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表白(下)

回到家时,客厅还黑着灯,窗外暮色渐沉,亮起万家灯火。

祝颖放下包,不自觉地站到窗前,感到身上的热度正在一寸一寸剥离自己。

她抱了抱手臂,有点儿冷。

平常这个时间,祈睿总会在厨房熬汤,有时候是山药排骨,有时候是香菇鸡汤,祝颖则会过去给她打下手,偶尔张罗做点儿糖水。

做完饭后,祈睿会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偶尔会找些双人游戏,拉着祝颖一起联机。

天气不那么冷的时候,趁着天还未黑,两人会去街上散步消食,在路上买好明天要做的菜,顺便买袋糖炒栗子或烤红薯,给晚上加餐。

再晚一点儿,祈睿会披个毯子,窝在沙发里,和她一起看电影,两个人看困了就各回各屋,或者自然而然地睡过去,在彼此的肩头醒来。

仔细想想,她与祈睿重逢的时间并不太长,但是同居的生活模式却已经把这个人严丝合缝地嵌进她的日常里。

有人说孤独是毒药,可是比起孤独,好像陪伴才是毒药——谁让陪伴是这样令人上瘾。

煮了一小锅解酒汤,祝颖陷进沙发里,百无聊赖地浏览了一会儿手机,低头一瞧,祈睿的薄毯不知道何时落到了自己怀里。

祈睿身上总有一种清爽的橙花香气,这张毯子也被染上了一些。

伴着这香气,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在梦中,祝颖见到了久违的、年少时期的祈睿。

这似乎在一个午后的课间,她刚刚趴在课桌上小睡了一会儿,睁眼就看见祈睿。

祈睿歪头端详着她,靠得很近,近到祝颖一时分不清这样的距离究竟是自己的回忆还是臆想。

半晌,祈睿开口了,像是发现了某个新大陆:“祝颖,你脸上有雀斑哎。”

祝颖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知道这些雀斑,它们并不显眼,不知道为什么祈睿会看得这样清楚。

她拉开了距离。

祈睿却追了过来,像是很不识相地想要继续观察。

这家伙真讨厌,那时的祝颖恼羞成怒地想。

但现在的祝颖只想靠祈睿近一点,更近一点。

尽管这是梦中,但祝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没有再躲避祈睿的视线:“看吧,不过没什么好看的。”

“好看,”祈睿却说,“像星星。”

祝颖微笑起来,也想仔仔细细地看一眼她的脸。

可是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这场美梦。

联系人是天星。

祝颖睡眼惺忪,点了接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儿混乱:“竹影,你在家吗?祈睿喝多了,要不你先泡一杯蜂蜜水留给她吧。”

真的喝醉了?

祝颖忙道:“她现在怎么样?你们喝完了吗?还有别的安排吗?”

“她,她挺好的,没发酒疯,就是反应有点儿慢。不像我和晓晨,都快吐了——”

从天星咬字不清的声音里,祝颖怀疑她多半也喝了个烂醉如泥。

“你们没事吧?注意安全,等会过来喝点解酒汤再走吧……坐上回来的车了吗?”祝颖想建议她实在不行就先找个地方把酒吐了再说。

另一个人接过电话:

“我开车,放心。”江得月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我没喝酒,我们快到你家了,等会祈睿就要麻烦你了。”

“……好,谢谢。”

不敢想象江得月一个人怎么应付这三个醉鬼。

祝颖叹气,百无聊赖地等在玄关。

十几分钟过去,吵吵闹闹的一帮人簇拥着祈睿,敲开了门。

“今天玩得怎么样?”祝颖问,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不定。

祈睿似乎醉得厉害,一言不发,只是傻乎乎地笑。

“我们今天去唱了歌!玩了桌游!”晓晨红着脸,不知道是因为酒意上头,还是因为天气太冷,但她说话还算口齿伶俐,“祝颖姐,要是你今天也一起来就好了,本来祈睿还建议咱们一起去玩剧本杀来着。”

“是你们的庆功宴,我当然不能掺和了。”祝颖笑道,“你们玩得开心就行,剧本杀下次再约吧。”

