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梁绝打发走主教NPC后,进了教堂。

教堂里的每一面高墙厚壁显尽精雕细琢的技术,进来的人们抬起头还可以看到扇扇拱圆长窗,光彩流溢的玻璃。

明柔的光泽落在摆满鲜花的中央高台上,高大的十字架雕塑伫立其后,肃穆而缄默。

他低头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希顿袍,又下意识抬手拨弄几下头发。

而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梁绝如才意识到般顿了顿,低头弯起眉眼,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真是……我在干什么呢。”

他重新挺了挺身子,看到教堂门口空无一人,没等思索,就听见一侧传来断续的琴音,好像是有人在倚着窗边,摆弄指尖,不熟练地弹奏。

梁绝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教堂一侧唯一一扇半米高的空窗边,被一道黑影挡去了大半阳光,漫不经心拨弄着怀中的里拉琴,瞥见他走过来时,略微一偏头算是打招呼。

两人先默不作声听了一会。

最后梁绝在逐渐走调的琴音里,忍不住问:“你在弹什么?”

“……不知道。”谷迢终于放弃了摧残乐器的动作,慢吞吞回答,“随便弹弹。”

梁绝搓了搓指尖:“可以借我弹一下吗?”

谷迢随手递过去,刚打完一个哈欠,就听见拨弄了几下琴弦的梁绝如同已经适应了这陌生的乐器,尽管指尖有些生疏且卡顿,丝弦却轻动着,断断续续奏出一曲熟悉的前奏。

“嗯……?”

谷迢眉心微挑,抬高帽檐,看见那双属于梁绝的棕眸如蜜蜡琥珀,其中包裹着自己的身影轮廓,轻柔的笑意却似乎永不凝固。

梁绝弹完一首简单的《虫儿飞》就停下来,重新将里拉琴递回去,有些得意地对他眨了眨眼,接着道:

“还不太熟练,你凑合听听……别看我这样,高考结束那会,我特意去学了吉他。虽然这两个乐器不一样,但有些弹奏技巧是相似的。”

谷迢接过里拉琴,低头将它重新别回腰上,衣衫摩挲间,梁绝听到他低声开口:

“下次……你可不可以再弹给我听?”

“当然可以,只要你想听,而我又正好有趁手的乐器。”

梁绝欣然答应,又单手撑着窗沿,朝教堂里面偏了偏头,“说了这么多,不打算进来吗?”

谷迢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教堂空旷的厅堂,回想起一步一烧灼时的疼痛,心脏忍不住一抽,咬了咬唇角,当即拒绝:

“不用了,就在外面吧。”

梁绝的目光染上几分若有所思,视线毫不掩饰地停在了谷迢头顶漆黑的尖顶帽上,抬手摩挲着下巴,不由放柔眉眼,笑道:

“这次又拿到了什么帅气的身份,谷迢?”

“啊。”

谷迢表情淡定,甚至抽空抬手理了理有些下滑的眼罩,淡定开口:

“我是女巫。”

梁绝:“……额?”

他呆愣了一会,确认道。

“女巫?”

谷迢没来得及回应,潜意识感受到某处有什么正深深注视着他们而转过头,看向阴暗处的空旷拐角。

梁绝也跟着转头看过去,只见一只黑猫从角落里悠然走出,朝他们投来极具人性化的不屑一瞥,接着贴近墙角走远,没入阴影重新消失不见。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它是你扮成鸟嘴医生时一路跟过来的那只黑猫吧?把每个玩家都蹭了一遍呢。”

梁绝挑了挑眉,敛去眸底的若有所思,抬头跟谷迢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他微微点头回应后,屈指敲敲窗沿,笑着放过了这一话题。

“那好——对了,你的大氅还留在我这。”

梁绝说着,转身正想去给谷迢拿过来,就听到了他的拒绝:

“不用了……那件大氅留给你睡觉时盖着挡风。”

