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距离最后一次送王船还剩三天时间。

整座村庄如同历经了三次刷新,但每次刷新却都比前一次更破旧、更潦草,直到最后干脆将拮据反映在凭空刷新的早饭上面,这次彻底摒弃了食盒,而是干脆只放了两碗白粥和一碟小咸菜在桌子上。

谷迢毫无吃早饭的欲望。

早就清醒过来的他躺在床上,仍能反复回味起昨晚混乱的几幕。

那布满梁绝背脊的吻痕、腰胯间的鲜红指印,加快速度时他无法克制的痉挛,无力攀在自己胸前,温热急促的泣音……

甚至到最后因快感仰头献吻的模样,这些都仍烙印在谷迢的脑海中频繁闪回。

而恢复平静的当事人正盖着被子,侧身躺在他身边,那浓黑的眼睫细长,在眼睑上头投下浅浅阴影,呼吸平缓,柔软的黑发安静垂敛着,稍长的几缕正搭在雪白的颈侧,那上面仍然有几个极度暧昧的齿痕。

谷迢抬起手,指尖轻柔地碰了碰梁绝略微肿胀泛红的唇角,尚在昏睡的人便有些不满地蹙眉,拽起被子埋进下半张脸,将那不安分的手指格挡开。

“……哼。”

谷迢发出一声轻笑,动作尽量轻地起身下床,直到穿好衣服都没有让梁绝从极致疲惫后的沉眠中惊醒。

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衣摆,径直掠过桌子上的早餐,走出房间,进入院子里。

其余的三位谷迢已经等候多时。

一周目坐在棺材里打着哈欠,二周目正抱胸倚着棺材另一边,三周目则盘腿坐在地面棺材盖上,听到本体走近的脚步声,就纷纷抬起头,将视线聚焦过来。

天气晴朗。黑公鸡高声嘹亮地发出几声啼鸣,除此之外,清晨的院子里静得只有浮尘飘荡。

谷迢扫视他们一眼,直接开门见山:

“我废话不多说,殡葬铺和戏班子那边至少得有一个人守着,需要武器直接告诉我。我暂时留在这里,等梁绝睡醒一起行动。”

一周目从棺材里跳出来,闻声不客气地开口:“火箭筒留给我。”

出于各种原因,没有人跟他争夺专属武器的使用权。

二周目掀起眼帘:“其他还有什么武器?”

谷迢也没犹豫地回答:“鹿角匕和不归刃。只是鹿角匕有副作用,用完会感到饥饿——”

“副作用不会影响到我们。”

一直沉默的三周目打断他的话。

“……鹿角匕给我,我跟着戏班子走。”

谷迢转头凝视着他,神情若有所思,答应了下来。

目前的武器还剩最后一把不归刃。

“我也去戏班子那里。不归刃交给我。”

二周目面无表情抱胸,对谷迢点了点头致意。

“殡葬铺暂时给一周目守着,出不了大问题。”

谷迢分别取出武器递给他们,接着又忽然道:“……等等。”

原本转身欲走的三人疑惑回头:?

……

而大晴天对于其他玩家来说,在这里简直充满了令人精神紧绷的恶意。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秒,那代表危险的白雾是否会忽然漫上街道,随意又轻易地夺走自己或身边人的性命。

此刻村口戏台上,纸人新点的一台戏正热热闹闹地唱起,敲锣打鼓声里,剩下的纸人嘻嘻哈哈看着面前的舞狮舞龙。

整个队伍在经过几天的时间,缩短了整整一倍,就连原本长度达到数米的龙也都短了半截,纸扎的龙头舌红齿白,细长的龙须随风飘白,迎向天光。

龙头北百星踩着鼓点,舞得虎虎生风,忽然福至心灵猛一抬头,在被遮挡了大半的视野里,瞥见近处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男人。

北百星立即热情地扬起手臂:

“诶,谷哥!”

被他认出来的男人屈起一条膝盖坐着,像一只正踞坐的黑猫。

那把鹿角匕被他握在手中,几缕冷雾从那苍白泛青的指缝间飘出,冷漠的金瞳循声下移,看到北百星要近乎融化冰川的笑容,略微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迢哥醒了?在哪?哦哦我看见了——”

白狮头一举一落之间,狮鬓遮住了南千雪上方视野,但却使她的余光瞥见那群正在看戏的村民之中,有一道黑影占了座位最外侧的一角。

谷迢的坐姿在一众如复制粘贴般的纸人堆里显得扎眼且随意,他腿上横放这一把陌生的森白长刀,沉默却又存在感显赫。

南千雪:“奇怪,哥怎么自己在这里,他不是应该会陪着老大一起行动吗?”

“不知道啊。”

北百星一边回答南千雪,一边又看向戏台上的其他人,却留意到他们格外奇怪的脸色,不由地说。

“话说他们在唱什么戏啊,我怎么听着不像是同一首?”