“哦对了,祈睿也唱歌了!”天星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还是小情歌呢。我录视频了,你想不想看?一条五毛。”

她是真的醉了,放在平时,起拍价怎么也要五块的。

“先给我来十块钱的吧。”祝颖说。

“哦?哦,好,让我算一算哈……”天星此刻的心算能力一塌糊涂,抱着手机找计算器。

祝颖这才抽出时间跟江得月道谢:“辛苦了江总,幸亏你没喝酒。”

“大家今天心情都很好,祈睿尤其高兴,就忍不住多喝了点儿。”江得月说。

祝颖瞥了一眼一言不发、醉相过于平和的祈睿,怎么也想不到她喝多了竟然是这样一幅文静的模样:“祈睿没事吧?”

“今天喝得有点多,但是你不用担心,祈睿一向酒量很好,而且这次喝的度数不高,估计不会醉太久。”说到这里,江得月转头,拍了拍天星和晓晨,提醒道,“好了,祈睿到家了,你们松开她吧。”

“喏,祈睿,安全送达!”天星亢奋地振臂,一把将祈睿推给了祝颖,

她劲儿不算小,祝颖忙不迭地接过来,额头和祈睿下巴轻轻撞在一块儿。

祈睿就势在她额头上蹭了蹭,闷声发笑。

祝颖不知道她为什么发笑,但知道她压根儿没站稳,好像也不打算站稳,只是歪歪扭扭地靠着她,于是被当成垫板的祝颖手忙脚乱地将她扶稳,一边把她按进自己的怀里,一边和兴冲冲的天星又随口聊了几句,塞给她们两碗解酒汤,最后还是江得月及时拉住脱缰的天星,礼貌地告辞。

送走三人,祝颖把醉鬼扶到沙发上,一碗解酒汤送到她嘴边。

祈睿既不睁眼,也不张口。

看着就好像快睡着了。

祝颖没怎么哄过人,更没怎么哄过醉鬼。

喊一喊祈睿,祈睿不醒,拍一拍祈睿,祈睿不醒。

就这样,祝颖端着那碗汤手足无措了半晌,最后的决定是上网搜一下掐人下颌哪个部位才会让被掐的人全自动张嘴吞咽还不会呛水。

好在祈睿的身体还算识相,在祝颖试图上蛮力之前,适时地感受到了口干舌燥,然后起来寻找水源。

咕咚咕咚喝完那碗解酒汤之后,醉鬼回头,盯住祝颖。

祈睿这人虽然爱笑,也常常面上带笑,但其实天生一张冷脸,偶尔面无表情地盯住谁的时候,很难不让人背后发毛。

但是谁让祈睿醉了呢。

祝颖这样想着,肆无忌惮地捂住她的眼。

祈睿没动,祝颖的手传来微妙的触感,一对睫毛轻飘飘地扫在她手心。

祝颖松了手,瞧见一双可怜巴巴的眼。

哦,不,那是因为她自己戴了美化的滤镜。

客观来看,祈睿只是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不过因为眼中困倦或睡意而蒙上了一层水汽,才显得有几分可怜。

祝颖颇觉新鲜,玩心大起,又揉了揉她的脸,想看看这一张脸上还能露出多么反差的表情。

祈睿倒也配合,乖乖地任凭她动手,只是偶尔转一转眼珠,眨一下眼睛,才让祝颖知道她没睡着。

太稀奇了,祈睿这人喝醉了这么乖的吗。

祝颖捧着她的脸,脑中突如其来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她想亲亲祈睿。

祝颖知道自己的良知在叩问自己,可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难以按下——

亲一亲脸颊没什么关系的吧?人看到可爱的小猫小狗小朋友也会想亲一亲的吧?好朋友之间也会偶尔亲一下的吧?

只是亲一下脸颊而已,如果祈睿清醒着,大概也能同意吧?

