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窗外仍旧飘着淅淅小雨,屋内三人一站一坐一跪。

“我们村是一个被海诅咒的村子,先前经常有能吹倒房屋的大风,淹没一切的海浪,村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

已经彻底老实的纸人舅舅忍声吞气,对他们说出了一个更详细的故事。

“直到有一天,村长说我们穷成这样是因为海不满意,需要每四年向海送一个新娘,并且新娘是要自愿成为新娘,这样送出去才能让海满意。”

“怎么个自愿法?”梁绝蹙眉打断道。

纸人舅舅心虚地瞟了谷迢一眼,继续道:

“每四年一次轮回,村长投掷圣杯选人,之后我们会告诉被选中的新娘这个消息,如果敢反抗我们就打,然后关起来一直到海新娘听话为止。”

谷迢问:“难道你们就不怕海新娘逃跑吗?”

“跑?”纸人的语气像听到了一个惊天笑话,他哈哈几声,指向飘着濛濛细雨的窗外,指向雨雾外连绵起伏的山。

“此处有十万大山,八面围海,我们的新娘独自一人,能跑到哪里去?”

纸人老神神在在地放下手:“而且海新娘是在村子里长大的,也有重要的人在村子里,父母、玩伴、恋人……只要新娘在乎任何一人,只要有一人对新娘有恩,新娘就不能不报。”

随后,纸人又盯着梁绝,语气有些怪异。

“倒是你之前的那个对象鬼迷心窍,在你被选中之后,居然妄想着直接带你逃跑,离开村子。不过他在去找你的路上被我们发现了,打死后尸体丢进了海里。于是海满意地回赠了我们千两黄金。”

“现在你又勾搭上了我的好外甥……好心机、好手段。”

梁绝蹙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谷迢只是颇为不耐地丢来一个眼神,吓得纸人战战兢兢地低下头之后,他又忽然想起初进副本时浑身湿透的自己。

——人生路漫漫,种种皆轮回因果。

那个身披灰袍的山僧站在神佛身侧,双掌合十,神情悲悯。

——既已身死念消,施主又何必强留执念?

在谷迢进入副本时,这具身体不止有着被暴雨逐步渗透的湿冷,当他跪地叩首时,那沿脸颊滑进唇角的,还有曾被海水浸没残留的苦咸。

时至今日,谷迢回想起来,仍觉得山僧的话里还有别的含义,其并非只是单纯地指向目前的副本背景。

于是他依旧回答:

“——是我心有不甘。”

我就是心有不甘,所以从阴曹地府中爬回来,涉过那八方苦水,跨过这十万大山,来替你我求一条坦荡归途。

彼时,寺庙在记忆里模糊了视野边缘,山僧静静站在那里,衣角无风自动。

谷迢忽然心念流转,缓慢地抬头看向他旁边的神像。

那座原本模糊得如同拢在迷雾中的神影骤然清晰,有四条蛇正围绕着那颗神像的头颅,蛇头齐齐定格向谷迢所站的方向。

而神像的脸有一种丰神俊逸的诡异感,无法转动的头颅直直朝着前方,拨开迷雾,只有那双眼珠如有生命般劈头盖脸斜视过来,定定地与谷迢抬头望来的视线相交,惊悚得猝不及防。

而在谷迢走神的时候,另外两人的对话仍然在继续着。

纸人屈服于眼前这对璧人的淫威,没等催促就接着道:

“海新娘要在最后一天穿上嫁衣,村里人要以新婚的规格送你坐在王船上被送出海,如果看见你被海浪吞没,就代表海神接受了这一个新娘,将保佑我们接下来一整年的风调雨顺,富贵荣华。”

谷迢冷冷道:“送走海新娘,你们村子就能恢复成最开始的样子?”

纸人忙不迭点头。

谷迢盯着它看了一会:“我之前听说,你们信的其实不是什么海神。”

纸人阴笑几声,没有回答。

“而你们如果真的信祂,那祂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田地……靠献祭别人不劳而获,早晚要遭到报应。”

谷迢也没指望能得到回答,移开视线,看向屋外的细雨,又低头问梁绝。

“你还有要问的吗?”