谷迢说着,忍不住将视线下移,凝聚在听到声音回身的梁绝身上,那条裸露的右手臂上肌肉线条流利,宽且贴合身材的希顿袍若隐若现勾勒着他身形轮廓,劲瘦的腰肢被艳红腰带所束紧……

穿的也太少、太单薄了。

“唔……”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出一声无意义的气音,脸上仿佛永远没精打采的神情如冰融般瞬间散去,金瞳里的犀利毫不遮掩,如陷入狩猎状态的鹰隼一般。

——谷迢的注视与其他玩家有着某种从根源本质上就开始错位的不同,它直截了当地冲向更深的不可言说处。

而当梁绝意识到这一点时,立即如被大型猛兽伸出舌头舔舐般,胳膊上已经控制不住被幻象中的倒刺剌出一层鸡皮疙瘩,耳根连着脖颈一片都泛起了淡红。

这种奇特的危机感驱使他赶紧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谷迢的视线一挑,看见梁绝有些不自在的表情,才如刚回神般将视线飞快一移,同时手臂一撩身侧半开的斗篷,重新笼盖住全身,似乎想要欲盖弥彰挡住什么,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才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连声音都透着几分哑:

“之前在高台的时候,如果我正好不在下面,你打算怎么办?”

“……总会有别的办法的。能糊弄过那群NPC们就足够了。”

梁绝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顺着他的话认真想了想,决定掀过这一话题,掏出牛皮本继续说:

“之前我们聚一起聊了聊,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该怎么找到女巫……如果我没猜错,你的任务或许跟骑士的任务正好相反?”

“嗯。”谷迢应声,“我的任务是保护她们,昨天已经成功了一个。”

梁绝眉心微拧:“是那个小女孩啊……”

谷迢本想点头的动作一顿,皱眉投来疑问,听完了昨天的事情经过,在听到“右脚胎记”时,眼神明显一变:

“原来如此。我扮成鸟嘴医生的时候见过她。”

梁绝听了谷迢的简短概括,有些若有所思:

“我本来在想,你能成功杀死夜晚的女巫,或许有两个原因:一是你们的身份相同;二是白天时与人类形态的女巫有过接触。”

谷迢轻微一摇头:“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也是,难怪骑士们现在还没有成功斩杀,毕竟大家这两天一直在教堂附近。”

梁绝回头看向教堂内,仍有几个新人玩家瑟缩在角落里不敢往出迈一步,意识到自己视线的下一刻又自欺欺人般缩起脑袋装鹌鹑。

“这样可不行啊……”他喃喃自语道。

谷迢压根没想管那群新人,只是看到梁绝隐含担忧的侧脸,才扭头扫了一眼,眸光轻转,说: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帮我解决女巫?”梁绝的语气像一个随意的玩笑。

“……嗯。”谷迢顿了顿,憋回那句没说完的“帮你把那群新人从教堂撵出去锻炼”。

“没关系,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迈出第一步往往会很难,所以我可以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

梁绝的目光注视着那群新人,却又像透过他们看到另一群影子。

“但是更多时候我们只需要迈出第一步,就已经完成了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他的声音笃定又认真。

谷迢收回注视,耷拉着眼看向无人经过的街道,随口提道:

“之前我来的时候,碰见了北百星和南千雪他们。”

“他们跟单舒在一起吗?”

“对。”

“看来是成功汇合了。希望他们能够顺利找到女巫吧。”

……

另一头的空旷街道上,女巫探索小分队停在了一处孤僻的矮屋前。

北百星抽了抽鼻子,四顾看一圈后,坚定地指向这座矮屋,肯定道:“我敢肯定就在这里!这儿给我的感觉最强烈了!”

