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结局

负屃总觉得日子便就这样了,自己做好自己的龙太子,守着九弟鸱吻,孝顺父母,待年岁够了就去雨部任职。

这一生也算规划好了。

若是他没有误入沉水渊的话。

在几万年前,沉水渊还算是东海的禁地,因里面囚禁着上古凶兽穷奇。

但自打穷奇出逃之后,沉水渊便渐渐没了禁制,成了个可自由出入的场所。

然穷奇余威犹在,任是没了穷奇,没了禁制,东海水族仍旧不敢踏入沉水渊半步。

沉水渊是个很怪异的地界儿,明明地处东海海底,但一滴水也没有。

几根扭曲粗壮的石柱高高耸立,顶部是被隔绝的海水。

看上去便如同是这几根柱子顶起了一片海水。

石柱子之间挂着三指粗细的铁链,黑黢黢的,在幽暗的沉水渊底折射出阴森冷光。

有几根铁链上附着一层暗红色,血腥味夹杂着腐朽的气息直往鼻子里头钻,令人作呕。

先前,穷奇便一直被囚禁在这里。

负屃低着头,心中有些酸涩。

对于穷奇,他不能说已经彻底遗忘了。毕竟是日积月累的相处,一点一点将情意刻入心脏,刻入骨髓中的,哪里就能轻易说忘就忘。

尽管对于他设计鹤望替自己挡雷劫,承受百世苦难心怀怨怼,但这并不代表爱就没了。

一个是至亲,一个是挚爱。

或许正是因为两者无法抉择,他才会选择在忘川河中一万多年,也不愿遗忘。

记得他离开忘川河时,孟婆曾说过,他执念太深,感情上优柔寡断,只怕会招来祸患。

头顶的铁链轻微晃动着,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你来了……”

负屃猛然回神,四处张望着。

这里,居然有活物?

沙哑的声音将负屃引向沉水渊的最深处,一个消瘦的身影隐藏在最深处。

沉水渊最深处黑暗无光,连带着那身影也被染成黑色,就如同是黑黢黢的影子似的。

两根铁链自影子肩膀穿过,另有两根穿过琵琶骨,总共四根铁链,将他高高吊起来。

黑暗中,有轻微的滴答声,粘稠而缓慢地落在地上,隐隐散发着血腥气。

那身影低着头,长长的头发散落低垂,将脸笼罩得严严实实。

负屃心跳异常迅速,隔着胸骨皮肉都能清晰察觉到剧烈心脏收缩的压迫感,随时要炸开似的。

一只颤抖的手撩开遮住脸的发丝,沉水渊的黑暗并不能组织天生的仙胎视物。

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上挑的眉,桃花似的眼,眉心自额角盛开一朵红莲。

熟悉得令人窒息。

“你为何在此?”

负屃从不曾刻意去寻过穷奇的下落,却没想到居然出现在此处,“莫不是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再一次被封印了?”

对于他的讽刺,穷奇无甚反应,只笑了笑。

“自然在此处等你。”

负屃心头一跳,转身就要走,却听身后传来穷奇虚弱的声音:“你我已有一万多年未见,今日好容易重逢,却就走了?你未免太冷情了吧。”

“又哪里比得过你!”虽然嘴上冷嘲热讽,却依旧是转回身子,仰头看着穷奇。

穷奇身下聚了一滩血液,已经半干了,陷出半只脚印的轮廓。铁链上仍有血液滴滴答答落下,流淌进那块陷下去的印子中。

负屃不说话,穷奇也不出声。一个抬头,一个垂首,两人就这样对视着,默然不语。

直到被负屃踩出的半只脚印再一次被血液注满,穷奇才淡淡开口:“时候不早了,你回吧。”

“得了空来看看我就好,孤零零一个,怪寂寞的。”

负屃愕然扫了穷奇一眼,却见穷奇别过头,不在看他。

心里一时之间竟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干脆回了。

方回寝宫,便见鸱吻正百无聊赖坐在椅子上,胳膊撑着下巴托着脸,另一手敲着桌子。

旁边站着两个侍奉的蚌精,见负屃回来,俱是面露喜色,如获大赦一般,喜滋滋称了一声:“八太子。”

鸱吻也不起来,趴在桌子上,“八哥可算回来了。”

其中一个蚌精笑道:“九太子一早便来寻八太子,等了许久不见八太子,如今正生闷气呢。”

负屃挥手示意她们下去,在鸱吻身边坐下,“是哥哥不是,小九便不要恼哥哥了?”

