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被吵醒后摇摇欲坠的精神,依旧是紧绷的强穹之末。

梁绝觉得自己还能勉强撑着,于是抬手覆上那只摩挲自己侧脸的手背,咽回了原本试图打岔的话,掀眸仔细观察着。

其实谷迢的状态看起来比他好不了多少——可能比他还要差:

同样惨白没有血色的脸,被汗浸湿的发丝,冰冷颤抖的指尖,不甚擦上的灰尘,遍布血丝的眼眶,明明注视着他却又溃散的瞳孔,仿佛透过自己看到了终究复苏的噩梦。

梁绝的眸光轻颤,伸出手轻按住谷迢的后脑稍稍一用力,自己低下头,缓缓凑近,直到呼吸都彼此缠绕在一处时,他忽然微不可闻一颤,旋即偏移了动作,额头与谷迢倾来的额头对抵。

稍冷的体温与滚烫的体温相贴,像痂下沉涌的血,也像抑制住某种冲动之后退而求次的猛烈心跳。

“谷迢……你只是睡了一觉,那些都是噩梦……无论你梦到的是什么,它们都没有发生。”

梁绝闭上眼,轻声说着同时握紧谷迢的手,许着自己此时仅能对谷迢说出的承诺。

“我还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你可以随时向我确认,我都会给予你回应……所以不要……”

——不要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

“梁绝……”

他尽力安抚的话音被轻声打断了,与之相对的,谷迢忽然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会抛下我吗?”

梁绝的呼吸一滞,他猛地睁开眼,却对上一双清醒到隐约透着些许偏执的金瞳,连同这句致命的询问一起,突然猛扑而来,一把钳住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命门,死死锁定住了原本还可以周旋的退路。

他的心口突突一跳,想松开那只紧握的手,随即被谷迢反应迅速地再次攥紧,无法挣脱。

而就像从他下意识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谷迢垂睫,喉结滚动几下,微微牵起的唇齿间泄出一声,极其苦涩的轻笑:

“梁绝,我一直想要的只是这个回答……但是你依旧无法告诉我……现在已经是第四次了,梁绝,我甚至不知道……我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再次苏醒过来,回到你的身边。”

梁绝因高烧而突突疼痛的大脑却在此刻显示宕机,他一边颇为费劲地思索着谷迢这句话的含义,一边又拼命搜索着可以抵挡一时的随便什么借口。

但是最终,他只能直愣愣地注视着谷迢牵起自己,在手背上落下一枚最实际、却又轻如柔羽般的吻。

——恰如骑士对于君主忠诚的侍奉,朝圣者对于殉道者虔恳的致礼。

谷迢拢紧牵着梁绝的手,抬头之间一个晃眼,恍惚感到周身的场景交错闪过:逐渐在火中溃散的长街、崖底漫长的风雪、末路爆开的血雾、无尽盘旋于噩梦中的枪响。

他又开始出现幻觉了——谷迢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这些幻觉将眼前的梁绝再次切割得满身是伤,好像在说每次的结局都只剩梁绝自己一个人独自在血海中浮沉,这种庞大的孤独甚至牵连了整个冗长无比的轮回。

……可是他不想这样。

“梁绝,我们、我们应该……”

谷迢的眼神极其温柔,喉头哽堵,他从未感受到自己的发音如此艰难,却又如此迫切——仿佛意识到这次终于不再是一切无可挽回后,只能对尸体吐露的真心。

“——生死同渡。”

周遭的空气倏而静滞。

梁绝感到头疼欲裂的同时,情绪却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震荡。

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随即有些无措地偏头躲开谷迢的注视,再次试图挣开被紧握着的手,却被更用力地桎梏住了动作,甚至禁锢住了后退的空间。

“不行……不……”

他的瞳孔震颤着收缩,先是下意识吐出了一个字音,如同在那个黑暗的教堂里,再次被撬开的蚌壳般,露出一丝最真实柔软的内里,终于窥见被他一直隐藏得很好的,那个黝黑、压抑、并深感自我厌弃的灵魂。

“梁绝……”

而谷迢仍旧半跪在他面前,眉眼低垂,半敛的金眸乍看起来像柔腻的蜜糖:

“——你之前分明是想吻我,为什么却忽然换了动作?”

梁绝猝不及防与他对视着,原本好不容易建设起一点的思路,只因这直白的询问,再次轰然崩塌。

“我……咳……我……”

他轻咳着,哑声刚发出几个字音,接着眼前却忽然一黑。

“梁绝!”

谷迢急忙往前,扑接住再次陷入昏迷而后仰的男人,急切地用掌心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之后,忍不住将人搂得更紧了一些,低声喃喃道:

“对不起……对不起,梁绝……”

是他太过着急了。

原本给他们留足了对话空间的其他人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也纷纷转头看过来。

“老大——”北百星急匆匆过来一试额头,“我去,都烫到我了这温度。”

南千雪骂骂咧咧过来拽他:“哪有这么夸张!你上一边去让青石哥看看!”

