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载满亡者的小船晃晃悠悠,倏忽便驶到充满迷雾的冬季国度。雪花以细腻的螺旋状飘落,但没有任何东西融化,一切都凝固在原地。

在漫天飞雪间,格蕾西把自己的那件属于死神的漆黑斗篷解下来,围在哈维身上,然后跳下船,招呼那些死者排队进入冬日中。

没有斗篷的死神身上穿着一条亚麻长袍,看起来比起死神,似乎更像个天使。

“再见,维克多!再见,爱德华!再见,阿诺德和疤面!”格蕾西像个特别快乐的导游一样指挥死者们依次下船,进入迷雾,“再见,韦伦!再见,帕米拉!”

“叫我毒青藤!”毒藤女停下来,她的声音依然慵懒上扬,略带抱怨地说道,“为什么连死神都不肯尊重一下我给自己取的称呼?”

“好的,艾薇。”格蕾西笑眯眯地说,弯下腰亲了亲毒藤女的手背,“再见。”

哈维看着这一切,攥紧了身上的斗篷。他可以看到那些熟悉的鬼魂正在一个接一个到来,但他根本不关心他们。他的眼睛只盯着她……格蕾西,他不可思议、遥不可及的格蕾西。

布鲁斯·韦恩下船时看起来有点害怕,他停顿了一下才抬起头走了过来。雾气在他的肩膀上翻腾,这位哥谭宠儿的眉宇间露出这种忧郁脆弱却又释然的神情时格外惹人心碎。

“……我好像见过你。”布鲁斯说。

“是吗?”死神好奇地露齿一笑,“什么时候?”

“我想,是在我死的前一天。”布鲁斯轻声回答,“我在韦恩塔里,看见你从天上落下来。我还以为是我疯了。不过,看来不是……嗯,我们什么时候会再见?”

“我想很快了。”格蕾西朝哥谭宠儿弯起眼睛,“再见,布鲁斯。”

“再见,死神。”布鲁斯微笑着回答,将他蓝色的眼睛投向死神身后的双面人,声音变轻了一些,带着温柔的遗憾说道,“再见,哈维。”

哈维勉强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他目送着亡者们披着风雪走入迷雾,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失落。

最后一位死者也像雪本身一样消失在雪中,格蕾西用她的镰刀像牧羊人一样把那些小船都驱赶进船坞里,又批评了两艘想要把自己划出去玩的小船,最后关上了门。

“他们去了哪儿?”哈维问。

“我们以后会知道的。”格蕾西笑眯眯地说道,转过身来,来到哈维的面前,朝他快乐地伸出手,“好了!我们可以回家了,哈维。你冷吗?”

“不冷……”哈维低声回答。冬日凛冽的雪片在他们周围飞舞,但这个回答并非谎言。死神的外袍就像她本人一样暖洋洋热乎乎的,散发着新晒的床单的味道,干燥又柔软。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因为灵魂相互接触而再次浑身战栗。

“我们要怎么回去呢?”哈维闻着她外袍上的气味,在寒冷的雪中呼出一口不存在的白雾,“我以为你去哪都要划船。”

“其实一般都不这样……因为我不太会划船。”小狗死神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微笑,“这些船也不太乖。不过我不是新手死神!我有非常可爱的坐骑哦……你看!嘟嘟!”

格蕾西把手伸进袍子里,拿出一支短短的,刻有小马图案的小笛子。她把笛子举到嘴边,吹出几个欢快的音符。

一匹棕色的小马驹在顷刻间穿过迷雾,蹦蹦跳跳地停在他们面前,鬃毛上还结着冰霜,那派头就像一匹真正的战马。

死神拍拍小马的鼻子,翻身上马,接着手臂用力,十分顺手地将哈维也抱了上去,就放在她怀里。格蕾西快乐地环住他的腰,抓住缰绳,在他耳边说:“准备好了?我们要出发了!”

-这不是幻觉,不是幻觉,不是……

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疯狂而近乎绝望地循环着,仿佛紧紧抓住这个念头就能让他留住这一刻。在盛满胸腔的快乐中,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但这次他不在乎了。

小马开始驰骋,世界变得像一场发烧时的幻梦。火红的原野舔舐着天空中橙色的火焰,他们穿过像旋转的玻璃一样闪闪发光的云层,然后穿过像纸一样向内折叠的山脉,向后流淌的海洋,以及草长得方方正正的田野。

