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一起行动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还是跟那位貌似除梁绝外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男人

李天川一脸古怪,率先婉拒梁绝的友好邀请。

而他转头没走几步,又听到了南北两人跟过来的声音,于是诧异发问:

“你们怎么也拒绝了?不是一个队伍的队友吗?”

南千雪摆了摆手,神态不以为然:“老大跟迢哥行动的话,基本没什么能难住他们的。”

她的言外之意是其他人的跟随毫无意义,甚至还有可能拖后腿。

“是啊……而且他俩在一块吧……”

北百星食指顶着太阳穴,拧眉努力着思考出一个合适的措辞出来,干脆直觉道。

“感觉多塞一个人都显得多余——总之就是很诡异的气氛。”

而他亲爱的老大和谷哥对队友们的评价尚不知情。

梁绝沿着记忆里的路线走过一处拐角,果不其然瞥见了街边伫立着的石猫雕像,而它身后是灰暗的砖墙,垒砌得如同拒人千里之外的胸膛。

他站在雕像旁边犹豫了一会要不要敲门,但当他视线从上到下扫过一圈,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他丝毫找不到大概是门的位置。

于是梁绝耐心地等了一会,很快就听到了意料之内的门扉轻响。

女巫小屋内寂静一片,凌晨归来的谷迢在躺椅上,眼罩盖住双眼,呼吸平缓起伏。

虚幻的窗户如实投射出梁绝静静伫立的身影,黑猫收回视线抖了抖耳尖。

它从蹲坐改为直立,在桌子边缘一跃而下,收缩的竖瞳俨然瞄准了落脚点——是谷迢平躺着毫无防备的腹部。

即将被袭击的那人忽然抬起手,如条件反射般一抓,在半空中截停了猫的偷袭计划。

那只拎住它后颈皮的左手青筋毕露,谷迢从躺椅上半坐起身,无视了其张牙舞爪的扑腾,推高眼罩,冷冷投来满含困意的一瞥。

猫在他的沉默里看出了溢满怒意的“解释”二字,潜台词则是“如果答案不让我满意就把你丢出去”。

猫立即停止扑腾,垂下手脚摇晃尾巴显得乖巧至极,喵喵叫着说:

“……你的小情人来了喵。”

就在谷迢身形一顿,下意识分神往外看去时,猫趁机扭身挣脱开他的手心,轻盈落地,慢条斯理舔了舔掌心——计谋成功喵。

看清窗外站着的人影,谷迢喉结上下滚动一会,低头重新拽了拽眼罩,似乎要借这个动作整理自己的心情,接着抬手将自己胸膛大敞的衬衫逐一扣好,同时不忘瞥一眼黑猫,警告一句:

“别瞎说。”

猫的叫声极其无辜。

但谷迢没管,他推开女巫小屋的房门,肩膀斜倚门框,垂首看向站在台阶下,听到动静回身的男人。

“上午好,谷迢。”

梁绝站在一地泥泞狼藉里仰脸对他笑,明亮的眼瞳被压在冠环下,像正午时分挣扎着透过厚重乌云而来的阳光。

谷迢莫名觉得这项冠环有些碍眼,但还是忽略了这一丝异样,垂睫回应:

“早上好,梁绝。”

“我本来想如果你还在睡,就多等一会了……”

梁绝走进女巫小屋四顾着,看见了盘趴在躺椅上的黑猫。

屋内有且仅有一把可供人坐下的工具。于是谷迢毫不犹豫伸手将猫拎下来放在地上,偏头对梁绝点了点下巴:“坐。”

在黑猫略带幽怨的注视下,梁绝状似毫无察觉般微微一笑:“谢谢。”

谷迢打着哈欠,熟练地半蹲下身,从篮子里翻出一块面包叼在嘴里,又将另一块递给梁绝。

梁绝接了过来,同时打量着此刻的谷迢:

这件淡黄色宽袖衬衣很衬身材,挽起的袖口泛着一点莫名的贵气,将他整个人的气场显得懒散又不邋遢,半蹲下时背脊隆起出优美的弧线,滑下的眼罩一角半挡住了右眉,双眼眶下掩盖不住青黑色的困倦,金瞳半敛得像睡梦里被揪醒的雪鸮。

看着看着,忽然有一种莫名的羞愧,驱使着梁绝作势要起身:

“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因为我记得你最近一直没有好好休息。”

“没事。”

谷迢在他的姿势有所改变时就做出了预判,迅速抬手将梁绝重新按回躺椅上。

接着他缓缓站起身,徐徐上升的阴影彻底笼罩住坐在躺椅上的人。

“那么……你来找我一起睡觉吗?”

