小的,放在自己的小篮子里,捡了半篮子,提不动,方磊帮她提。

一亩地收了八百多斤红薯。不算多,但够吃了。

那天晚上,王秀芬煮了一大锅红薯,每人分了两个。方磊吃了三个,老吴吃了两个半,英子吃了一个,吃不完的掰成小块喂给鸡。鸡抢着啄,咯咯叫。

田秀编好了第三张席子,孙婆婆让她再编四张,冬天铺炕用。小禾也能编简单的了,编出来的小席子只有锅盖大,孙婆婆说留着盖咸菜缸。

水退了,路通了。林雪梅站在码头上,看着北边的天际线。那片山还是一样的山,那棵歪脖子树还是一样的歪。平原那边的烟还在,每天都有,细细的,直直的,从早到晚。

沈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张树皮地图,图上的线条和标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

“明天,去平原。”沈弈说。

林雪梅看着北边,点头。

阿大从屋里出来,鱼叉扛在肩上,狗跟在他后面。狗是村子里那条黄狗,阿大上次走的时候,狗跟了他一路,跟过了洼地,跟到了山脚下,蹲在石头上看着他们上山。阿大走到山顶,回头看,狗还在山脚下蹲着,一个小黄点。

第二天走的时候,狗又跟上了。阿大没赶它,也没叫它。狗就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有时跑前面探路,有时落后面闻东西,闻够了又跑回来。

天越来越高,越来越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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