梁绝想了想,摇摇头:“还有一点,不过就算问了他应该也不知道,所以还是算了。”

谷迢:“那我们走吧?”

梁绝站起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走。”

旁边的纸人被两人无视了个彻底,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猛然抬头怒瞪着谷迢,咬牙切齿道:

“你也享受了被献祭之人带来的好处,谷迢!你还能站在这里,就跟我们一样,你脚下也踩着海新娘的骸骨——现在你想做英雄跟我们撇清关系?晚了!”

谷迢不为所动,只是替梁绝掀开门帘,同时头也不回道:

“别搞错了,我跟你们不一样。”

纸人一声愤怒的唾弃:”我呸!你这个狗生的白眼狼!我一定会上报村长,让你爹扒了你的皮!”

而回应他的,只有门帘甩落时掀起的一阵风声。

直到他们走远了,梁绝才出声:“刚刚那个纸人是不是把你父亲也骂了?”

谷迢沉默一瞬,开始转移话题:“……之前你们聊天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寺庙里那座神像的样子。”

“嗯?”梁绝顺着他的话问,“是什么样子,那个所谓的海神我们熟悉吗?”

“他的身上有四条蛇——你应该多少听说过,不过具体不重要。”

谷迢想着,忽然打了个哈欠。

“啊…唔……我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夺走村长的身份,现在看来他也不太重要,所以算了。”

“从纸人的话里,我们可以分析出它们信奉的其实不是海神也不是托坎,而是海哭女。”

梁绝开始陈述。

“但一直对我们有性命之危的却是鬼童,首先是它选中某个玩家,之后唱童谣召唤出托坎,以此来追杀我们,达到杀人目的。而海哭女只有晚上出现,并且祂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海岸边,危险程度大大减少。”

“所以我觉得有几种可能:一是鬼童想为自己的母亲报仇;二是那些海哭女把村民们的一些信仰分给了鬼童,以此保护孩子;三是村民撒谎骗了我们,不过这个概率不是很大;四是我们的分析有误,还没碰到真相的边。”

“在这个副本里,我认为重要的不是真相是结果。”

谷迢接茬。

“梁绝,你是下一任海新娘,会不会也包含在需要被我们送走的海哭女里面?”

“我想是的。”梁绝说着,提醒道,“你还记得那个纸人说了什么吗?”

谷迢回想道:“海新娘要在最后一天穿上嫁衣,坐在王船上被送出海……原来如此。”

梁绝:“所以青石哥他们制作的棺材究竟是装我的还是装鬼童的?应该不是装我,毕竟直到送王船那会,我一直都是活着的。”

“所以最后一天,应该是指送完第四个海哭女的当天。”谷迢说,“如果每次送走海哭女的时间都在上午,那么用王船送新娘应该是在下午或者晚上。”

他说着,偏头看向听完这句话后沉默不语的梁绝。

“在想什么?”

梁绝回神,见远天落下细密的雨丝笼罩在他们两人身上,谷迢表情恬静,金瞳中神色温柔,几滴冰凉的雨滴落在他脸颊,没有被擦去。

这双金瞳里,初见时的冰冷淡漠早就如烟雾飘散冰山融化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绝看着看着,不由得举起手指,用指腹轻柔地拭去谷迢脸上的雨水。

“嗯……我在想……”

随即,他放下手,斟酌着什么。

“听那个纸人的意思是,到了那会我还要穿嫁衣,而且海新娘这个称呼也很特殊……所以我这算不算嫁给那个海神,代表又结婚了?”

