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双面人站在伞下。金属手柄凉凉地贴在他的手掌上,雨点不断地打在上面薄薄的布料上,他的外套湿漉漉的,但这不重要。格蕾西很自然地挨近了他,正在打量着那条紫色的大海参。

“哥谭的雨总是说下就下。上次下雨好像还是春季刚结束的时候……”哈维轻声说,“我在那场绿色的雨之后想通了一些事。”

“我在图书馆的书上看到,哥谭应该是个多雨的城市。”格蕾西把海参塞进口袋里,轻快地说,“但我似乎很少看到下雨。”

哈维转头看她,雨水浸湿了她蓝绿色的头发,让她看起来就像从梦中走出来的一样。一个他不该沉溺其中的梦。

但她说的话几乎没在他脑海里留下什么印象。他的思绪回到了上一次这样下雨的时候,具体地说,是她的嘴唇贴在他脸上的时候。格蕾西吻了他没有伤痕的那半张脸,那部分还像他曾经的样子……

-回神,你这个傻瓜!她很危险。她想把你的头扭过来。她在像操纵木偶一样玩弄我们。

-她没有。她才没有。她喜欢我们。

哈维无法摆脱那个吻。

他仍然能想起当时的狂喜和恐惧。他当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双面人承认自己当时完全被脑子里纷乱的情绪控制了——差不多是下意识地,他把她推出了门外。他立刻后悔了,但格蕾西似乎并不介意。

那个幻觉一样的亲吻像是安慰哭闹的孩子时人们会做的事。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感谢她的单纯,还是应该对此感到怨恨——他主要是怨恨自己是个傻子,希望能有更多。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并未发生太大的转变。农场主仍然会在阳光明媚的早上来看他,有时候他们在市民广场上散步,就像世间任何一对亲密的朋友那样。贝恩在六月份袭击了他的领地——那场战斗本该血流成河,因为其他小帮派会趁机试图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可是那天格蕾西在他身边。战斗只持续了一个小时就结束了——贝恩炸掉了记录大厅最后一部分残骸后就慌忙撤退,他得以保住了大部分领地,成堆的子弾废铜在农场主的脚下闪闪发光。

就连双面人那部分也不得不承认,他被格蕾西那时凛然又强大的身姿所迷住了。她似乎越来越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自从地震发生后,哥谭似乎就陷入了干旱。大部分人似乎仍然觉得雨不是那么讨人喜欢。”哈维轻声说道,“你呢?喜欢雨天吗?”

“嗯,这个嘛。告诉你一个秘密,哈维。”她眨眨眼睛,声音像在说悄悄话,“这场雨是我求来的。”

“什么?”哈维说。她总是叫他哈维。哈维。普通的,随处可见的名字,原来被她念出来时如此辉煌。

“我昨天用了一个求雨图腾。有些鱼只有在下雨的时候才会出来。”她笑得更灿烂了,骄傲地抬起下巴,“很酷吧?”

又看到她笑了,笑起来时弯起眼睛,虹膜边缘的颜色就毛茸茸地散开一点,像下雨前夜的月晕。他情不自禁地回了她一个微笑,感觉自己很傻:“所以你喜欢雨。”

“有时候。”她说着,收起钓竿,又朝他靠近了一些。黑伞把他们笼在下面,笼出一块六边形的小小天空。她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他们一起凝视着狂风暴雨的大海。

雨水淅淅沥沥地下着,在海浪的拍打下不断发出杂音。哈维的眼睛注视着四周的景色。世界在他的视野中被分割成均匀的两半——多年前萨尔·马罗尼在法庭被告席上朝他泼的那瓶硫酸造成的分裂是永久的。

哈维能看到灰色海浪撞击着远处嶙峋的礁石,泛起雪白的泡沫,然后又卷入深海。雨水冷却了空气,以自己的方式让人神清气爽,强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一眼望不到头的波涛是海在呼吸。

但透过另一只眼睛——双面人的那只受损的眼睛——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海浪像旧时捕鲸港口的血水一样汹涌澎湃,那里的沙子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海风中夹杂着腐烂的味道,死水的腐臭充斥着他的感官。在海洋扭曲的倒影中,他看到了死鲸的幻象,它们臃肿而苍白,被冲到岸上,眼睛瞪得溜圆,毫无生气。浑浊的雨水不间断地落下,泛着化工污染的刺鼻酸味,灼烧着土地。

-看看这个地方,哈维,你这个白痴。所有的东西都从内部开始腐烂。哥谭就是个坟场,她只是把洞挖得更深而已。

-不是这样的。她不是腐烂的一部分……看看她。她还活着。

双面人的那一半在面具下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他们转过头,都盯着格蕾西。通过哈维的眼睛,她……很可爱,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而且好像更闪闪发光了。像她这样的人怎么还能站在他这样的人身边?

不过,从双面人的角度来看,她要危险得多。哈维不知道为什么双面人表现得这么抗拒。即使在双面人眼中,她仍然坚实、真实、不可动摇。她的眼睛里的温暖?那是一个陷阱。她微笑时柔和的弧度?是谎言。

-别再盯着她看了,你这个白痴!

