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伊卡洛斯?”

梁绝有些错愕地喃喃重复着,似乎对这个陌生称呼的归属有些许猜测,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仿佛穿透墙壁,落在了正慢吞吞啃面包的谷迢身上,随即又收回。

他的眉心蹙出了一条仿佛永远抚不平的竖纹。

对于谷迢,有太多问题在梁绝内心不断翻涌,包括初见时他对游戏的熟稔、模糊不清的来历、铭牌上神秘的三道痕迹,以及始终萦绕在他周身,却随着每一次睡醒都越来越浓重的悲戚。

不知从何时起,谷迢在每一次苏醒后望向自己的眼瞳中,都充斥着虚惊一场后腾起的雀跃,就像跨越过一次次绝望的死亡深渊,重新回到了这座虚拟的人间。

而其中的深意……他居然不敢问。

他分明可以在瞬间拽出好几个足够自洽的借口,最后却发现无论什么样的借口在一旦触及到谷迢的眼神时都溃散瓦解,怯懦地缩回内心深处,徒留茫然的灵魂捧着“不敢”的结论怔愣在原地。

——不敢问、不敢听、不敢看、不敢答。

思及此处,梁绝终于忍不住苦笑一声,闭起双眼做了几个深呼吸。

身为这场人命游戏的玩家,梁绝比起平凡生活中的普通人、甚至比大部分玩家都勇敢太多。他敢直视诸多怪物们可怖狰狞的面容,也敢孤身步入诡谲恐异的险境里,以脆弱的肉身去抵抗铺天盖地袭来的那些刀光剑影、利爪尖牙。

他比其他人更早的站在前方,愿意以身作饲去促使这场不该存在的游戏永远终结,这些都基于最深的一点——梁绝比任何人都看轻自己的性命,所以早就设想好了自己将来的死局。

所以,他不能看到有人为了他一头扎进这注定会不见天日的死路……

而那个人更不应该是谷迢。

梁绝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半敛的瞳眸里充满了不知所措的茫然与怅惘,思考之间下意识摩挲着自己的右手手背——那里曾承接过一枚很轻柔的吻。

以至于后来每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此处,都会感觉那一小块肌肤如同靠近炙热燃烧的炭火般,滚烫,令人心口颤栗。

【……希腊神话中,伊卡洛斯用蜜蜡造出了翅膀,却因飞太高,太靠近太阳,翅膀融化坠落入海而死。】

系统猫通过搜查,絮絮叨叨念出了这个昵称所代表的含义,但似乎由此陷入了更深的一层纠结里。

【玩家梁绝,伊卡洛斯为什么要飞往太阳?】

梁绝轻眨两下眼,将温热的手掌心贴上右手背用力按着,终于回过神来笑了笑问:

“——你沉默了这么久,怎么只向我询问这一个问题?”

系统猫仍在看着他,黑尾巴摇晃着,歪了歪脑袋,执拗地问:

【他本来可以平稳地飞向西西里岛,但是却没有这样做。既然他已经知道自己会因靠太近而坠亡,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朝着太阳飞翔?】

听着这位“主宰者”的询问,梁绝却将自己的目光投向空旷至极的街道,无形的视线捕捉到了一股萧瑟冷寂的风,借由这座虚幻的城市废墟,回想现实世界的模样,以此来保证不遗忘他曾经来路。

——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可能穷极一生都再无法回到现实世界了。

但是当他回想起那些能因此离开的其他人时,忽然觉得,其实也没有那么遗憾。

于是梁绝笑了笑:“嗯……这些毕竟是由人类撰写的故事,所以在我们讲述它的时候,可以有着很多解读。”

系统接着询问:【那么你的解读是什么呢?】

“我吗?或许有些人的飞翔就是为了某一天的坠落吧——这就是我的解读。”

梁绝一开始的声音像叹息,他的表情带笑,眼睛却没有。

“但是只有他……我不会让他坠落的。”

随即他的声音空了一拍,眉眼弯得更甚些许,像是要迫不及待揭过这个话题,像是要掩藏起自己难得袒露的真心:

“我猜,或许有一天,我可以听到你对这个故事的解读?”

而系统看样子陷入了一轮思索之中,猫的毛发随风飘扬,显得很柔软。

梁绝继续注视着它,嘴角的弧度渐渐放缓了很多,他的眼神有些放空,轻声问:

“说起来,我好像已经很久没见你这个形态了……所以我很好奇,你偶尔也会想起以前的玩家们吗?比如……耿曙队长他们?”

【或许吧。】

系统猫回应了三个词就不再做声。

梁绝耐心等了一会,在系统持续的沉默里,警觉地看了一眼补给点的出口,计算了一下时间,他出来有些太久,或许谷迢会发现不对劲: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得回去了,队员们还在等我。”

就当梁绝还没有彻底走远的时候,忽而听到身后再次响起了系统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黑潮是“活着”的。】

【这里没有你们想找的“乌托邦”。】

【寻找其他破局的办法吧,玩家梁绝——我会帮助你,就当偿还废弃副本1480“女巫”里欠下的“情谊”。这是我仅此一次的提醒。】

梁绝心口一紧,脚步因此停顿。他回头看向系统所坐的地方,猫的身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一块小小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似的东西落在那里。

梁绝走过去,俯身将它拾起。

【B级道具·捉迷藏作弊器】

【正如其名,贴在他人身上可以获得对方位置的道具,打开后记得将它贴在隐秘一点的地方。】

“嘿,亲爱的,有时候也向那些值得你信任的人求援吧——比起这种不尊重人隐私的行为,我更倾向你能开口直说。”

