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血吻

“梁绝……”

谷迢呢喃着伸出手,指尖拼尽全力张开,在即将触碰到梁绝的影子时突地往前一抓,最后真正被攥在手心中的,却只是微凉的风声。

在幻影飘散的瞬间,他终于晃而回神,惊觉四周残垣寂静,飞沙荒凉,再也没有其他人的痕迹,尽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没有远在天外的淋漓暴雨声,也没有幻语的细声呢喃。

但是水流声近在咫尺,仿佛仅需要拐过前方一处遮挡视野的街角就能看到什么东西一直隐藏的全貌。

谷迢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难得的无措。

正因为无措,他的脸上从而恢复回了最熟悉的,冷淡的神情。

谷迢伸出手,勾起悬在胸口的铭牌仔细看了看,映入眼瞳里的三道刻痕依旧。

随即,他抬起指尖,轻轻触摸了一下额前眼罩光滑干燥的平面,悬在心底的情绪被勾起一丝紧张,缓缓放下手看了看。

……没有血。

“呼……”

谷迢这才微不可闻地松一口气,转头四顾了一圈,迈开步子穿行在交叠错抵的废墟之间。

原本偶尔会充斥北百星与南千雪双口相声的战术耳机里,此刻一片寂静。

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有的只是刺耳的电流声,冷不防响起时,激得谷迢忍不住眉头蹙起,脑袋往一侧缩了缩,干脆将它取下来,就这样自然垂搭在胸前。

在这样硕大的寂静里,某处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如同某道放不下心偷窥的影子一时疏忽踩中碎石制造出的动静。

谷迢猛转头,立即朝声源地看去,同时下意识呼唤某个悬系于心的名字:

“——梁绝?”

仍然没有回应。

风的嘲笑掠过耳边,被谷迢照常无视。

他只是继续前进着,耳边的水流声也越来越近了,地面不知何时浮起一层白雾,等到谷迢意识到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被浓雾包围。

有人声由远及近,说说笑笑,来自他的身后。

“……”

谷迢警惕地回过头,静默了几秒之后,那双瞪得滚圆的金瞳缓缓缩紧,白雾中几道身影影影绰绰浮现,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眼熟的轮廓。

他看到了那些再熟悉不过的人——

首先是踏出白雾的三人:北百星眯起翠绿的眸子,笑嘻嘻地屈起手臂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对南千雪挑了挑眉。而女生表情无语,显然不想理他,紧接着被北百星凑近揽着肩膀走远。

陈青石跟在两人身后,看见谷迢时,蓝灰色的眸子里盈着温和宽厚的笑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仅是轻轻一摇头,就让谷迢停住了想要跟上来的步伐。

随后走出白雾的人是马枫。他佝偻着背脊,衬衫袖子挽起双手插兜,张嘴拖起长音,似乎否决了什么意见,引来了身后人的抗议。

于是一道轻巧的身影蹬蹬追着跑出白雾——是张怡然,她一个起跳,顺利趴在了男人背上,使对方不得不踉跄几步才稳住平衡,背过手托起她的双腿,表情转而变得狡黠,立即迈开大步,哈哈笑着跑向前方。

谷迢的目光追着他俩转向前方,张怡然忽然勾住马枫的脖子回头,目光穿过他,对后面的人挥了挥手。

追上来的张豪无奈地抿嘴,推推镜框,偏头对并肩的汪海川说了声什么。

于是他们也开始奔跑,追着前面的两个人,身影逐一没入白雾中。

紧随而至的是陆燕,她一边向前走,一边低头将烟叼在嘴里点着,曹安然跟在她身后,背着手亦步亦趋。

而刘志晓在她背后倒着走,双手交叠搭在脑后,边走边笑,看着落后几步的刘凯别与许归勾肩搭背着跟上来。

谷迢也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们,直到肩膀忽然被人轻拍一下。

东枝贺哈哈笑着,从他的另一边走过去,如同刚刚是一个善意的恶作剧。他大步走开,另一只手还与夏千屈十指相扣,女生歉意地对谷迢比了个手势,就被男人用力拉走。

而后方的西祝章跟上来时,对前面的两人翻了个白眼,而毛安世笑着搂住于辉晓的肩膀走。

他们跟廖玉平并肩路过谷迢时,对他眨了眨眼,横起手掌放在额前一点一划,就被后面的阿尔布古推搡着,继续往前走去。廖玉玲落在队伍后面,与笑意温和的曲润聊着天,瞥见谷迢时,轻轻一点头致意。

谷迢也回以点头致礼。

同时他也意识到,这场幻觉依然没有结束。

“——你打算在这里站多久?”

