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时间之失越过燃烧的火刑架,越过真实与虚幻的交界之间,穿梭千年,最终力竭般消散在第五日弥散而来的夜雾里。

猩红双眼的鼠群趁着黑夜涌出泥泞,挤进任何一处的缝隙间,窸窸窣窣地啃啮着一切,撕破那些已死村民们僵硬的皮肉,舔干净凝固的黑血,咀嚼碎坚硬的骨骼。

隐藏在街道两侧的暗处阴影中的玩家们或站或蹲,听着周围细密的咀嚼声,不约而同屏起呼吸,纷纷攥紧各自的腰间佩剑,彼此对视之间,只有颔首以示的双眸晶亮着。

寂静的村庄里再也没有任何平民。

只是以怪物与玩家的对峙拉开序幕。

女巫在这种密密麻麻的可怖声响中翩然登场,它的触角细微晃动着,似乎感受到了某个极其在意的气息,便掉头朝向克尔霍教堂飞去。

教堂里,远离众人坐在角落里的男人身披白袍,翠绿璀璨的橄榄叶冠环在发丝阴影间若隐若现,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掩去喉间抑制不住的痛楚。

他的身后彩窗明亮,暗雾深沉,融于夜色的斗篷衣角飞掠而过,头戴漆黑尖顶帽的“女巫”将整张脸掩于阴影里,望了一眼身后的教堂,随即抬起头看见了浮于半空的金光。

【克尔霍广场:2】

【克尔霍教堂:1】

单舒停下笔,在叮铃铛咣的背景音里,饶有兴味地将笔端抵在下巴上。

而他身后,徐氿喘着粗气蓄力一砸,将试图进入酒馆里的最后一只老鼠碾成肉酱,推了推滑落在鼻梁上的眼镜,不满地回头:

“单舒前辈!你好歹也来帮帮忙啊!”

单舒哼着小曲儿,连头也没回,若无其事地装聋。

他将自己的安全感全部托付给即将陷入抓狂的徐氿,睿智的视线却倏而定格,无视了地图周围密密麻麻的小红点,锁定在正对向逼近着的两枚大红点上。

似乎看出了些什么端倪,这位善于隐藏自己的吟游诗人扬起唇角笑了笑。

“……有点意思。”

克尔霍广场的高台下,寂静的阳光绕过某个时刻倏而大盛。

而僵持在地牢入口的两人已经对视了好一会。

“……我的答案还是不会改变。”

谷迢率先移开视线,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不赞同你晚上离开教堂,更何况一旦圣子玩家离开教堂,就会被副本规则针对。”

他揉了揉眉心又放下手,脸上的疲倦不似作假,仿佛撑到了极限终于卸下伪装,一双黑眼圈与璨金色的瞳眸形成了鲜明又扎眼的对比。

“梁绝,我不想再见到你昏迷不醒的样子。”

梁绝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他转头看向广场近处的教堂,陷入沉默。

谷迢敛眉看了他一会,提议道:“晚上我可以负责把女巫赶进教堂。”

“不行,教堂里玩家太多了,我们没法保证净化过程中不出任何意外。”

梁绝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道。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同样是女巫身份的你也不能进入教堂,对吧?”

谷迢的视线瞬间冷凝些许。

梁绝就算是注意到了也没管,继续提议将自己推向危险的悬崖:

“所以最安全的方案是我晚上离开教堂,其他几个玩家帮我牵制女巫……最好的情况是你也跟在我身边,或许净化结束之后我会需要你……怎么样?”

