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米哈伊尔来到角落里的全都有小队身边时,首先看了一眼正面无表情神游的谷迢。

接收到了他的视线,谷迢耷拉着眼皮看过来,似乎早就知道他特意过来的目的,轻声喊了一句:

“梁绝……”

坐在他旁边叨叨不绝——大多是在问谷迢“需不需要补充物资”、“有些队伍在看着你,所以你想不想过去聊聊”、“难道还困吗用不用再睡一会”……等一系列关切的梁绝适时安静了一瞬。

他转过头,跟米哈伊尔无声对上视线的顷刻,就明白了一些什么,干脆从盘坐的姿势撑地站起身,拍去掌心的灰尘,含着笑意倾首,对谷迢说:

“我先离开一会。”

离开之前,梁绝又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了什么,顺手似的塞进谷迢抱胸的手臂中间,才走到安静看完一切的米哈伊尔身边。

“我们走吧。”

米哈伊尔跟梁绝并肩,走向队长们聚集的角落。

路上,米哈伊尔偏了偏脑袋:“你刚刚跟他的相处方式像在哄孩子——那个人应该不至于这么脆弱,他甚至比在场大部分人都要强很多。”

“嗯,我知道。”

梁绝回首看了一眼距离越来越远的谷迢,见他放下抱胸的手臂,将自己塞过去的紫皮糖拿出来看了那么几秒,剥开糖纸吃起来之后,才弯了弯眼角收回视线,语气轻快道。

“但是没办法,我只是……忍不住想再多跟他说几句话。”

米哈伊尔点头,又问出一个疑惑已久的问题:“那你的嘴是怎么搞成这样的?”

梁绝:“……咳。只是、意外。”

另一边,灯光打不到的角落里。

谷迢含着梁绝的最后一块紫皮糖,目送着他和米哈伊尔并肩走向纷纷投来视线的队长们。

至于其他玩家,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没有人再打闹之间凑近那几人的附近。于是各队队长的周边形成了一圈有缺口的真空。

而梁绝缓步走过去的身影,恰好弥补上了最后一位空缺。

谷迢收回视线,扬起脑袋抵住坚硬冰凉的墙壁,缓缓闭上眼睛。

那些安静的记忆忽然掀起风暴,自顾自在脑海中闪回,于一片混乱驳杂里,被黑暗覆盖中的虹膜中依然残留着那两人并肩离开的画面,只是米哈伊尔旁边的那人却被替换成了他自己。

那次轮回中的会谈里,所有人更多是在长久的沉默,像是在悼念着那些随着火光与硝烟一同逝去的魂灵。

沉默,也像是他们递给谷迢的一枚无形创可贴,聊以慰藉,却无法使他的伤口真正愈合——毕竟伤口太大了,哪怕谷迢低头捂住双眼不去注视,仍然能听到不停滴淌下来的血滴。

甚至直到最后,就连那枚柔软的创可贴都从他试图攥紧的指尖松落,被无情撕碎在肆虐的风暴中。

……他是一个什么都抓不住的人。

融化一圈的糖果在温热的口腔里滚了几圈,谷迢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抬手将指尖搭在眼罩上,正想趁此休憩一阵恢复些许精力——

“嘿,谷哥!别一个人呆在这儿啊!来跟我们玩个游戏吧!”

北百星热情开朗的声音恰好像一缕阳光,驱散了笼罩周围的些许阴霾,令谷迢动作一顿,金瞳懒洋洋地循声转动,定格在笑得一脸开朗的北百星和他旁边同样要将嘴咧到耳朵根的雾尼身上。

两个人勾肩搭背,一眼看去像不怀好意的哈士奇和博美混到一起,在谋划着什么要让人鸡飞狗跳的恶作剧。

“我打赌谷哥肯定会上钩的。”

北百星自以为隐蔽地对雾尼窃窃私语。

“毕竟连我都没反应过来!”

从两人身后,几个同样好奇的人探出脑袋。

斯洛:“你们在玩什么呢?”

菲洛斯佩:“加我们几个呗~队长他们不知道要讨论多久,现在很无聊诶~”

南千雪默不哼声,只是将怀疑的目光落在北百星身上,一脸“我看你要搞乜鬼”的表情。

只见北百星拉着雾尼蹲下来,点了点两个人:“谷哥谷哥,先你把翻译器闭了呗——啊,当然还有千雪!”

谷迢定定看了两人一眼,搭在眼罩上的手指从善如流地下移,将塞在耳朵里的战术对讲机拽下来:

“有事?”

北百星竖了个大拇指,旁边的雾尼嘻嘻一笑,眨着滚圆的棕褐色大眼,一个词语一个词语的蹦出来,对谷迢字正腔圆地喊:

"_How are you?"