谷迢的神情一僵:“……”

梁绝见状忍不住笑起来,一手遮住谷迢的头顶:“我开玩笑的,不要介意。我认为副本里的结婚根本不算结婚——雨好像下大了,我们去殡葬铺看看吧?顺便告诉其他人我们得到的情报。”

“好。”

谷迢应答,同时眯了眯眸,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双眼里掠过几分若有所思。

当他们匆匆来到殡葬铺时已经临近中午。

相比今早,雨已经下大了不少,殡葬铺门口大开,其他人聚在一起的讨论声随着风声一起传入耳边。

梁绝有些意外,跨进门后循声看去,果然跟正在擦头发的另一群人对上了视线。

北百星开心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老大!谷哥!”

“你们怎么也在?”梁绝问。

“诶呀因为下雨,我们才唱了一曲就回来了!”王归虹的表情喜气洋洋,“不用唱戏真是太好了!那个BOSS还没有出现,这跟放假有什么区别!”

桑返锤着大腿:“诶,你们放假我们可没有啊,等吃完午饭休息一会,我们还要赶工做棺材。”

“我们不用给村民表演,正好路过殡葬铺,于是就打算来看看青石哥他们的进度咋样,所以干脆在这儿等雨停了。”

南千雪边擦头发边回答梁绝。

“结果还没等坐下,你们也来了。”

谷迢最后一个进门,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旁边就立即递来一条干燥洁净的白毛巾,毛巾一角还用红线绣着一个“寿”字。

陈青石笑着挑眉:“擦擦吧,只要不嫌晦气的话?”

“多谢。”

谷迢没客气,接过毛巾随便呼噜几下头发,看向已经被众人围起来的梁绝,他正用桑返递来的手巾擦脸,侧头时还有雨水沿着发丝划落,眼眸晶亮,凝视着另一个正在说话的玩家。

陈青石问:“有什么线索吗?这几天我们一直闷头待在殡葬铺里工作,没怎么在村子里探索。”

“有一点。”谷迢搭着毛巾,“棺材做得怎么样了?”

陈青石:“……”

谷迢:“?”

陈青石难得有些结巴:“……你知道,我们之前都没怎么接触过这个……令人尊敬的行业,所以就算有说明书,我们也不太擅长这个……所以……”

谷迢:“……所以?”

陈青石深吸一口气,诚实道:“做得有点丑。”

陈青石招了招手,示意谷迢跟上来,带他走向殡葬铺的后院,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好奇地走了过来。

“就是那个。”

陈青石侧身,指了指空地中央。

一副由殡葬铺玩家们制作的半成品棺材正摆在那里,只见它还没有刷漆,表面凹凸不平,厚度参差不齐,五块板子怼在一起像一块仍待切割处理的木材。

谷迢围着它走了几圈都没有看明白哪边是档哪边是盖,沉默半晌,忽然恍然大悟,疑惑道:

“——你们怎么还没有开始锯木头?确定来得及?”

谷迢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故意戏弄的意思,他的认真和担忧如同无形的利箭齐刷刷扎进殡葬铺玩家的心里,脸色顿时一个比一个尴尬。

陈青石:“……”

桑返捂着心口,哽咽:“……都说了很丑。”

梧木栖不忍直视地闭上眼。

其他人忍俊不禁,北百星在旁边捧腹笑得如地裂天崩。

参观完殡葬铺玩家们的合力作品,所有人聚在厅堂里,一边听着雨声,一边解决午饭。

虽然挨着棺材吃饭真的很奇怪,但经过数个副本摧残,玩家们已经对任何情况都能够接收良好,坐在殡葬铺玩家用来睡觉的床垫子上,等着自己的泡面泡开。

梁绝盘腿坐在挑起一叉子泡面,对众人说出他跟谷迢得到的那些情报。

南千雪说:“我能说吗,老大这样算不算重婚?”

“嘶啦——”

忽然一声包装袋扯开的声响引起南千雪的注意,她转头看见谷迢坐在墙角,挨着梁绝,面无表情看过来,手里还捏着刚撕开一半的能量棒。

梁绝的表情有些奇怪,但仍保持着微笑看着发言人。

南千雪立即比了个往嘴上拉拉链的手势。

北百星在旁边吸噜泡面。

陈青石端起泡面桶:“这么说来,你们今晚还要出去吗?去找第三个海哭女?”