“不行。”

谷迢哪怕是听了也没听进去,执拗地否决这个决定之后,抢在梁绝再次想开口之前,转身拽低眼罩。

“对你的提议我保留意见,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总之现在还不到能让你犯险的时候。”

他离开的背影充溢着不可劝和的决绝,被阳光拉长的影子融于黑夜里,最终具象成穿梭在浓雾之间的身影。

克尔霍的深夜还是有些冷。

全副武装的“女巫”停在广场与贫民巷的入口链接处,在奔跑之间捂烫的体温化为一阵从微张唇齿间吁出的白雾,那是一个无奈到最后终于妥协的叹息。

他四顾看去,聆听着越来越近的振翅破空声,对某个位置点了点头之后,猛地将视线停在前方的拐角处。

那只蝴蝶女巫从拐角处浮现,在看到最前方的“同类”时忽然一声充满攻击欲的尖啸,替代了口器的触手倏而一甩,朝着道路尽头的“女巫”卷袭而去——

在这满腔攻击欲即将触及到“女巫”脖颈的前一秒,寂静的街道两侧霎时跃出数个埋伏许久的影子,与其一起亮相的还有刀剑出鞘的铮鸣声响。

蝴蝶女巫惊觉中计却为时已晚,它紧急放弃了攻击想要收回武器,却被最前的南千雪率先迅速一刀,稳准狠地砍断了绷紧到极致的触手。

接着她旋身将手臂一甩,飞掠而来的长剑如银亮萤火之光,却携有一股无可抵抗的力量,狠狠钉入蝴蝶女巫的翅膀,将它狼狈地摔进仍未干透的泥泞里。

紧随而来的是另外几柄穿过翅膀钉入泥土的长剑让它无法挣脱。

早就埋伏已久的骑士们围成半圆将它困在中间,另外几枚长剑交错抵在它脆弱的腹部、脖颈、头颅上,锐利的杀意毫不收敛。

南千雪确定好它没有反扑的机会之后,转头对已经走近的“女巫”点了点头。

教堂里,身披希顿袍的圣子攥着衣角的指尖用力到了泛白,他轻吁出一口凉气,似乎想以此发泄出积郁在胸膛的血腥味,仰起头抵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似乎为了忍耐住什么而连擦去额头冷汗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一直密切关注这边的孟一星眉心紧锁,撑起勉强缓过劲来的身子,转身去找正在外面给病人NPC做检查的陈青石。

黑猫在昏睡中忽然感到四肢一个悬空,睁眼发现自己再次被揪着后颈从躺椅上拎了起来。

它不满地“喵喵”叫着抗议,不知为何又穿上的花裤衩松松垮垮勾着后腿,长而黑亮的尾巴摇来晃去:

“你干什么喵!”

“要么告诉我之前你让梁绝知道了什么……”

重新回到女巫小屋的谷迢没有心思跟它废话,移动到西南方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侧,像一场溅落的火。

“要么告诉我有没有能够交换身份的方法。”

黑猫自动忽略了第一个问题,抖了抖耳尖:“喵,交换身份喵?”

“我知道被我扮演的身份只是一个空壳,并没有与之相应的能力。”

谷迢说着亮出拎在手臂上的希顿袍与勾在指尖的头冠,在黑猫不可思议的注视下,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事。

——或许就算是察觉到了也不在乎。

“那么,如果我作为‘圣子’的替身进入教堂,可以让梁绝不被任何东西针对、在夜晚的教堂外面自由活动吗?”

“女巫”停在怪物身侧,从斗篷阴影下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指尖点了点浮现于虚空中的不知什么东西,刹那间白光大盛,圣洁如雪如羽,纷扬盖落在不断挣扎的怪物身上,化为持续几秒的光茧。

其散落的光线刹那照亮就近处的一切,也照亮了藏在尖顶帽下的脸庞,被压住的黑发透过白光打下阴影,映入那双棕如琥珀般的眸子里——那是属于梁绝的脸。

此刻,他的神情褪去温和笑意后变得严峻而紧促,做完一切之后立即在弹出的界面中转头张望,透过那重重雾霭,似乎可以看到教堂静静矗立的轮廓。

【恭喜圣子,净化女巫成功。】

猫端坐在广场高台,身影与黑暗契合,远远地将广场下方的一出大戏收进眼底,摇晃着尾巴,终于忍不住评判:

“……人类的情感真是很奇特的东西喵。”

——你不惜承受灵魂被火焚烧的痛苦也要进入教堂,只是为了能够换取他短暂一晚的自由活动?

