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那个人有问题

马三的人走后, 空地上安静下来。风卷着雪沫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冷得人直缩脖子。

沈弈把枪收起来,走到房子中间。地上散落着马三的人没来得及搬走的东西,几盒子弹, 半袋面粉, 一把断了背的椅子。他踢开椅子, 蹲下来看了看地板上的痕迹。

“他们本来想把这地方当据点。”沈弈站起来, 指了指墙角的几个睡袋和一堆烟头,“住了至少两天。”

方磊走到窗边, 往外看了一眼, 回头说:“马三那人心狠手辣,现在有了枪有了人, 更不会消停。”

老吴没说话, 只是把铁锤扛在肩上, 走到门口, 盯着马三离开的方向。

林雪梅看着这间房子。墙上有弹孔,地上有干涸的血迹, 角落里还有几件破衣服。这地方以前肯定死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这镇子还有什么?”她问。

石头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镇政府往东两条街有个粮站,往西有个供销社。粮站估计被搬空了, 供销社可能还能翻出点东西。”

沈弈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光线暗下来, 镇子里的废墟在暮色中像一堆堆坟墓。

“今晚不走了。”他说, “在这儿住一晚,明天把供销社翻一遍,再走。”

几个人都没意见。林雪梅看了阿大一眼, 阿大站在她旁边,目光扫视着四周,像一只警惕的猎犬。

沈弈安排了守夜的人。上半夜石头和陈旭,下半夜方磊和刘志远。老吴年纪大了,不用守夜,但他说他睡不踏实,跟石头一起守上半夜。林雪梅不用守夜,沈弈让她好好休息,明天还要搬东西。阿大不用说,他自己走到门口,靠着门框坐下来,闭上眼睛。

林雪梅在墙角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地上铺了几件破衣服,勉强隔点凉气。王秀芬给她带的饼子还有几个,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饼子硬得像石头,但她吃得很有滋味。

吃完饼子,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林雪梅被一阵声音惊醒。不是很大,但很怪,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里拖着走。她睁开眼睛,看见阿大已经站起来了,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门外。

石头也站起来了,端着手枪,贴着墙走到门口。陈旭端着步枪,蹲在窗户下面。

“什么东西?”沈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不知道。”石头说,“脚步声,不像是人。”

林雪梅爬起来,摸到手枪,握在手里,方磊和刘志远也醒了。

阿大忽然动了。他走出门口,站在外面的雪地里。月光很淡,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林雪梅跟出去,站在他旁边。“阿大,什么?”

阿大没说话,只是抬起铁棍,指了指东边。林雪梅顺着铁棍的方向看过去,东边的街道上,有几个黑影在移动。不是丧尸,是人。弯着腰,贴着墙根,慢慢往这边挪。

“是马三的人。”石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弈走出来,端着步枪。“几个人?”

石头数了数。“六个。”

沈弈举起枪,朝天开了一枪。砰的一声,枪声在夜空中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那几个黑影停住了。他们蹲下来,缩在墙根后面,不动了。

“马三!”沈弈喊,“出来说话!”

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黑影站起来,慢慢走过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那个疤脸。

马三走到离沈弈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手里没拿枪,但腰里别着一把手枪。

“兄弟,别紧张。”他举起双手,笑了笑,“我不是来打架的。”

沈弈没放下枪。“那你来干什么?”

马三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我的人丢了。三个,昨天派出来探路,一夜没回去。我顺着脚印找过来的。”

沈弈盯着他,没说话。

马三又往前走了一步。“兄弟,你看见他们了吗?”

沈弈说:“没有。”

马三停下来,看着沈弈的眼睛。月光下,那张带疤的脸看起来很诚恳,但林雪梅知道,这种人最会演戏。

“兄弟,咱们虽然不对付,但在这世道,人是最值钱的。我丢了三个兄弟,心里急。”

沈弈沉默了一会儿。“往北边找找。我们下午听见北边有动静。”

马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谢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兄弟,你那个扛铁棍的兄弟,叫什么名字?”

沈弈没回答。

马三笑了笑。“不说就算了。后会有期。”

他带着那几个人走了,消失在东边的街道里。

林雪梅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他在找什么?”

沈弈收起枪。“不是在找人。是在探我们的底。”

石头点头。“他故意带六个人来,故意让我们看见,故意问阿大的名字。他想知道我们有多少人,有多少枪,有多能打。”

方磊啧了一声。“这人心眼子真多。”

沈弈转身回屋。“今晚别睡了。都打起精神。”

没人再睡。几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阿大还是坐在门口,铁棍横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但林雪梅知道,他没睡。他听得到几百米外雪地里老鼠跑动的声音。

几个小时后,天亮了。几个人吃了点东西,往供销社走。供销社在镇政府西边两条街,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摇摇欲坠。门板被人撬开了,里面乱七八糟的,货架倒了一地,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烂纸盒。

石头在角落里翻出几匹布,虽然落满了灰,但还能用。方磊在柜台后面找到一箱蜡烛和几盒火柴。老吴搬开一个倒下来的货架,下面压着几把铁锹和一把镐头,都是新的。

林雪梅在仓库里找到了一袋盐和半袋糖。盐是粗盐,结成了硬块,但敲碎了还能用。糖是红糖,也结块了,但没坏。她把盐和糖装进袋子里,扛出来。

阿大站在门口,铁棍杵在地上,看着街对面。林雪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是一栋三层小楼,窗户全碎了,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阿大,看什么?”