又一声熟悉的问候从背后响起,谷迢闭了闭眼睛,转头看去。

孟一星双手抱胸,一道长疤从他睁开的右眼竖向划下,在他那双严肃正经的眉眼里添了一丝痞气。

谷迢与他对视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开口:“你们都去了哪里?”

“这不重要。”

孟一星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不能跟上来,你还有其他事情没有完成。”

他的目光倏而放得很远,像是通过谷迢看到了什么人。

孟一星说:“——你还要继续往前走,去找他。”

谷迢重新陷入沉默。

孟一星没有等到谷迢的回答,所以离开得也干脆利落。那些缄默的军人们跟在孟一星身后,步伐一致地消失在前方白雾里。

谷迢也忍不住跟着走了几步,身体却如同受到阻碍般莫名虚浮了一下,脚步忽然踉跄起来。

在他险些朝地面跌倒时,后衣领骤然一紧——是有人从背后将他拉了起来。

“嘿,没事吧?”

勒纳尔笑眯眯地探过棕红色的脑袋,对他晃了晃手心。

“需要我喊安菲娅过来帮你看看吗?”

而米哈伊尔确认谷迢站稳之后,才松开揪着衣领的手,一双银灰色眼瞳微缩,投来平静冷冽的目光:

“该走了。”

谷迢听得出这句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于是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支队伍浩浩荡荡离开。

他一边猜测着接下来遇到的会是谁的幻影,一边回过头,突入眼帘的是阿尔杰那一头璨金的低马尾,与那张灿烂到欠揍的笑容。

“嘿!bro!”

阿尔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跟上来的罗伯特揪住衣领拎走,梭罗与斯洛勾肩搭背走过。

而柯丽娜头戴兜帽,混在另一支队伍里面,赛琳迈开长腿,扛着旗枪路过,莫佳娜的背包被拉斐尔拎着,菲洛斯佩经过时,甚至对谷迢抛了一个俏皮的媚眼。

谷迢:……

所有压抑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忽然也已经变得不算什么。

他异常平静地迎接这场幻觉的末尾,与此同时最后一支队伍终于踩散了白雾登场,为首的小个子女生雾尼笑嘻嘻蹦跳着,率先从面前掠过,之后贝尔单手插兜,另一手抛接着两枚骰子施施然走过。

朗曼·查尔斯在经过谷迢时,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将视线放到自己的身后。

最末的身影终于从迷雾里走出,男人高大健硕的影子逐渐凝实,一头浓黑短发下,是那双冷冽如海洋的蓝眸。

“你们要去哪里?”

谷迢再次对他问出了此前的问题。

HD走近几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目送着自己的队员们消散在氤氲的白雾里。

“黑潮。”

谷迢闻言,眼里再次浮现那一片吞噬整座城市的黑海。

“原本所有的死亡都会汇聚在黑潮里,无论是曾发生过的,还是被改变的。”

HD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漠,嗓音低沉而平静,目光凝视着远处。

“在这里的不只是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人。那些玩家们死去之后的灵魂本应会被回收起来,反复拆解、拼凑,成为支撑搭构着下一个、下下一个副本的数据,亦或是哪个NPC的底层模型,如此循环……一直到最后,所剩下的那些无法被拆除的记忆,都会被黑潮吞噬,成为它永恒的一部分。”

“但是有人阴差阳错地打破了它……”

就在几年前,“终焉之塔”附近浮起一片专属于流亡玩家的墓地,再之后,它的建造者又将会把它转移给另一位玩家继承。

谷迢的表情一僵,深沉地盯着这道基于所有玩家的记忆构建出的幻影。

“HD”也缄默不语,认真凝视了他一眼,转而迈步向前走。

“黑潮是一道重要的核心,一条活着的冥河,一场永不停歇的游行。”

“整个流亡里的一切死亡都要顺应着祂流淌而下……可偏偏还有人要为此逆行。”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四周的白雾逐渐消散,谷迢朝前走了几步,在他眼中,连HD的身形也逐渐变淡消失了。

紧接着,谷迢隐约听到似乎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但还没等他仔细听,声音又消失了。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异常剧烈,驱使他问出声:

“既然那些被改变的死亡仍然汇聚在这里,那我还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们?”