……算了,就当我趁人之危吧。

亲吻的一瞬间,祝颖没有想太多。

——这家伙的脸好凉,外面还是太冷了。

这样想着,一道轻飘飘的风拂在她面颊上。

祝颖想要起身,低头却对上了祈睿的目光。

祈睿的双手在她背后合拢,圈成一个不那么标准的拥抱。

如果时间充足的话,祝颖或许会仔细思考一下为什么刚才还迟钝得不行的家伙现在忽然变得动作灵活,但这一瞬间太短暂了,她暂时无法思考太多——她甚至无法脱离这个怀抱。

因为怀抱的主人仰起头,像祝颖刚才那样,轻轻地吻在她的脸颊。

祝颖怔住了。

祈睿清醒着吗?

祝颖从自己怦然的心跳中抓出这个关键问题,复而一口否定:

不,肯定不清醒。

祈睿面色如常,微微阖着眼,睫羽低垂,不知是不是仍在注视着她,除此之外,还是刚才那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并无半分要质疑她、或者解释自己动作的意思。

再者说,这个轻吻太单纯了,一触即分,并没有别的意味。

简直就像……就像什么?

祝颖想不出解释,也不打算多想。她看见祈睿低垂的眉间隐藏着一枚小痣。

她想起祈睿兴致好时,偶尔会得意地抖一抖眉梢,那枚小痣也会随之一亮,明灭于其主人的狡黠神色里。

很、很性感。

鬼使神差地,祝颖微微起身,嘴唇擦过那枚小痣。

唇下接触的皮肤轻轻颤了颤,那双眼睛似乎要睁开了。

她再一次捂住祈睿的眼,却挡不住呼吸与她下意识交缠。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

不。

悬崖勒马,她的吻停在自己的手前。

飞快回神,祝颖喘出一口粗气。

她觉得自己好像疯了。

她没有喝酒,却做了这些,不是疯还是什么。

够了,够了,她应该离祈睿远点儿。

祝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逃离祈睿,可是她忘了,她仍在祈睿虚虚合拢的拥抱里。

后退的脚步被对方的手臂牵绊住。

祝颖慌不择路,祈睿也慌忙跟着起身。

等一下!

祝颖来不及惊呼,两人便结结实实摔在沙发上。

尽管有靠枕做了缓冲,但是祝颖大脑嗡地响了一声,她下意识皱紧了眉毛,却感觉有什么温热的触感落在了自己眉心上。

祈睿的吻。

柔软的、克制的、循规蹈矩的、礼尚往来般的亲吻。

祝颖终于想起这个吻像什么了。

你亲了亲小狗,小狗不明白为什么,但你表达了友好的态度,它认为这样做你会很高兴,所以小狗也愿意亲亲你。

作为一种“学习”的方式,作为一种“礼貌”的方式。

但不是一种表达爱的方式,更不是表达人与人之间的爱的方式。

如此随意的、客气的、可以轻易支出的吻,只是出于醉后模仿的本能吧?

祝颖后悔了。

她不该抱着亲一个小狗小猫的心态去捉弄祈睿的,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她要是祈睿,恐怕醒来之后会觉得她令人作呕吧。

若是祈睿醒来还记得这个……天啊。

祝颖把脸埋进掌心。

祈睿愣愣地看她,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迟钝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直到看见什么冰凉的东西从她的指缝间溢出。

“你……”

祈睿手忙脚乱地擦去祝颖的眼泪,局促地想要说些什么。

祝颖却先她开口了:

“我喜欢你。”

这个场合不对,这句话不该在此刻说,在此刻,她显得轻浮、冒险、单薄,不合时宜。

但祝颖就是说了。

“酒后吐真言”是一个经典情节,在祝颖的笔下出现过许多次。

借着酒精带来的蒙昧,主角们可以将过往的爱恨一吐为快,或者冰释前嫌,或者一别两宽。

作为作者的祝颖钟爱这个情节,酒精总能让人变得诚实许多,让爱如同本能一般,再无矫饰。

但是现在她却站在了这个情节的对面,只能寄希望于酒精带来的麻痹,希望祈睿能清醒得慢一点。

要趁着对方神智不清醒的时候才敢吐露真情——这该是一个多么怯懦、多么愚蠢、多么不负责任、多么无药可救的胆小鬼啊。

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她不该将错就错,她不该自乱阵脚,她应该解释点儿什么,为之前的冒犯道歉。