男人掌心的温热还残留在极薄布料上尚未散去,梁绝捂着肩膀猛抬头,发出一声反应不及的“嗯?”。

谷迢眉眼微敛,静静注视着他,脸色如常,仿佛刚刚脱口而出的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问话。

“……不是。我来这儿是想向你确认一些事情。”

梁绝眨了眨眼,笑过之后才慢半拍似的反应过来。

“今早上我们出来的时候,发现村庄里的大部分NPC已经全部死亡了。”

“昨晚发生的?”谷迢背倚着躺椅的把手,另一只手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偏头瞥见梁绝的点头肯定之后,又咬了一口,一边腮帮微鼓着说,“既然如此,那么现在活下来的NPC是女巫的可能性很大。”

“是的,昨晚我们已经确认了那只蝴蝶女巫的真身,也在今早顺利的找到了她们,可是问题出在了净化环节——净化一位女巫,需要等到特定的时间才可以,并且要近距离。”

“特定时间……晚上?”

“就目前猜测来说,我认为是的。”

梁绝观察着谷迢专心吃面包的表情,刚打算起头说出自己的想法:“所以我……”

“——我不赞同你晚上离开教堂。”

谷迢咽下最后一口面包,伸出舌尖抿去沾在唇边的果酱,直接截断了他的半个话音。

“太危险了,我不觉得这次你会平安无事。”

梁绝下意识想反驳,话没出口便被面前的男人瞥了一眼。

谷迢一贯慵懒且面无表情的皮囊,此刻却似乎汹涌着什么极其尖锐的东西,骤然绷起的灵魂像猎鹰张开的利爪、孤狼雪亮的牙尖,紧贴着梁绝的面门,在即将刺入下去的瞬间又像幻觉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剩那一双直视而来的视线沉着且清明——他是认真的。

梁绝被他盯得憋回了原本想说的“不用担心”,终于咬下一口面包,转移了话题:

“好、这个问题先放到一边——你目前的任务进度到了多少?”

谷迢随声掏出铭牌扫了一眼,只见弹出的界面上显现着当前的任务数据:

【主线任务:谁是“女巫”?】

【目前剧情进度:65%!】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啊,果然如此,我们真正的主线任务在你这里。”

梁绝伸手拽低谷迢的手腕,探头扫了一眼,神情丝毫不显意外。

“昨天归虹他们告诉我几则来自单舒的情报,他暗示我们目前的任务是被打散的,只差一个联系起来的契机——不过现在看来,我们改变一切的契机就是你。”

谷迢捏着铭牌的手背搭在大腿上,方便让梁绝看清楚,自己则低头静静注视着他柔软的发旋,认真听他接下来的分析。

“我之前问过了其他玩家,骑士的进度到了20%,鸟嘴医生的进度今早则是15%,吟游诗人的进度10%,王子的进度是10%,而我的进度是10%……我猜骑士玩家的进度今后不会再涨了,因为封顶就是20%的进度。”

梁绝咬着面包,同时抓着谷迢的手腕陷入沉思。

“但是我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似乎已经有很多东西被刻意隐藏了起来……而夜晚的女巫消灭那些NPC,就已经直接断绝了我们向村庄原居民调查线索的机会。”

“不过还好,多亏……我们已经提前获得了一些线索。等等我先吃完……”

梁绝咬着面包对谷迢抛了个wink。

谷迢立即意识到他刻意含糊了某个名字,只是为了提防房间里第三双格外人畜无害的耳朵。

于是他耐心地等待梁绝三四口吃完面包,同时开口说:“等你吃完要不要陪我回一趟广场那里,我昨晚在那里发现了一些东西,或许是线索。”

“没问题。”

梁绝带着些许了然同意道。

另一边的三人组还没有抵达教堂,就远远听见了从内部传来的震天动地的哭声。

他们对视一眼,一口冷气忽然提到了嗓子眼。

南千雪率先冲出去,长剑半出鞘,气势节节拔高,贴在大门边聆听了一会,哭声依旧不减,却夹杂着几声忍无可忍的谩骂。

她推开了门,混乱的教堂为之一静。

鸟嘴医生凑在一起与骑士玩家围成半圆,几个人抱胸面带无奈,注意到门口动静时纷纷抬头看过来——气氛在某种程度上并非他们想象的那般紧张兮兮。

“你们没事啊,在外面听见哭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南千雪边说收剑回鞘,走过去。

“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

王鹏站在一边,表情介于憋笑与丢脸之间扭曲着:“你们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诶?有热闹看!”

北百星立即兴致勃勃拨开人群,只见不知何时苏醒过来的杨逍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动弹不得的孟一星嚎啕大哭。

“诶,杨逍你醒了啊!”

杨逍没空理他,一门心思搂着孟一星嚎啕:“队长!你没了一只眼睛你怎么办啊呜呜呜呜如果我当时没生病就好了!都怪我!呜呜呜……”

孟一星已经好脾气地承受了一阵子魔音贯耳,目前实在受够了:

“你丫少给我整这死出——憋嚎了咋地我抱你家孩子跳井了?!”