“‘帮到我们’?”

某个特定的词语,使"HD"转身的动作些意外地顿了顿,再回头时,他原本冷淡无比的面容上,牵起一丝极轻的笑意。

再开口时,“祂”的声音里重叠了千千万万个人。

“这不需要。谷迢,你应该继续往前走。”

——又是继续往前走。

——他们都要求你放弃那些死亡,放弃那些悲伤的遗憾,放弃那些不甘的悔恨,继续向前走。

于是你的双手不由得攥紧,只能循着那些亡魂的指引继续走。

走到现在,这世界又只剩下你一个了。

而你又将再次独自一人踏入生死的河流。

那些顺流而下的尸体都有着一张熟悉的脸,平静的、悲伤的、痛苦的,都是梁绝的脸,造成那些尸体的伤痕是火、枪声、锁链,甚至每一次他受过的伤,都印在每一具尸体上。

谷迢垂头凝视着那些掠过自己的尸体,忽然停下来,试图去抓住其中一具。

有一股窒息感漫上喉际,牵扯起似火一般燃烧的苦楚,压迫着他失去力气,不得不弯起背脊跪倒在地,颤抖着双手捂住心口。

黑潮在他停下的刹那倏而汹涌,更多的尸体顺流冲撞着谷迢的身躯,他如同凝铸在海面的铁塔被一次次冲刷、侵蚀,等待着即将倾溃倒塌的那一刻。

混乱之际,谷迢忽然听到有人涉水而来的声音,跟着踉跄跪倒在自己面前。

他抬起眼,只见朦胧的泪光里万千残影逐一汇聚成为面前这道急促喘息的身影——

梁绝的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已经结痂的血线,他抬起缠着绷带的右手背,拭去脸上的汗液,那双棕眸里的焦急、担忧一闪而过,最后只剩险些失去什么的后怕、失而复得的喜悦。

“谷迢……太好了,我找到你了……”

——他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伤?

谷迢注视着他,抑制不住痛苦地想。

——是我吗?是因为我吗?

谷迢的双眼酸胀得厉害,似乎有什么悬在摇摇欲坠的边沿。

——是因为我一次次固执地、非要执着要改变你的结局,才让你更多地遭受到那些本不该有的痛苦吗?

“你会恨我吗?梁绝?”

谷迢置若罔闻,轻声询问唯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幻影,用一滴夺眶而出的眼泪换来了对方惊愕的沉默。

“可是你明明知道……明明就是清楚……”

梁绝凝视着已经满脸泪水的谷迢,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擦,一边安抚似的轻声回应: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

很显然,这句应付般的回答正踩中了某个不可逾越的雷区,谷迢咬了咬牙,闭眼轻声一笑,忽然伸手抓着他的衣领,用力拽到自己面前,用力到指节颤动泛白,青筋暴起。

再睁开眼时,他们的距离已经近得都能看清眼瞳里彼此的表情。

“一开始是你先停下来的,凭什么还要求我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谷迢看到自己一声充斥着悲愤的质问,使面前的梁绝骤然淹没了所有声息。

那道温润的眼神仍然闪烁着,渐渐流露出一种极悲伤的神情,印在颊侧的血痕像是一滴同样正在流淌的泪。

——是我又让你难过了吗?哪怕你此刻仅是一道虚幻的影子?

“我……”

梁绝抬手覆上那只拽着自己衣领的手,轻柔不施力,只是单纯地对谷迢给予自己温暖的体温。所有心绪翻腾乱作一团,使他抿了抿唇,挣扎着重新吐出整理好的字音。

“我——”

在谷迢垂首凑近的一瞬间,梁绝猝不及防间感到自己的唇瓣先是一软又是一阵激痛,舌尖先是感受到一股铁锈味的腥涩。

顷刻间,他的一切情绪都被属于谷迢的气息囫囵尽数包裹。

……他的瞳孔猛地骤缩。

作者有话要说:

是糖——!!!![撒花][撒花][紫糖][紫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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