可是她现在只有这一句话可说。

我喜欢你。

就是这样,我喜欢你。

这么轻易宣之于口……你就当我鬼迷心窍吧。

“我也喜欢你。”

祝颖听见一声回答。

客厅里的灯光很足,然而祈睿垂着脸看她,恰好逆了光,祝颖看不清她的眼睛,也不敢看她的眼睛。

祝颖知道那应该是小狗一般亲昵热烈的感情,但是她要诉说和索要的不是这个。

或者说,不止这个。

祝颖知道自己下一句想要说什么,她不想看见祈睿眼中自己的狼狈倒影,也不想看见她眼里的失望嫌恶。

但她就是要说。

于是这一次,她选择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不,我说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

“我想和你拥抱、亲吻、上床,做那些最亲密的人可以做的事。”

“爱你,我爱你。”

她不仅想与祈睿一起分享食物,分享经历,分享思想。还想与她共享同一个未来。

她想与祈睿有着轨迹重叠的未来。

“像这样?”

祈睿的呼吸骤然靠近,清凉的气息扑了她满怀。

她吻去祝颖眼角尚未干涸的泪水。

温热的触感停留在祝颖眼角,试探性地移向她的嘴唇。

“可以吗?”祈睿问。

那太犯规了。

“别再纵容我了。”

祝颖觉得脑中一团乱麻,她听不见祈睿的话,仍当这只是一个醉鬼的撒娇。

她不知道该向谁恳求,但是:“别再让我自作多情了,祈睿。”

祈睿愣了一下,却笑了出来:“原来不只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啊。”

意料之外的一句话,祝颖霍然睁大了双眼。

等等,她在说什么?

这句话的意思是——

祈睿拨开祝颖蒙在眼上的手,望着那双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睛:

“对,像你说的那样,祝颖,我想和你拥抱、亲吻、上床,想和你做那些最亲密的人可以做的事。”

祈睿曾经仗着好友永远坚定不移的注视而肆意挥霍与她在一起的时光。

她曾以为这是稀松平常、不值一提的小事,直到她在记忆的每个角落都看见祝颖的面容——当祝颖看向她的时候,她也想要占有祝颖的目光。

被祝颖这样爱着是一种特权。

十七岁的祈睿没有考虑太多,享受一时的欢悦。

二十八岁的祈睿变聪明了,她想要征求永远。

祝颖张了张口,大脑一片空白,只得讷讷道:“……你确定你清醒了吗?”

“好吧,”祈睿摊开手,“如果我醉了,那你想怎么办?怎么罚我?”

祝颖脑中一团浆糊,想说要不先各自冷静三小时再说,要是后悔了她还来得及买个火车票连夜逃离这个城市。

可是祈睿已经俯身逼近,肆无忌惮地抖了抖眉梢,眉间那枚漂亮的小痣也跟着耀武扬威地跃动:

“罚我亲亲你,怎么样?”

祝颖别过脸去,但立刻被对方叼着耳垂,蛊惑一般地强迫她正视自己:

“祝颖,我有没有说过,我很喜欢你脸上的雀斑。每次看见,都想吻它们一遍。”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祝颖闷声道,又抬眼瞪她,“……我那时以为你在取笑我。”

“我的错,我的错。但是如果直说我觉得你的雀斑很性感的话,会不会显得太过见色起意了?”

祈睿埋首在她颈窝里蹭了蹭,故意在她锁骨前轻轻呵气,在欣赏着那层肌肤是如何轻轻颤抖的同时,嘴上还不忘了可怜兮兮地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祝颖:“……见色起意?”

祈睿:“一见钟情。”

祝颖脑子里翻江倒海,光是迎上她的亲吻就已经费尽了力气,哪有时间再纠结什么是见色起意什么又是一见钟情。

但是,好在她有很多雀斑,可以让祈睿吻她千千万万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