哈维很好奇死神会住在哪里。也许是迷雾之中的古宅,或者是冰雪中的陵墓?不过,当小马奔过死亡的雪原,驰过地狱的火海,穿过天堂的云雾,双面人发现他真的误会了她。

他们穿过一条锯齿状的平面小路,点状的阳光洒在方块状的土地上。像素状的细草随风摇曳着,温暖的花香拂面而来,小马停在一座画出来的小小木屋前。

哈维呆呆地看着这座田园风格的房子。它看起来就像是他幻想中的格蕾西的家,但完全是低清晰度的平面版本……就像是有人把她的房子画成了像素画一样,他下了马,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房子旁画出来的柴堆。

柴堆就像是用平整的油漆纸板搭建而成的。哈维用手指拂过其中一根油漆原木的边缘,感觉到了一些真实的东西。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是真的柴火哦!”格蕾西快乐地说,“不过点壁炉用不上它们。来,请进……”

门在打开时并没有发出阴森的吱嘎声,哈维对此并不感到失望。他屏住呼吸,像怕惊扰了梦境那样走进木屋,发现这里真的像一个童话故事。房间并不空荡,但所有的家具都朝着门口的方向摆放着,像二维图案那样,没有背面。

格蕾西在他身后进了门,然后呆呆地说道:“哎呀……我忘记了,我家里没有床。我刚搬来的那天不小心把床给扔进垃圾桶里了……”

哈维不得不忍住属于自己的笑意,以及脑海中双面人又一次变得狂热的思绪。是的,这确实很格蕾西,但不要发疯,他也不会把控制权移交给他,所以停下。

“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死……”哈维的话还没说完,格蕾西就跑到一本被摊开支在柜子上的厚书前,一手把哈维拽了过来。

“你需要睡觉的,哈维。”她笑眯眯地说,“给自己选一张床吧。这份目录的所有家具都可以从梦里借来哦!”

她说着,殷切地看着哈维,朝他眨眨眼。哈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选了一张硬木双人床。页面上的图像似乎在向他眨眼,好像在说“选得好”。

死神对他的选择毫无异议,她拍拍书页,就将一张画出来的卡通像素床从书里抽了出来。

格蕾西把床举在手中,像已经和他认识了很久那样轻快地催促道:“快想想要把它放哪里,哈维?靠墙?靠窗?放在这里可以吗?”

哈维直到这时才有了一些自己要和小小的死神格蕾西住在一起的实感。他抿起嘴唇,克制着自己不要露出太过明显的微笑。

“放在你方便的位置,可以吗?”他抬起眼睛,声音中带着一丝破碎的迟疑,“我……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卑鄙的骗子,哈维,真卑鄙。我们是不是变得越来越像了?

-闭嘴。

“啊!不会的,哈维。”格蕾西放下床,立马伸开双臂,把哈维抱在怀里拍拍,安慰道,“我们接下来都在一起,好不好?”

-她怎么会这么可爱?

-是啊,哈维。你发现了吗?她是如此可爱,所以她注定不会爱你。

-我说过闭嘴。

*

小狗死神对自己的许诺说到做到。每当像素太阳落下去,像素月亮升起来的夜里,在哈维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就很自觉地待在他身边。

双面人只需要叹口气,就成功将格蕾西从椅子上拐到了床上。死神大人并不需要睡眠,所以她只是躺下来,学着哈维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在睡觉而已。

他很快就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该做什么。第一天晚上,她躺下的姿势和安详入土的死者差不多,双手交叠,直挺挺倒下,还在脸上盖了块枕巾。

哈维委婉地告诉她这很吓人,于是敬业的死神努力改进,学习如何做个好的同居伴侣。显然,她读到了一些不错的人类教材。

她先是撤销了枕巾和围在枕头旁边的鲜花,然后学会了晚安吻——给他伤痕累累的那一侧——和早安吻——给哈维。最后,她逐渐改变了入睡时的姿势,像真正活着一样,会咕咕地说梦话,会在半夜滚过来,像只过于粘人的大狗一样钻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每次,她的触碰都会让哈维在战栗中惊醒。他偶尔会在浑身发抖中睁着眼躺到天亮。哈维从未告诉过她这件事情。

天亮之后,格蕾西就开始她的工作。有时候是船难,有时候是飓风,有时候是骇人听闻的恶意,有时候只是厕所里的蜘蛛。

当然,双面人总会被死神大人用她的斗篷裹紧,跟在她身后,就好像格蕾西觉得他是只怕冷的猫似的。

格蕾西总是很耐心,不管她要面对的是老去的狗,还是被绞死的人。哈维——双面人——的存在也许给她带来了一些工作上的困难。

稍具智慧的生物(尤其是人类)似乎都更倾向于认为这个笑容灿烂的天使身后跟着的那个阴恻恻的、穿着黑袍的、脸被狰狞可怖的伤疤分成两半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死神。

当他们的目光从真正的死神转移到她身旁满是伤痕的恐怖亡灵身上时,恐惧扭曲了他们的表情。本该很痛苦的。但相反,哈维却感到一种反常的满足。

小狗死神大概第一次发现人们原来有这么害怕面对死亡。有时候,这让她有点委屈。

“救救我们!”一窝小猫头鹰咕咕叫着对格蕾西说,“别让那个凶恶的家伙把我带走!”