双面人移回了视线,重新把目光投向大海:“灰败不堪,但在某些时候,它也可以很壮观,不是吗?”

格蕾西笑了。然后像变魔术一样,她从怀里抽出一支玫瑰。那是一朵闪闪发光的玫瑰,花瓣在灰暗的天空下闪耀着钻石般的光芒。

她侧过脸,把花递给他,然后朝哈维眨眨眼:“我猜你今天可能会来这里,哈维。所以我把它摘下来了。”

“为什么……?”哈维盯着花喃喃道,感觉心里又开始一场动荡的海啸,不知道这个问句究竟想问哪个问题。

“直觉。”格蕾西弯起眼睛。

双面人看了一眼那朵玫瑰。这不是她种下的第一朵玫瑰,他知道。它看起来……仍然很美。他知道这玫瑰经过毒藤女的改造,有着锋利的刺,被刺中流血的人会陷入无可避免的对送花人的迷恋中。

-看看它。那些刺。它们会困住我们。就像她现在做的一样。一个陷阱。

-这不是陷阱。她为我们种的。她为我种的。

-你这个白痴。她不爱你。她不爱我们。那花甚至都不是独一无二的。她很坏,她想控制我们。

-这是送给我的花。我怎么可能不接受呢?

哈维的思绪在两个声音中争吵着主导权。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想要接过它。

雨还在下,伞柄硌着他戴着手套的那只手,但他的注意力只集中在那朵玫瑰上。刺现在看起来更锋利了。

但还没等他碰触到花,格蕾西的手指往回一收,把花举在眼前看了看。

“哎呀……有刺。”农场主说,然后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刮了刮茎秆,把细刺统统拭去了。然后她再次抬起头,把花递给他,像国王给骑士授勋。

她似乎总是知道。

哈维接过了花,感觉自己尽管没有中毒,但无可救药地头晕目眩,心跳加速。她对他微笑,有那么一瞬间,他又觉得自己是哈维了。只是哈维。

-这应该是送给我们的,不止是你,哈维。我们是一起的,记得吗?她不是你一个人的。

-闭嘴。

农场主碰了碰哈维手里的伞柄,双面人默契地将伞转了个方向,他们准备一起离开码头。哈维正要问她接下来准备去什么地方,话未出口就顿住了,脸色变得阴郁了起来。

有人正在靠近,全然不顾大雨倾盆。那个家伙穿过树丛,冒着雨朝这边大步走了过来。

格蕾西也看到了他。她咬了一下嘴唇,然后耳朵红了。这种反应他只见过几次……当她真的很高兴……的时候。

然后她眼睛亮亮的朝他挥手:“克拉克!”

他知道那是谁,当然知道。克拉克·肯特。外乡人。自称是个农民的大都会记者,不顾一切地进入了震后的哥谭,誓要为无人区的人民奋斗。一个好人。正直的人。诚实到了极点,很无聊。从前的哈维检察官或许会喜欢这种人……但也未必。

“西西!”假农民也笑了起来,用手遮住打到他眼镜片上的雨水,来到他们面前,“钓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钓到鳗鱼了!”格蕾西眨眨眼,开心地给他展示那条超长鳗鱼,“厉害吧?”

“真厉害。”肯特笑眯眯地说,然后转过视线,微笑着对哈维伸出手,“丹特先生。我们刚刚见过。”

哈维低下眼睛,看着他那只属于农民的宽厚手掌。和格蕾西的手一样,手指修长,指节有力,带着泥土的痕迹……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放慢思绪。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上那朵玫瑰插进上衣胸口的口袋里,然后伸出手,短暂地和他握了握:“好像听格蕾西说起过你。克拉克,是吧?”

“是的。”肯特朝他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我也听西西说起过你……真巧。”

哈维真讨厌他说话时那语气。格蕾西左右看看,发现好像没有人打算继续夸赞她的超大鳗鱼了,只好满怀遗憾地把鳗鱼重新装回包里。

这位肯特显然是农场主的……呵……好朋友。他们曾在农场里说笑,在阳光下一起研究肥料和种子……现在双面人又开始在他脑海里冷嘲热讽了。

-她一看到他就容光焕发。你看到了,对吧,哈维?她对你脸红过吗?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肯特是她最好的朋友。就这样。

-别逗我笑了。

“我刚刚好像是看到过你……你是在墙角躲着吗?”哈维朝那个方向轻轻偏了偏头,若有所思地说。

“哦,呃,我在做社会调查。”混账记者又笑了一下,“你呢,双面人先生?怎么在这种天气来海边?”

“散步。”哈维说着,不动声色地引着农场主往离开的方向走。他实在是懒得找借口。反正格蕾西知道他今天会来这里。她会在乎他打算偷袭蝙蝠侠吗?