这是一座被打扫得很干净的矮屋,一条晾衣绳绑在空地上方,晾晒着几件洗好的衣服。窗玻璃被擦得噌亮,可以清晰看到简陋的内里一束鲜花倒挂在窗沿顶,花瓣干瘪,却被精心维持着完整。

“你确定是这里?”南千雪在周围看了一圈后,收回视线问。

北百星正扒着栅栏探头探脑,点了点头,疑惑道:“对,不过为什么里面没人啊……?”

“很简单……”跟着一起来的情报玩家李天川颇为无语。

“如果女巫白天是人形态,那么这个时候它可能会跟着其他人去了梁小老板那里。”

“对哦!”北百星反应过来,“诶?那我明明可以在老大身边查诶,直接现场逮住不就好了吗!”

“不行,那儿人多眼杂,你分得出来吗?”南千雪扬了扬下巴,“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守株待兔就够了。”

旁听的单舒一手搭在腰间的里拉琴上,看向这座矮屋,啧啧摇头,勾唇笑道:“真是聪明的王子,一找一个准。”

男人的语气略带调侃,将重音点在“聪明”二字上,被北百星硬生生咂摸出淡淡的嘲讽来。

“……这人是在骂你?”南千雪也似乎与他有所同感,扭头问。

北百星挠了挠头:“不能吧?我都找到女巫住的地儿了。”

“对哦。”南千雪想了想也是。

感觉有被无形气场排挤到的单舒:“……”这俩真是天造地设。

王鹏站在旁边,垂眼看向奋笔疾书记着什么的徐氿:“你在写什么?”

“啊,我在记录。”

女生抬头推了推下滑的镜框,右手羽毛笔左手羊皮纸,让他看了看上面已经写一半的墨迹。

“我发现,把关于我们的事情记下来,我们的主线任务进度就可以上涨一点。”

【诗人主线进度:5%!】

“原来是这样,今早上我突然看见进度涨了一点,果然是因为你们做了什么。”王鹏说着从任务面板上收回视线,挠了挠头,“记录的时候有什么发现吗?回头我跟你一起记录。”

徐氿:“其实……”

“嗯?”

“这百分之五的进度,大部分是因为单舒先生昨晚写出了女巫位置之后达成的……”

“那这个记录?”

“记录我们的故事就涨了1%。”

王鹏听后抹了把脸,开始颓:“……这个副本压榨进度也太狠了,该不会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达成100%吧?”

被排挤完的单舒凑过来,竖起一根食指左右摆晃:

“不一定啊不一定。说不定哪次只需要‘砰’地一声,就可以一下子涨很大一截呢?”

“啊!这么说起来,我的进度今早也是涨了6%,不过涨得最快的应该是千雪你们吧?”北百星拿手肘怼了怼她的胳膊。

南千雪:“唔,对,现在我们的进度是7%……最低的貌似是青石哥他们,我之前问的时候好像是2%?”

“——现在已经不是2%了。”

简陋肮脏的小巷子里,陈青石拖着一具尸体,不远处停着一辆被云九州翻出来的小推车,转头跟孟一星他们解释。

“我们昨天又去了一趟之前被治疗过的患者家里,再次用手杖挨个敲了一遍,把每位患者的治疗从2.5%提到了27.5%,于是……”

【鸟嘴医生主线进度:6%!】

孟一星沉默半晌,忍不住一呲牙,问:“你们这治疗……怎么还有零有整有小数点的?”

将尸体往推车上一丢,那个裹着鸟嘴面具的脑袋往他的方向歪了歪,摊手耸肩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而天光昏暗,教堂一侧的窗沿边,情报沟通仍在继续。

“……不过说回你的身份任务,”梁绝坐在窗台上,轻声重复了一遍,“谁是女巫……你有什么头绪吗?”

“目前还没有。”

谷迢说着点亮自己的任务面板,与此同时,梁绝也回头将视线准确定格在了那面清晰的任务进度上。

【主线任务:谁是“女巫”?】

【目前剧情进度:29%!】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没来得及细想什么,梁绝立即伸出手搭在谷迢的肩膀上:“等等。”

感受到对方的掌心落在右肩的重量,谷迢只是往他这边偏了偏脑袋,发出一声气音代表询问:“嗯?”