“别怕,宝宝们。”格蕾西变成的蓝绿色猫头鹰温柔地低下头,用鸟喙给这些小猫头鹰们依次理了理羽毛,“哈维是很好的。他只是有点内向。”

-有点内向?真的?哈维,我们现在就是这样吗?

-闭嘴。

漆黑的双面猫头鹰黝黑的羽毛上长着裂开的、参差不齐的喙。它把自己凶恶的那面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这群鸟。小猫头鹰们吓得全部躲在了格蕾西的翅膀下面,发出整齐划一的尖细大叫。

但格蕾西从未因此产生过任何不耐烦。她仍然要把自己的外袍围在哈维身上,给他抵御死亡的严寒,也仍然笑容灿烂地挥舞着那把锯齿状的像素镰刀,和他一起歪七扭八地乘着小船行驶在已被毁灭的世界之上。

时间在她身边失去了意义,但哈维无法阻止自己对她的爱与日俱增。也许他只是在这一个瞬间比上一个瞬间更爱她,也许是这一千年比上一千年更爱她……他不知道,但都一样。

也许这是错的。也许这依旧是疯狂的症状。但那又如何?

哈维凝视着被他亲手种出的像素玫瑰,有些怔忪。不……他不配,她会看到潜伏在表面之下的怪物……但她真的没看到过吗?

死神的马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伸嘴试图吃他的头发。

他能奢望得到回应吗?他已经因为爱她这件事本身而感到如此幸福了。只要能一直像这样待在她身边……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你真可悲,哈维。胆小鬼。

他把花摘了下来,看着花在他手中变成花束的模样。哈维迈步走上画出来的木头台阶,推开门。

格蕾西在她的小小的像素木屋里,坐在他们的床上,窝在毯子里,认真地翻着书,死神的镰刀搁在她手边。

在哈维捧着花进来时,小狗死神抬起头,快乐地说道:“我找到把你送回去的办法了,哈维!”

“……”哈维凝视着她,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压在他的胸口。回去。她想把他送回去。回到一个没有她的世界……在那里,除了他自己疯狂的低语,他一无所有。

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比起回到那个没有她的现实里,他似乎更乐意死。

一种剧烈的、灼热的疼痛在他的胸腔里沉淀。他望着她的眼睛,强忍着想要哭泣和尖叫的冲动。想被她亲手杀死,让头颅滚到她的脚边,让自己的鲜血染红格蕾西的脸,也许他的血液能滚落成一滴属于眼泪的错觉。

他的大脑被疯狂而绝望的念头撕裂了——让我死在这里。让我死在能看到你、能触摸到你的地方。

别抛下我,格蕾西。别把我一个人留在黑暗中。你是我的。我们的。

死是件很容易的事……他已经做过一次选择了。

但最后,他只是笑了,把那束花递给她:“好,西西。”

格蕾西接过像素花束,像真正的小狗一样把脸埋进去,嗅了嗅香味。然后她抬起头,在鲜花的簇拥中,她眨了眨那双明亮的眼睛,迟疑了一下。

“哈维?我想问你一件事……”格蕾西轻轻说着,一只手悄悄地从花束后面探了出来,缠住了哈维的手指。

“我有一个一百年的假期……”她越说声音越小,但笑容却在悄悄变大,“如果我想和你一起去你的世界……你愿意吗?”

一种黑暗的、沸腾的狂热喜悦在他灵魂的阴影中升起。

-她想要我。她选择了我。

-她想要的东西并不存在。我告诉过你,她是我们的。她现在是我们的了。

他咬紧牙关,把她的手指捏得更紧了一些。他不在乎另一半的想法。他不在乎这是否疯狂。她是真实的。

有那么一瞬间,哈维让自己相信了这一点。他可以爱她,不是吗?他可以在这个地方之外,在他的世界里……给她一种生活。他能吗?

他无法抑制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她。格蕾西温暖的体温传到了他的身上……在他的胸口处,他感觉到了……另一个心跳。

“我们走吧……我们一起走吧。”在战栗中,哈维喃喃说道,“我愿意和你去任何地方。”

-别傻了,哈维。这是另一种幻觉,是你为了逃避失败的现实而产生的错觉。

-不,她是真实的。她是我的。

-……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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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我真的受不了恋爱脑了我的老天……等等,也是我的! (怒)

本章待修!来晚了,红包贴贴~

小哈的梦与众不同有某种外界原因(?)秋季任务,堂堂进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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