“……”

一片寂静里,只有谷迢旁边的南千雪身躯一震,近乎非自愿的声音从舌尖蹦出来:

"I’m fine,thank y……不对。"

她迅速反应了过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北百星的笑声骤然爆发,他一边啪啪拍着大腿,一边对面露无语的南千雪竖起大拇指,同时对雾尼一挑眉说:“哈哈哈哈我就说果然吧!没有一个国人能拒绝'How are you'的魅力!!”

“哇哦,好神奇!查尔斯贝尔你们看见了吗!”雾尼蓬松的羊毛卷晃悠着,兴奋地一蹦一跳,发现新大陆似的转头向队友们分享。

查尔斯也颇为新奇地眨了眨眼:“哦——因为是你们从小都会学的句子吗?”

贝尔双手插兜,百般无赖地叹口气:“……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对诶对诶!诶——但是谷迢没有说!”

女生兴奋之余,反应过来猛回头,只见谷迢早已将耳麦一塞,眼罩下拽,重新闭上了眼。

雾尼立即鼓起腮帮:“哇!好过分诶,居然无视我们!”

北百星在旁边不嫌事大般帮腔:“没错没错,谷哥无视我们!等老大回来我要跟他打小报告!”

“好幼稚啊,小学生吗你!”南千雪忍不住翻着白眼走远了一点。

旁观完全程的其他玩家也感觉颇为好笑。

勒纳尔撕开一袋培根夹心面包:“首先是你们先来招惹人家的吧……话又说回来,你们其他玩家也会这样吗?”

谷迢的耳尖动了动。

王鹏:“那可不一定——”

勒纳尔:“ummm……How are you?”

王鹏对着队里其他人扬了扬下巴:“反正我是不会上当的,你拿去逗那帮年轻人说不定还有人愿意陪你玩呢。”

“算啦,还是交给他们随便玩去吧——”

勒纳尔掰开一半面包,那咸香的培根夹心奶油溢出沾到他的指缘,忽然瞥见某处投来的注视,循着看过去,谷迢正盯着他手中的面包看,用平静的视线传递着某种强烈的讯息。

这位红头发的法国大叔难得升起几分逗弄的兴致,一边挂起轻浮友善的笑意,将包装袋里的另一半用逗猫一样的姿势对他晃了晃:

“你要不要吃?我可以分一半,反正那里还有很多。”

谷迢:……

而雾尼吐了吐舌头,接着兴致勃勃转头锁定了目标:

“总之我要去找其他人试试!嘿!陈!How are you?”

不远处,正在拿着一袋撕开的薯片,跟罗伯特聊天的陈青石听到呼喊,转过头来,看见其他人满脸期待的表情,温厚的蓝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极其配合道:

"I'm fine,thank you.and you?"

“喔噢哦哦哦哦——!”

由于众人惊呼的声音太过于整齐,导致原本在讨论副本情况的队长们也纷纷转头看过来一眼。

瞥见风口正中的女生,HD有些无奈又习惯地捏了捏眉心:“雾尼没有给他们添麻烦吧……朗曼和贝尔应该会看着她的……”

“这有什么关系,我感觉他们玩得很开心。”

梁绝笑着看了一眼正在跟勒纳尔分吃一袋面包的谷迢,收回视线时,笑意微敛,眸底转瞬凝结上一抹严肃,将钛合金箱体放在了队长们中间。

“既然大家都聚在了一起,相信各位也对目前的副本情况都有或多或少的了解,所以我先开诚公布地跟你们说明一下我目前掌握的信息和接下来的打算。”

他说着,再次抬起头看了一眼静默的全境地图,一些较远的队伍仍然在飞速向此处汇合着,而一侧所标志出的主线任务进度,还是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零。

“这个钛合金箱体,是我们小队开启的副本关键道具【月壤】,它的介绍是极度危险的特殊道具,并且等级未知。”

梁绝反手屈起指节,敲了敲面前的箱子,发出沉闷的咚声。

“我们打开它的瞬间,就开启了副本的第二阶段,于是黑潮活了过来,大家面临的危险也开始逐步上升……当时米哈伊尔队长和赛琳队长一共取走了三罐。”

孟一星眉心一挑:“嗯?这玩意还能分?”

赛琳点头拿出自己队伍里的那瓶,对其他人晃了晃,放到一边:“对,毕竟我们原本是打算帮梁队分担一点,然后发现带走这几瓶月壤之后,我们遭受的丧尸袭击果然多了不少。”

“哇哦,听起来果然有趣。”

在她的旁边,阿尔杰盘腿坐着,一手支着膝盖顶着下巴,闻声挑眉笑道。

米哈伊尔坐在梁绝右手边,拧开一瓶水补充道:“并且队伍所携带的月壤越多,承受的袭击就越多。”

“……一共有多少瓶月壤可以分?”HD沉吟一声,看向自己右边的梁绝。

“目前还有十七瓶。”梁绝回了个眼神,“我们原本是想尽量找到你们汇合分道具的,但是丧尸的袭击频次太多……我们小队一直被迫往城市边缘逃跑,并且也没有触发过任何一次队伍支援。”

孟一星不爽地:“啧……我就说你们能撑到现在纯属命大。”

梁绝对此只能苦笑:“毕竟撑到了跟你们再次见面,所以也还好。”

“嗯诶诶!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副本还处于第二阶段是吧。”阿尔杰竖起两根手指,“如果是我设置的话,我一定会让它还有第三阶段,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因为只是想想就很有趣!”