眼见着再放任下去孟一星真的要被烦到抽人,秦于征轻咳两声憋回笑音,上前卡住杨逍的盔甲后颈,稍一用力就把人拖走了,同时还给人解释:

“行了行了,孟队顶多是留个疤,没伤到眼球……刚刚杨瑶医生解释的时候你都没听进去是吧……”

南千雪见杨逍生龙活虎的样子,扭头向站在旁边的陈青石求解:“他痊愈了?”

陈青石转过脸看着她,摊开手耸了耸肩,压低声音说:“他的治疗进度也就才到了一半,估计是在硬撑着假装没事吧……”

“不舒服为什么要硬撑着,这样不是会更让人担心吗?”南千雪眉尖一扬,略有些不赞同。

高大的鸟嘴医生听完,银面具后传来一声闷笑:

“或许就是因为不想让人担心,所以在硬撑着——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对吧?”

梁绝揉揉鼻尖,忍住了忽然升起的想打喷嚏的欲望。

“怎么了?”跟在身旁的谷迢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梁绝急忙摆了摆手示意:“不碍事……不如你跟我说说在喷泉这里发现了什么?”

谷迢没有回应,而是首先取下手套,将干燥的掌心贴在梁绝额头上试了试,确认没有什么要发烧的情况之后再慢吞吞开口:

“猫告诉我,喷泉下面有秘密。”

“喷泉下面?”

两人站在喷泉边缘同步低头,只见两道凹陷的泥坑像一双被剜去眼球的空洞眼眶,隔着时间与他们对视。

梁绝沉思半秒:“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这里,聊起的话题吗?”

谷迢动作不变,思路迅速跟上:“你是说被污蔑成女巫的女孩会被关在哪里?”

“而且那只老鼠女巫也是到达这里之后就没了踪迹。”梁绝一边说着,开始四顾寻找什么,“说不定这也是一种暗示呢,喷泉下面有什么东西,或者是有什么空间。”

——你会轰烂它的对吧?

谷迢忽然想起黑猫应付他时随意说出口的话,却隐约意识到这句话的最深层藏着一丝轻如雾气般的期待。

他扭身四顾看去,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一架伫立在广场边缘的高台。

“我们上去看看。”

两人轻而易举地站上了高台,坚固的平台顶端视野开阔,最远可以看到村庄隐约闪着数据乱流的边缘。

梁绝瞥了一眼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当他猛抬头再定眼看过去时,此前那一股错觉似的乱流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羽蓝眼的乌鸦从村庄上空振翅飞过,振翅飘落的羽毛被风卷掠而下。

谷迢站在梁绝旁边,一手扛着刚拎出来的火箭筒,专心致志低头确定着瞄准位置,自然错过了旁边人脸上转瞬即逝的意味深长。

于是梁绝收敛起思绪,有所感应般偏过头,赫然看见了一具横在眼前的炮筒,而象征着瞄准的蓝色十字准星正映入那双精神奕奕的金眸里,放在扳机上的指尖利落地扣下。

“等……”

而他最后下意识做到的,也仅是捂住了耳朵。

“砰!!!”

轰然爆发的巨响起始于广场中央,烟尘气浪往四周扩散,波及教堂,震荡得彩窗一阵窸窣的脆响。

原本吵吵闹闹的其他玩家们一时间面面相觑,而已习惯谷迢作风的其他几人则淡定得很多。

孟一星面无表情,淡定吐糟:“那小子但凡动静小点跟能要了他命似的。”

“谷哥在干啥呢,炸广场?”

北百星扒在门边探头探脑,看了一会逐渐散去烟雾的广场,最后像是得出了什么结论,转头对其他人说。

“我觉得咱不用管老大他们,可能是在玩什么游戏吧……”

坐在角落里的林见山欲言又止,憋回了一句什么。

孟一星松了一口气,被遮挡住的右眼看不清晰,却察觉到有什么似乎不怀好意般悄无声息地逼近。

于是他猛地转头,看见杨逍蹑手蹑脚再次靠近过来,跟他对上视线的时候抽搭几下,再次开始嚎啕——

彼时孟一星的脑海里只来得及闪过一句话:

我去,秦于征怎么没看好他?!

“队长啊呜呜呜呜——都怪我呜呜呜呜——”

“还来??!!!”

一片吵吵闹闹的混乱里,几个仍旧昏迷着的玩家躺在长椅上不安地拧眉。

杨瑶正想提醒他们一下,忽然瞥见一直安安静静的陈青石抱着手杖站起身。

在鸟嘴医生沉默的淫威下,原本在闹腾的玩家们都未能幸免地挨了一手杖。

敲完最后一个安静如鸡的骑士玩家,陈青石终于低头,对他们笑了笑,隐隐散发着因过于和善而显得微扭曲的气场:

“没关系——这只是单纯的例行检查。”

这座教堂里终于重新回归了令人心安的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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