“为什么我感觉你这个面板更像……我们真正的主线任务?”

梁绝眉心蹙紧,某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飞速掠过,他甚至没来得及捕捉到那是什么。

谷迢念着这个数字沉默了一会,继续说:

“我这两天并没有触发任何除保护女巫之外的任务,也没有听到系统一项关于任务完成的进度播报……而且我这次来,是有一个疑问还没得到解决。”

“什么疑问?”

梁绝正想收回手,却突然被谷迢抓住了手腕。

他下意识微挣几下,被谷迢更用了些力气牵制住动作,接着便是他用温暖的指腹,缓慢、柔软,有规律地划过自己的掌心。

梁绝在沉默里觉得耳廓正逐渐发烫,就连整颗心脏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缩成凌乱的一团。

“无论怎么想,我的身份在这次副本里……”谷迢放慢了语速,端着与平时无异的表情边划边说,“都显得过于矛盾且多余。”

“不过由此我实验出一个或许对你们有帮助的线索:女巫无法进入教堂。”

谷迢写完字之后,放开手,转头看向陷入沉默的人,似乎想确认梁绝有没有接收到自己的暗示。

然后他以敏锐的眼神,看到了梁绝那黑色发丝下泛红的耳尖和显然在飘忽着走神的表情。

谷迢:“?”

而梁绝注意到他的视线,猛地收回思绪,攥起手对他一点头,边捋边说:“我知道了。女巫无法进入教堂……等等,那你之前是怎么把我送回来的?”

小队长敏感地捕捉到了重点,褪去羞涩后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这次轮到谷迢开始心虚:“……进来还是很容易的,你不用担心。”

“看不出你身上有什么明显的伤口。”

而梁绝并没有因此放过他,抬起食指抵着下巴,上下扫了谷迢两眼,笃定道。

“不会是关于精神方面的伤害吧?”

“……”

谷迢的沉默使梁绝确定了自己的答案,他轻声一笑:“啊,这个副本果然够折腾人的。”

“是的。”

谷迢低头揉揉眼皮,立即打了个哈欠,低沉的嗓音逐渐被散不去的困倦所淹没。

“在这次副本,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睡好了。梁绝。”

放下手后,谷迢转脸看过来,泛起红边的眼尾垂敛着,唇齿一字一顿咬合,尾音连绵着没入空气中。

梁绝与他对视了一会,莫名其妙从这双没精打采的金眸中看出几分委屈来,最终忍不住道:

“现在距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如果你实在困的话,干脆在我这里睡一会好了?”

谷迢抬眸,瞳孔中倒映着梁绝的身形轮廓,似乎在斟酌揣衡着什么,最后移开视线,看了看逐渐陷进黄昏的天光,语调平稳认真道:

“不用了,时间不够。等下一次,我想再跟你一起睡觉。”

梁绝的思路当即咔吧断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而在谷迢一刻不移的注视,在他的沉默里却变得愈发认真,甚至隐隐开始有些压迫感。

于是他赶紧混乱着一点头:

“行,下次……额、一起?”

得到了想听的答案,谷迢眉眼瞬间舒缓,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么我们明天见,梁绝。”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刚进副本时,面对孟一星等一众玩家们的注视——梁绝(自信曲肘)(亮肌肉)(什么,走光?无所谓)

现在面对谷迢的注视——梁绝(不知所措)(害羞)(危机感拉满)

谷迢,一个能硬生生把小队长的安全感看丢的男人。(那种语气)

题外话:

一百章了!!!

这本书全文本来我预估了个七十万字~八十万字左右,然后之前写着写着感觉或许会更多一点。

不过现在还剩两个副本+一个非正常副本没写啦,貌似七八十万也没有预估错误……如果不出意外就不出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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