阿大没回答,只是盯着那栋楼。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有人。”

林雪梅心里一紧,把手枪拔出来。“几个人?”

阿大歪着头听了一会儿。“一个。活的。”

石头听见了,端着枪走过来。“在哪儿?”

阿大指了指那栋楼。

石头走到楼门口,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他站起来,回头对沈弈说:“新鲜的,昨晚踩的。”

沈弈端着枪走过来,几个人把楼围住。石头推开门,先闪进去。沈弈跟在后面,林雪梅和阿大跟在沈弈后面。

楼里很暗,到处是灰尘和蛛网。地上有脚印,很乱,像是有人在上面来回走了很多趟。石头顺着脚印往前走,走到二楼,停下来。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关着。脚印在门口停住了。

石头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沈弈一眼,点了点头。

沈弈举起枪,一脚踹开门。

里面是一个办公室,桌子椅子倒了一地。墙角蹲着一个人,浑身发抖,手抱着头。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眼睛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鸡窝。

“别……别杀我……”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了。

沈弈放下枪。“你是谁?”

那个人哆嗦着说:“我叫李国良……是……是这个镇上的邮递员……”

石头走过去,把他拉起来。李国良腿软得站不住,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你怎么活下来的?”陈旭问。

李国良咽了口唾沫。“躲……躲在楼顶……丧尸不会爬楼……我……我存了点水,还有饼干……撑了这些天……”

方磊看了看他,又问:“就你一个人?”

李国良点头,眼泪下来了。“就我一个人……我老婆……孩子……都没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沈弈看着他,问:“想跟我们走吗?”

李国良抬起头,看着他。“去哪儿?”

“北边有个基地,安全。有吃的,有住的。”

李国良的眼泪哗哗地流,一个劲儿地点头。“去……我去……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林雪梅看着李国良,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这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身上还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他在这栋楼里躲了不知道多少天,每天听着外面丧尸的嘶吼,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去。

阿大站在门口,看着李国良,没什么表情。他对陌生人从来不关心。

几个人把李国良带下楼,给了他点水和饼子。他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吃,噎得直翻白眼。方磊给他拍了拍背,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李国良吃了两个饼子,喝了半壶水,脸色好看了些。他坐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地,半天没说话。

“镇子上还有别的人吗?”沈弈问。

李国良摇摇头。“没了。都死了。有的被咬了,有的饿死了,有的跑了。就我一个。”

沈弈点点头,没再问。

几个人把供销社里能用的东西都搬上车。布、蜡烛、火柴、铁锹、镐头、盐、糖,还有几箱杂货,塞了满满一车。李国良坐在车厢里,抱着那几匹布,眼睛红红的。

车子往回开。路上又碰见了那只变异鹿,它站在路边,歪着头看着车子。这回沈弈没绕,直接开过去。那只鹿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跑进林子里,不见了。

李国良从车厢里探出头,看着那只鹿的背影,小声说:“那是什么东西?”

方磊说:“变异鹿。别惹它,它也不惹你。”

李国良缩回去,不说话了。

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王秀芬站在门口,看见车回来,跑过来。她看见李国良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这位是……”

“李国良。”沈弈说,“镇上的幸存者,以后住这儿。”

王秀芬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我去收拾间屋子。”

李国良站在院子里,看着四周那些高大的围墙和坚固的建筑,眼泪又下来了。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老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哭了,活着就好。”

那天晚上,王秀芬用野猪肉炖了一大锅菜,李国良吃了四碗,撑得直打嗝。方磊笑话他:“你这是在把之前饿的补回来。”李国良不好意思地笑了。

林雪梅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阿大坐在她旁边,一碗接一碗地吃。王秀芬给他盛了五碗,他才放下筷子。

“这孩子,真能吃。”王秀芬笑着说。

阿大没看她,也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院子里。铁棍杵在地上,两只手搭在棍子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看着天上那弯月亮,一动不动。

林雪梅吃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阿大,你今天说楼里有人,怎么知道的?”

阿大歪着头想了想,说:“声音。呼吸声。”

林雪梅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很长,鼻梁很挺。

“主人。”阿大转过头,看着她。

“嗯?”

“那个人,李国良,他说谎。”

林雪梅心里一紧。“什么?”

阿大说:“他的心跳,很快。说谎的时候,心跳快。”

林雪梅盯着他。“你怎么知道他心跳快?”

阿大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见的。”

林雪梅沉默了一会儿。阿大不会骗她,他说李国良说谎,那就一定是说谎。可是李国良说了什么谎?他说自己是邮递员?说他老婆孩子都死了?说镇子上没有别的人了?

她转身进屋,去找沈弈。

沈弈正在擦枪,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李国良有问题。”林雪梅说。

沈弈放下枪。“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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