他说着兴奋地敲了个响指。

“这么狗屎的玩法到底哪里有趣了啊!!”

孟一星吼完之后,垂头按了按额角暴起的青筋,长叹一口气。

“虽然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反正现在是个队伍都能意识到你们被针对得最狠,我们队一路上已经解决了少说有五支朝着你们来的队伍。”

梁绝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队长们,都得到了动作一致的点头确认。

他们投来的平静注视令梁绝的喉间有些发哽,他攥了攥手指,一声道谢已经酝酿完毕:“多谢大家……”

米哈伊尔率先出声打断了他:“这不算什么,梁绝——不需要道谢。”

“对啊对啊,比起道谢,我倒是有一点很好奇。”

赛琳用跟阿尔杰同款的姿势摩挲下巴,挑起一边的细眉,勾唇笑道。

“据我所知,你的谷迢应该是刚进游戏不到半年的新人玩家,没错吧?如果系统一开始设置对你格杀勿论,我们虽然不会听,但也不会对此有什么意见……但是为什么新人玩家会被游戏系统针对——就算因为他特立独行,我们也认识不少特立独行的玩家了,偏偏还是挑中了他——关于这点,你们难道就没有什么疑问吗?”

HD回想起初遇谷迢时,破天荒地自己动起来的骰子掷出的灵感内容,垂睫没有说话,表情仍旧冷静,只是余光默默落到旁边的梁绝身上。

而梁绝的表情有一瞬变得极其凝重,却又像幻觉般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是用再自然不过的微笑遮掩下去了什么:

“嗯……这确实是一个疑点,虽然我也并不清楚系统针对谷迢的原因,但是谷迢在立场上跟我们是一致的,这点毋容置疑。”

HD近乎是下意识地悄声捏出两枚骰子。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阴影中,无形的骰子滚动几圈之后定格了数值,他主动投掷的心理学——

【心理学检定:1/60.(大成功)】

【梁绝的表情尽管已经非常自然,但你仍然捕捉到了一丝破绽:他的确在知道一些秘密的同时,也隐瞒着另一些秘密,并且没有告知任何人。或许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与谷迢才是同一立场。】

HD平静地抬起头,倏忽对上了梁绝投射过来的视线,这令他不禁心头一突。

但梁绝也仅仅是看了一眼,简单地跳过了关于谷迢的话题:

“至于这次副本的进度为零,我其实不止一次怀疑是游戏在故意卡住我们,祂不打算轻易放我们回去。”

说这话的时候,梁绝的手掌心贴在箱体上缓缓摩挲着。

“在弹尽粮绝之前,我们需要想出反制的办法,否则会被无穷无尽的尸潮拖垮——为此我有一个大胆的设想,但是需要最少五支队伍的配合,这就是我选择开诚公布的原因。”

孟一星反应了一会,眼神倏而犀利:“等等——难道你要……”

梁绝轻轻笑了一声,低柔的嗓音像拂过沙砾的溪流:“……从前有一位前辈对我说过,这场人命游戏里,虽然大部分都要按照系统所给的任务路线走,但其实某种程度上也是由玩家来主导的,不过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极少数,因为全权听从系统路线,活下去的概率会比自己主导探索要大很多。”

“……即便如此,偶尔也是有特殊情况的。当“游戏”察觉到有些玩家的力量已经变得不可控时,祂就会开始不合理起来,把玩家逼到退无可退的绝路里。”

——到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办,打算要就这样投降吗?等死吗?

在过于久远的记忆里,男人披着一件深红色冲锋衣,一手托着腮支在桌子上,黑眸里笑意澄澈,竖起食指抵在勾起的唇边,对年仅18岁的梁绝神秘地眨了眨眼。

——嘘,这是秘密哦小梁绝。一只会变成乌鸦的猫告诉我的。

“所以在这种时候我们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梁绝边说边伸出双手,指尖抵在卡扣上一扳,随着箱盖的阴影逐渐后退,剩余的十七瓶月壤再次重见天日,恰如再次被彻底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男人搭在箱沿的手指尖轻巧地弹了几下,雪白灯光在地面织出他被拉长的影子,笑意温和至极,恍神之间却恰如引诱人前往深渊的魔鬼,轻启唇角吐出的每一个字音,都令人潜意识里神经紧绷。

“——干脆直接掀盘就好了。对吧?”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赶在生日前一天写完一章了……明天我过生日!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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