猫惊讶发问,最后却只得到了男人一个不经意的回眸。

那双平静眼瞳里,依旧燃烧着它曾在很久很久以前,久远到模糊的梦境中见过的金色火焰。

“是的。”

——是的。

——我甚至希望他以后都能自由。

疼……真的好疼……

静寂的教堂里,谷迢的意识在无形撕扯中彻底陷入昏沉,他近乎一个安静的玩偶,独自倚着无人的墙角,浑身大汗淋漓,如被人按着脑袋浸入冷水数下之后又捞出般狼狈。

耳膜里嗡嗡作响,四周所有的声音如隔了一层极厚的水流,像朦胧的苦闷,有人在大叫着什么,吵得他勉强掀开一丝黏稠的眼角,透过彩绘玻璃窗投下的光线,模糊间几个影子焦急地逼近。

幻觉瞬间如暗红似血的帷幕轰然朝他砸下,飞灰碎石劈头盖脸,硝烟火炮轰然大响,掀起一阵迷蒙的沙尘。

战术靴底踩在废墟堆成的一角,最近处黑塔扭曲闪烁的轮廓依稀可见。

虚拟的宇宙中投下一双压迫感极强的双眼,扑掠而过似要穿透他执着不肯退后的灵魂。

——可是你还想带走什么?

朦胧中他想。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除了……那捧温暖盛大的篝火,摇曳着映出很多人聚在一起肆意笑闹的影子,浩浩荡荡的风吹拂而过,绕过他们的飞扬的发丝与衣角,高举手臂碰撞的酒杯。

只有他独自缩在避风的阴影里,交叠着双臂,拽下眼罩休憩。

——队长,你的名字是不是取自‘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啊?感觉还很好听呢……诶,不是啊……

在众人吵闹间,他的耳尖微动,似乎听到了某个很感兴趣的话题,于是抬起指尖,掀了掀眼罩一角,金眸中映着璀璨的火光,落到被围到最中心的人影身上。

持续不歇的狂风倏而变得更大,裹挟着迷蒙的沙尘花了他的眼,火光霎时与人影一齐溶解,化散进风里,只剩下那双澄澈、温和、曾长久地注视着他,最终暗淡如碎裂的木屑般的棕眸。

周遭喧哗,近处有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传进耳膜。

“梁绝还没回来吗?”

“没有,但是梁队离开之前说如果谷迢出现什么异常,就赶紧把他移出教堂,不用管他回没回来。”

“但是谷迢也说过梁绝回来之前他不能走。”

“靠!他妈的,这两人都背着我们商量了什么……”

这些声音令谷迢感到极其熟悉,没等他仔细辨别都是谁,杂乱的对话忽而被替换成一句本该被遗忘的回答。

……向河梁,

天穹撕裂成一阵磅礴暴雨倾斜而下,千万里长阶连绵不见尽头。

……回头万里,

万籁都寂,阴沉压抑的云层低垂;只剩他独自一人背着什么往前漫无目的走去,不想去分清沿着脑后和脸颊流淌下来的是血还是泪。

上下起伏的视野尽头昏暗不清,唯有扭曲的烈焰与狰狞荆棘。依旧是他独自一人,沐浴着冰冷暴雨双膝跪地,一叩一台阶,胸膛中的痛楚最终化为无助绝望的嘶鸣。

——故人长绝。

我将一切记忆连同喜乐悲楚全都给你。都带走吧。

谷迢在昏沉中低声喃喃,微弱的气旋从唇齿间流淌。

作为交换……让我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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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上那些爱我的人,用尽办法拉住我。你不一样,你的爱比他们伟大得多。你让我自由。”

——泰戈尔·《吉檀迦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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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辛弃疾】

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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