陈青石半蹲下来,旁边紧挨着也过来一道人影——安菲娅没有说废话,动作利落地给梁绝做了一下基础检查,从随身急救包里摸出一针管调剂好的消炎药,拧开一次性针套,边给梁绝注射进去,边雷厉风行嘱咐:

“梁队现在身体还很虚弱,但凡情绪波动太大就承受不住……你们小两口就算要对质,好歹也等他完全退烧再说。”

谷迢杵在一边,闻声将视线从梁绝身上移到安菲娅显得过于理所当然的脸上,虽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做出什么反驳。

“小两口?谷哥和老大可不是……”

北百星奇怪地一挠头,“他俩就是关系好点的搭档吧,你们是不是误会了?”

安菲娅充满诧异地“啊?”一声,但也没有多做纠结,将空针管收好,合上急救包:

“那随便你们吧……青石大哥,剩下的交给你了。”

“麻烦你了。”

陈青石对她点了点头,转头一个错眼的功夫,就见谷迢再次凑近到梁绝身边,胳膊圈起他半边身子,将对方搂在自己怀里,头斜靠在自己胸膛上,耷拉着眼,理直气壮看过来。

陈青石张了张口,一时间忘了自己刚刚似乎要说些什么:

“……算了。总之你们好好休息。”

不远处的一处高台边。

米哈伊尔抱臂,远远注视着全都有小队围坐下来开始休息,忽然感到天光一暗而抬起头,看见天空中不知何时聚拢了一片极为厚重的阴云,与此同时原本拂过脸颊的微风也紧跟着变得有些许刺骨。

他收回视线,对此变化没有什么反应,却忽然听到旁边响起一声吊儿郎当的发问:

“——感觉那人如何?”

极夜的首领循声转头看过去,勒纳尔一手插兜走过来,勾着他特有的轻浮笑意,眨了眨眼睛,朝全都有小队聚集的角落抛去一个眼神,拖着长音一字一顿:

“危险玩家,格杀勿论?”

“可以,不会拖梁绝后腿。至于系统的格杀勿论——哼。”

回想起那记震到骨头发麻的直拳力道,米哈伊尔面无表情地活动一下肩膀,收回视线,低声用俄语咒骂了几句什么,银灰瞳眸里闪过几分火焰般的恨意。

“管它去死。”

“嘛……总之看样子,梁绝的队伍比我们可狼狈多了。”

勒纳尔笑嘻嘻着耸肩,从衣兜烟盒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但相对的,他们或许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情报,等梁绝醒后找时间,或者是你直接跟陈青石聊聊……吁——看我干什么?”

米哈伊尔没吱声,淡定的目光掠过他,看向疾冲而来的女孩,见她刹住步子,一肘子猛击勒纳尔的腰背,激起一声痛呼:

“嗷!安菲娅——!”

“叔你怎么又背着我抽烟!”

安菲娅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面前的两个人。

“而且大哥你也不管他!不是说要跟我一起监督吗!”

“我这是哪背着你抽烟……”

勒纳尔指间夹着烟,揉了揉后腰,举手表示投降,随即表情正色道。

“我可是在跟大哥聊副本呢,正经事。”

安菲娅瞪他:“正经事还需要抽着烟聊?”

“嗯哼……梁绝没什么问题吧?”勒纳尔决定转移话题,假装看不见安菲娅的死亡眼神,“我看那个危险玩家对他可是紧张得很。”

“啊,没什么事,刚打了退烧针,睡醒应该就好了。”

安菲娅很轻易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等他们休息得差不多,叔可以去问问他们的解药哪来的,然后顺便问一下还有没有遇到过其他队伍。”

勒纳尔叼着烟,笑眯眯比了个“OK”手势。

米哈伊尔依旧保持着他的一贯沉默,但对极夜小队的成员来说,首领的沉默反而是最常态——倘若他们自行讨论出的哪一项决定会导致较严重的后果,才是米哈伊尔出声的时候。

而全都有小队聚在一起休憩的角落。

北百星一坐下来就彻底撑不住了,他掩嘴一连打了几个哈欠,又把自己的背包往怀里搂了搂:

“那什么……我现在有点困,先……”

他的话还没说完,头接着一低,瞬间睡了过去。

南千雪随即也伸了个懒腰,扫视一圈周围各自警惕或者是做自己事情的极夜小队。

最后她将逐渐模糊的视线落在前方那三位较为独特的人身上,稍稍振作了一下精神,问旁边的陈青石:

“青石哥,那个红头发的大叔就是极夜队伍里的法国人吧……?”

“嗯?你说勒纳尔啊。”

陈青石放下手里的水瓶,确认道。

“对,梁队当时也跟大家说过,是因为旅游正好逗留在俄罗斯,所以进游戏就被分到了俄罗斯区块。”

南千雪听完沉默半晌:“说起来我一直有个问题——既然是按现实里带的大洲来区分玩家,那些留学生怎么办?听说有些国家毕业率相当低,万一回到现实里忘记之前学了什么,怎么毕业啊?”

陈青石:“……我猜这些要等回到现实就知道了吧……千雪,你困了吗?”