“去吧……趁现在BOSS受到了重创,晚上可能不会出现。”梁绝回答。

“主要是我想去看看那些话外音会不会还有其他的线索。”

谷迢握着能量棒还没下口。

“如果没有其他线索,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就很明显了。”

北百星在旁边仰头唏哩呼噜灌着泡面汤。

其他人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们能在送第四个海哭女之前,做完这个棺材吗?”

谷迢咬了一口能量棒,指了指空地处。

听到这话时,殡葬铺玩家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凑一起嘀咕一阵。谷迢也不催,边吃边等他们聊完。

“没问题。”

结束讨论后,陈青石回答。

“本来也差不多了,抛去送王船的时间,我们还有七天,赶赶工是可以的。”

谷迢点点头,随后默不作声看向梁绝。

“嗯?”梁绝顿了顿,对他眨了眨眼,“想说什么就说,大家都是很可靠的同伴。”

谷迢沉了沉,视线扫过一圈玩家们,低声开口:

“我有个想法,等第四次送王船结束当天,我们晚上就去送第五次王船,并且所有人都躲进王船里,一起出海。”

众人都惊了一下。梁绝也惊讶地看了谷迢一眼,随即眉心缓缓皱紧,却没有出声。

桑返抱着面桶惊愕:“卧槽!这咋行!这不是送死吗?王船虽然是船,但那是纸搭的啊!”

“牛逼啊这想法!”柳溪竖起大拇指,后又放下,“但我们这么多人呢,确定那王船能承受得住?别是一下水就沉了吧。”

“我们这船可是出了名的快啊!”

北百星刚熟练接梗,头皮就挨了南千雪一记,他捂着头哀嚎。

“呜哇……对不起我错了,但谷哥你打算怎么做啊?”

梧木栖表情严肃,接着问:“你有多大把握?”

谷迢咔嚓咔嚓咬了一会能量棒,边飞快地思考,边含糊不清地回答:

“一半一半吧,前提是能挺到那个时候。”

简单吃过午饭,雨仍然没有要停的迹象。灰色的天光淡薄,笼罩着已经各自陷入短暂午睡的玩家们。

谷迢难得没有睡去,独自抱胸站在殡葬铺门口,一手握着铭牌,目光望着屋檐上淅淅沥沥的雨幕,忽然听到背后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脚步声,于是头也不回问道:

“怎么没去休息?”

“你似乎没有完全说出自己的想法。”

梁绝走过来,与他并肩站定。

“所以我有点担心。”

谷迢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在铭牌背面轻轻滑着,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一时间没有回话。

梁绝也不催,而是安静地等谷迢理完思路,目光往他骨节修长的手指上轻轻一点,那枚被握在掌心的铭牌此刻正闪耀着一点温润银光。

雨声有一瞬的停滞,似乎是载水量最多的云吹远了。

谷迢眼睫轻颤几下,身体架势一松,转头看过来:“我在想那两个尸体出现的契机,现在我还差最后一个……但大概有思路了。”

“什么?”

梁绝先问了一句,随后接道,“我知道第一次是你拜完寺庙,第二次是看到火烧王船,第三个的契机你就已经有思路了吗?这么快?”

“嗯。”谷迢说着,语气有些艰涩,“其实这一点都不难猜。我大概还需要你的配合才行。”

梁绝眨了眨眼睛,凑近一些:“这当然没问题。你需要我怎么做?”

谷迢略微一低头,轻而悠长的呼吸拂过梁绝的脸,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类似“wen”的音节,随即又抚平嘴角,咽回了后面的话。

梁绝奇怪于他的沉默,笑了笑:“怎么了?难道是一件我很难做到的事情吗?”

“不、不是。”

谷迢否认的同时伸手环抱住梁绝的腰,一用力将人带进自己温热的怀中,低头与他交颈相贴,深吸一口气,久违地逃避道。

“还是再等等吧……起码等我想好之后究竟要怎么做。”

作者有话要说:

中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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