他的两面这会在脑海里吵得不可开交。在看到克拉克·肯特的那一刻起,双面人就在考虑杀了他。很容易,只需要开一枪,又快又干净,然后他就再也不用面对那种耿耿于怀的嫉妒感了。

-谋杀。你又在说谋杀了。

-你刚刚就该这么做。你知道的,对吧?她是我们的。他只是个绊脚石。你说她还要多久就会用他取代我们?还有多久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但是……但是我们说的是谋杀……

-软弱无用的家伙!

可惜哈维刚刚在心里极力劝阻这事。再加上格蕾西叫了他的名字,所以他放弃了。暂时如此。

“哦。”克拉克看了看周围晦暗的大海,然后自然地跟了上来,雨水似乎也没有让他变得狼狈,“不是散步的好天气,是吧?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呢,西西?天要黑了。”

“这个嘛……”格蕾西摸了摸下巴,然后对他笑了,“要等我把河里的鱼也钓上来。”

她同样动作自然地伸手把克拉克拉近了一些,给他在伞下让出了小半个位置,似乎不忍心看他一个人淋雨。

这让离开码头的路立马变得漫长了好几倍——双面人现在很想把雨伞直接扔到海里去,让雨水淋在他们身上,看看能不能把这个克拉克·肯特那种阳光灿烂的伪装冲刷干净。

不过哈维现在仍然控制着自己,努力压制住脑海中翻腾的恶毒念头。克拉克不是威胁。他不应该成为威胁。他理性的部分——善良的部分——知道这一点。

然而他仍然不能长时间看着这个大都会的外地人——呵,来自明日之城的人,彻头彻尾注定不属于这里——否则他就会感觉到沸腾的怒火再次涌上心头。这个家伙如果识相就应该离得远远的……现在这人是什么意思?

他回头看着格蕾西,但这也没让他感觉好多少。她在这个肯特面前笑的频率比在他面前多。他并不傻。

克拉克的目光落在了哈维手中的玫瑰上,然后他语气自然地说道:“这花真漂亮,双面人先生。”

“谢谢。”哈维面无表情地回答,然后转向格蕾西,温和地说,“我忘记谢谢你了……西西。”

“你喜欢就好!”格蕾西轻快地说,眨眨眼,“我原本还以为你不喜欢玫瑰……你把我种的第一朵花还给我了,哈维。”

“噢……我知道那朵花。”肯特停顿了一下,低低地说,“你花了整整一季的时间来种呢。真的很用心。”

啊哈。双面人敏锐的感官并没有忽略这个人语气里那一丝微妙的东西。紧张,妒忌,虽然不多,但确实存在。哈维几乎能尝到这种感觉,而且非常美妙。至少这不是一场单方面的游戏。

“你还留着它吗,克拉克?”格蕾西歪过头问道。

哈维刚刚扬起的微笑凝固了。克拉克朝她咧嘴一笑:“当然。那是你种的第一朵玫瑰,我怎么可能不留着它?”

双面人把伞柄攥得更紧了一些,手指关节泛白。他的脑海里翻江倒海,双面人阴暗的怒火啃噬着他的神经。

那朵玫瑰……第一朵……她没有把它送给红头罩?她甚至没有留给自己?她把它给了这个傻瓜——?

-它本该是我们的。她希望我们拥有它。她不是为了红头罩种的!

-为什么是他?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双面人眯起了眼睛,盯着肯特。肯特仍然保持着那该死的微笑,但哈维觉得他眼镜下的眼睛大概也殊无笑意。

哈维笑了一声,温柔地转头问道:“那你更喜欢哪一朵花呢,西西?”

克拉克也立马转头看着她。原本就过度拥挤的伞好像突然变得更挤了。格蕾西茫然地转头看了看他们俩,步伐迟疑了半秒,结果就此落后,从伞下直接被挤了出去,徒留双面人和克拉克站在伞下。

两个人显然都觉得这有点晦气。在双面人把伞脱手扔掉之前,肯特已经半跳半跑进了雨里,伸手替格蕾西拍了拍她身上的雨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天也感觉到了气氛微妙,刚刚还淅淅沥沥的雨就这么慢慢停了……

格蕾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迟疑地“呃”了一声,然后伸手摸了摸克拉克口袋里露出来的一个兔子脚挂坠。

“哎呀,好像打湿了。”农场主无辜地说。

克拉克笑了,低头看了看那个兔子脚,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让农场主又摸了摸。

“没关系。”他微笑着说,“我回去就把它吹干。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就一起回家。”

哈维的嘴抿得更紧了,他瞪了克拉克·肯特一眼。他收起伞,抖掉伞面上的雨水,然后漫不经心地开口了。

“格蕾西。”他说,语气比对克拉克时柔和了不知多少,“我们顺路。我们可以一起沿着哥谭河走走。晚上河水会上涨……你不是想钓鱼吗?”

格蕾西眨了眨眼睛,松开了兔脚。然后,她摇了摇头,向他们两人都报以歉意的微笑。

“不了,谢谢!我今晚可能要睡在蝙蝠侠那里。”她爽朗地说,“我待会就去找他!别担心。”

啊……? !

双面人差点没大叫出声。他听到旁边的克拉克·肯特没控制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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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打包行李入住蝙蝠洞,随机气晕一打人.jpg

本章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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