南千雪:“嗯?有点,我感觉我的脑子简直像一团浆糊……”

陈青石:“先睡吧,昨天我们已经够折腾的了。”

南千雪:“你说得对,养精蓄锐最要……”

女生的话音还没说完一半就被平缓的呼吸声所取代。

陈青石侧头看了一眼,南千雪在说话间,就已经斜靠着北百星的肩膀睡了过去。

就在他也忍不住跟着打了个哈欠,成为即将睡到过去的第三人时,忽然听到几声短靴踩在地面的声响朝这里逼近。

陈青石一转头,只见米哈伊尔带着一支几人小队荷枪实弹,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在即将经过自己时,偏头看过来了一眼。

他敏锐地注意到眼前这几人严肃的表情,以及身上稍微收束起来的气场:

“大哥,你们要去做什么吗?”

米哈伊尔停下来,倒也没瞒着他,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侦查队员发现西北三百米街道口,有一堆丧尸朝这里逼近——从楼顶扫射太吵,我们打算下去解决。”

陈青石:“需要我帮忙——”

米哈伊尔当即拒绝:“不需要,你在这里休息。”

说完,米哈伊尔顿了顿,垂头拉开腰包拉链,顺手朝他丢来一包什么。

陈青石下意识牢牢接稳,放下手低头一看,是一包紫皮糖。

“给你的,也可以跟你队里的小崽子分分。”

米哈伊尔说着,将垂悬在衣领的耳麦塞进耳朵里,确认通讯频道正常开启后,带着小队头也不回离开了顶楼。

谷迢目送着米哈伊尔带队走下楼梯,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听到身侧一声自来熟的搭腔:

“真不容易啊,听赛琳说,梁队当时可是直接吐血倒在了你们车顶上。”

勒纳尔笑嘻嘻在旁边对他挥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你好啊,这位眼罩小哥。”

谷迢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令勒纳尔莫名毛骨悚然了一瞬,仿佛自己身上每一处破绽都被揭了个底,每一个动作都得到了准确的评估。

然而……

“不要这样看着我啊,我可不是队里的战斗人员。”

勒纳尔举了举双手示意,端着八风不动的厚脸皮,腼腆道。

“跟每个队伍出面沟通才是我的职责所在,情报换情报才是我的生存技能。”

谷迢面无表情。

勒纳尔摸了摸下巴:“看得出来,你对梁绝队长有些超出常理的关心——爱人?恋人?追求者?”

听到这里,谷迢终于舍得再次看他一眼,说出了见面以来第一句话:

“你太吵了。”

勒纳尔背手离开。

陈青石塞给谷迢几块紫皮糖哄,随即无奈地看向一脸不介意的勒纳尔:

“要问情报可以找我的,谷迢可能是担心梁队,所以心情不太好。”

潜意思就是——你没事惹他干什么。

勒纳尔明显听出了他的话中话,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不过只是看他的样子太严肃,忍不住想逗几下,让大家都能放松放松而已。”

陈青石:“……最好不要逗吧。”

米哈伊尔大哥可不在这里,万一真打起来,勒纳尔一定会被揍得很惨。

作者有话要说:

小情侣现在应该也算表白了,然而梁绝混乱中把人拒了(?)

来聊聊俄罗斯极夜小队!是一支很特别的队伍!虽然全员覆面,但是只有两个非战斗人员不覆面——勒纳尔和安菲娅,一个负责交涉一个负责后勤。

1

勒纳尔当时短途旅游中先认识了安菲娅。

安菲娅是法国留学回来的医学生,跟勒纳尔交谈甚欢,然而两个人还没告别,转眼就被丢进了流亡游戏里。

那时候的大哥刚拉起一支队伍过副本,路过一堆泥巴的时候忽然顿住:

“……刚刚这个在土里爬的好像是我隔壁家的崽。”

安菲娅:“……哥,别扯我头发。”

米哈伊尔(面无表情)

于是米哈伊尔捞走了一个俄妹。

之后副本过关之后,安菲娅去喝酒,跟同样狼狈的勒纳尔相遇了:

“……加入我们么?”

2

勒纳尔跟极夜小队一开始很难融入,因为他们平时用俄语吵架根本听不懂。

勒纳尔:“不是、别吵……有话好说……”

安菲娅蹲在一边:“他们打不起来的,放心吧。”

勒纳尔:“??真的吗,明明吵得很严重啊。”

安菲娅:“因为大哥说不让打架。”

勒纳尔:“只是说了就要遵守吗!”

安菲娅:“不然就要跟他打啊。”

勒纳尔:“……怪不得你现在这么沉稳。”

安菲娅:“因为被打了五次了。”

勒纳尔:“这就是为什么我见到你时你的眼圈紫了吗。”

安菲娅(走开了)

3

勒纳尔,一款柔弱不能自理的嘴强法国大叔。

过副本时一些很难走的路,他都没有亲自走过。

因为太慢了——大哥一般随机找人扛他。

勒纳尔:“放我……yue……下来……我可以自己……yue……”

米哈伊尔:“安静。”

勒纳尔:(不吱声了)

至于留学生队伍,他们运气很好地碰上了零队。

孟一星:“……这帮孩子太不容易了,打丧尸还要兼顾学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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