说着拈了一块糕点递到鸱吻嘴边,这是平日里鸱吻最喜欢,如今他却是看也不看一眼。

“哥哥身上怎么一股子血腥气?”鸱吻凑到负屃身边,用力吸了吸鼻子,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便直往鼻子里头钻,“莫不是受伤了?”

当下也顾不得赌气,拉着负屃上下打量着。

负屃心中暗道不好,怕不是在沉水渊沾了穷奇的血腥气,还未来得及梳洗就来见鸱吻了。

于是沉水渊内穷奇的模样又在心头浮现,负屃便烦躁起来。

耐着性子安抚了鸱吻,又编造一套说辞将他瞒哄过去。

到底心中仍有情意,那日穷奇的模样一直深深刻在脑海,时不时便要蹦出来扰他一番,弄得负屃心烦意乱。

负屃瞒着整个东海龙王以及鸱吻又去见了穷奇几回,见穷奇寡言少语,全然不似当年那副傲然自负样子,心里却莫名愧疚起来。

“我自愿入沉水渊的,”穷奇含笑温言,“就当是为给你那义弟赎罪吧。”

一句话狠狠砸在负屃心头,令他说不出话来,这教他如何继续恨下去。

穷奇自愿将自己囚禁在沉水渊内,为的,就是给鹤望赎罪?

“前世种种是我的不是,我实在不该因一时的嫉妒,将那小鹤精牵扯进来,他是无辜的。”

“别与我置气了。”

负屃一言不发,替穷奇擦拭着身上的血污,而后又替他将散乱的发丝梳理好,挽了起来。

“我……早不气了。”

终归是心软了,毕竟爱了那么久的,如何狠得下心来。

“如今沉水渊没了禁制,你自行离开便是。”负屃替穷奇戴好玉冠,他便又是当年的模样。

穷奇却将负屃抱住,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我将自己关了一万多年,这铁链上束缚我的禁制仍在,我挣不开。”

铁链上的咒法只对穷奇有效,旁的人却可轻易解开。

解了咒,又给穷奇止了血,负屃方道:“这一次你是自己来的沉水渊,无人知晓你在此,你悄悄离开就好,只要不闹出动静不会有人发现的。”

……

负屃看着穷奇,“一个鹤望还不够,鸱吻你也不放过吗?!!!”

抓着穷奇衣襟的手指细白得可怕,隐隐泛着青色。

穷奇一把抓住那细白的手指,冷意透到了骨子里去,“若是旁的人就罢了,为何又是他!”

“他如今与我有着血缘羁绊,我再怎么寂寞,也不至于不知廉耻!”

“凡间表亲之间的佳话可不少!”

穷奇天性便是如此,嗜杀,多疑,病态的占有欲是流淌在血液里的。

负屃突然就没了力气,“你还记得,那一年七夕,我向你表明心迹时,你说过什么吗?”

“生死相随。”

“此话可作得数?”

穷奇突然慌了,“你要做什么?”

负屃轻笑,“让你践诺罢了。”

这一次,是连魂魄也不剩了。

鸱吻活了过来,却什么也不记得了。

东海龙王抱着鸱吻默默垂泪许久,面对鸱吻对于记忆的追问,也只说是不小心受了伤。

鸱吻也懂事地不多问,日子一天天过着,年岁到了便自请去雨部任职,一生也就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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