——看来这是系统留给自己的“小手段”。不过是定位器……

梁绝攥紧这枚道具,没等再往深处细想,就忽然听到半空中翅膀扑朔的破空声响。他循声抬头,一只半人大小的蓝眼乌鸦像乌云掠过的影子,只留下匆匆一瞥便彻底消失了身影。

补给点里,谷迢已经吃完了那半袋夹心面包,在等待的过程中又就近拆开了一盒琥珀核桃仁。

一边想着“这补给点里真是什么都有”,一边继续无视北百星锲而不舍向他安利“谷哥你真的不要吃泡面吗”的声音,捏核桃仁的动作顿了顿,忽然感到有些心神不宁。

他有些索然无味地将盒子随手放在一边,站起身走出补给点,路过陈青石时,跟他对视的刹那,就抢先丢出一句:

“我出去透透气,一会就回来。”

陈青石连发音都没酝酿好就被堵了回去,只得跟旁边的南千雪面面相觑。

南千雪捧着泡面:“青石哥,迢哥已经能对你未卜先知到这个程度了吗?”

陈青石笑了两声,有些麻木地往嘴里丢了一块紫皮糖。

梁绝应该是出了补给点之后往左走……

谷迢一边思索着之前观察到的背影去向,一边迈开步子往左拐去,迎面撞上了刚巧沿路回来的梁绝,两个人猝不及防对对碰,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梁绝揉了揉肩膀,抬头看向退后几步拉开距离的谷迢,展颜一笑,用类似开玩笑的语气调侃道:

“——是出来找我的吗?”

他原本也只是想打个哈哈揭过这个话题,谁知谷迢居然直视着他,认真道:

“嗯。是想来找你。”

梁绝脸上的笑容一僵,澄澈的棕眸里泛起细微的惊讶——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谷迢确切的回答。

而难得剖出一次真心的谷迢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拽了拽眼罩,清嗓子问出他根本并不关心的问题,以此转移梁绝的注意力:

“……有方便我们撤离的通道吗?”

“嗯?有安全出口,就在大楼背面。”

梁绝果然如他所愿般接上了话题,仍然笑着,就像只是纵容般顺应了他的意愿。

“先不在这里说了,我们进去吧。”

谷迢跟着他一起转身,余光瞥了一眼梁绝来时的路,不远处那里空空荡荡,似乎是一家废弃已久的咖啡厅,甚至能透过玻璃看到里面凌乱的陈设。

近处除了婆娑的阳光与云彩阴影,什么也没有。

全都有小队休整完毕,补充好了各自所需的物资。

“我们还可以再多休息一会,毕竟我观察到这附近暂时不会有什么大规模的尸潮。”

梁绝拧开一瓶牛奶放在手边,撕开一包与谷迢同款的夹心面包——他的确觉得味道还不错。

一边说着,他掀眸看向正围坐在附近的其他人。

“还有一个重要问题,你们的武器——弹药之类的还充足吗?能撑几天?”

“我不够了!”

北百星举了举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当时完全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多意外情况,我的弹药如果省着点用,其实也还够两三天的。”

陈青石跟着摊了摊手:“我跟百星差不多,如果说炸 弹之类的……照目前我们被围堵的情况,还能撑三四波。”

南千雪收拾着背包接上话茬:“我比他们两个好一点,毕竟用近身武器更顺手一些,但剩余数量也撑不了太久。”

谷迢表示对此没什么好说的:“我的火箭筒日限三发。其他武器……炸 弹要更多一点。”

得到答案之后,梁绝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的神态和衣着,大多都狼狈不堪,原本整洁的深黑作战服上都凝结着血和泥干涸后的痕迹。

他垂睫陷入了思考。

陈青石在沉默中望了一眼门外的街道,提出了他们早就或多或少察觉到,但是碍于外在因素一直没来得及讨论的问题:

“我想,你们肯定都发现了——副本第二阶段开启之后,全境地图里显示的玩家队伍都在避免与我们的前进方向重合。”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

北百星早就憋了一肚子疑问。

“就像今天上午,我明明确认过我们如果来到这附近的话,起码会遇到两支队伍!”他说着比了个二,“但当时战况太激烈了完全没有顾及观察全境地图,现在一根其他玩家的头发丝都没有见到!”

南千雪斜躺在自己的背包上:“米哈伊尔大哥之前不是说,我们小队被系统针对了吗?迢哥还是危险人物,而且我们还拎着这箱月壤……这么一想,跟那群接连不断的丧尸潮比起来,碰不上其他队伍倒也正常……”

“说起这个,我们怎么没遇到一次奔着谷哥来的玩家呢?”

北百星诧异地挑起高低眉,“亏我还紧张了半天,想象一下如果真遇到了,我到底是打得狠一点还是轻一点……”

他的嘟嘟囔囔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真的在疑惑,还是扼腕叹息自己无用武之地的遗憾。

梁绝则坐在旁边倒塌的柜架子上,一脚踩着前面的支点,一手支着下巴安静聆听着其他人的讨论,不在意的笑了笑:

“可能是因为地图太大,意外情况太多,说不定错过了呢——也算是好事,省去了我们很多麻烦。虽然他们不怀好意,但毕竟还是跟我们一样的玩家。”

谷迢转头看过来,眸底浮现一丝浅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好奇:

“那么如果真的遇到了,你会留手吗?”

他的问题引起了其他三人相同的好奇,于是纷纷转过脑袋,将目光聚焦于一处。

对此,梁绝笑得相当冷静:

“怎么会,我只会把他们有一个算一个,挂在楼顶外面吊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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