南千雪随鼓点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狮头眨巴着大眼四顾:“我也不知道,戏曲串烧?”

“有这种类型的表演吗?”

北百星一脸疑惑。

很显然,戏台上的玩家们对台下一切都一览无余,自然也注意到了分别出现在屋顶和观众席上的两个谷迢。

一时间,各种稀奇古怪的猜测从脑海中飞掠而过。

王归虹脸都绿了,一边唱戏一边疯狂对南北使眼色,却奈何他们都没有发现彼此看到的谷迢实非一人,短暂地交头接耳几句后,又重新被叮当作响的锣鼓催促着起舞。

王归虹:……

这两个小家伙眼神怎么回事。

在她绞尽脑汁要传递信息的时候,戏台边上正待上场的柳溪忽然用口型说了句:我靠!

只见观众席上的谷迢似乎注意到了他们在戏台上的震惊与各种掺杂着不安的小动作,站起身,食指抵在双唇之间示意噤声,同时手心翻转,白光一掠,在他前排看戏的纸人被飞快地抹了脖子。

而被割断脑袋的纸人丝毫没有抵抗,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男人,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死的事实,一双眼睛仍然盯着戏台上表情各异的玩家们,随即整个身躯如被水打湿般缓慢下沉,没入地面,眨眼间就彻底消失。

观众席上仍然一片死寂。纸人村民们对威胁着它们的谷迢视而不见,只是机械地抬头凝视着戏台上,时不时鼓掌,结合此情景,更像是在欢庆自己临近的死期。

【已触发任务:复仇。】

【似神非神归乡客。生前你的意愿没有被村民们放在眼里,所以当你淌着海水重生归来,他们至死都不会看到你的样子。】

……这一幕实在太诡异。

戏台上,玩家们纷纷调整好表情,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谷迢正如割韭菜似的杀完全场,只一昧地合着伴奏念唱词。

——人隔银汉几重秋,信难投,相思谁救?

随着二周目开始动手,坐在屋顶上的谷迢也跟着起身,跳落下来,往围坐着看舞龙舞狮的纸人们走去、

鹿角匕的刃面掠过寒光,清晰地映出男人冷峻的侧脸,如同第三次轮回中的风雪仍然飘摇不尽,落他满肩。

——两度旁观者,天留冷眼人。

这仿若谶语般的唱词化为风声消散,没有谁能真正听得懂。

殡葬铺的大门紧闭着,内部杵在空地台阶上的男人放下火箭筒,不言语地看着其他人围着一副丑到没眼看的棺材,打算给它刷漆。

陈青石本来也想帮忙,但梧木栖和桑返立即一左一右按住人肩膀,一边说着“哪能都让你来干活”“对啊对啊剩下的交给我们”,一边把他推搡出人群,跟谷迢站在了一起。

于是陈青石只好笑着放下手。

梧木栖在转身之前,视线额外多看了一会那个年轻人,忍不住低声嘟囔:

“……怎么才几天不见,这小子变得更像以前那群玩家了?”

听到这句话,谷迢只是瞥了那个女人一眼,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感受到身边有人的气息挨近,才抬眼看去。

陈青石不惧他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神情一贯温和,略微垂睫,灰蓝色的瞳子中闪烁着几分了然:

“你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谷迢吧?”

一周目的谷迢与现在的谷迢之间隔了太过漫长的岁月。

有时就连他们彼此对望,都感到一种并不相识的陌生。

谷迢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承认:“以防托坎出现,接下来我跟着你们。”

“这么说谷迢醒了,他怎么样了?”

陈青石下意识关切地问了一句。

谷迢看了他一眼,只见男人表情不变,仍然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嗯?”

“还行。”

一周目回答陈青石。

“他正跟梁绝待在一起,一会就来这里汇合。”

听完这句话,陈青石沉默了几秒,忽然神情古怪地试探:

“南千雪他们那里,不会也有你在守着吧?”

谷迢略一点头。

“——所以你们真是复活的尸体?”

“你猜出来了,为什么还要问。”

殡葬铺的气氛和谐得不像话,而另一边村口处所有的纸人都没被谷迢放过,两个人同为一体,配合默契地宰了个一干二净。

舞龙舞狮的玩家早就已经停下了,此刻正排成一排,瑟瑟发抖,目瞪口呆看着谷迢们大杀四方。

北百星扛着龙头,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着他俩:“谷谷谷谷谷……变成两个了?我靠!我在做梦吧?”

南千雪也趁机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同样震惊:“我靠,疼!”

“但老大呢?他怎么不在?”

“梁绝在休息。”

回答她的是握着鹿角匕的谷迢。

南千雪立即循声看去,只见那个谷迢转身看过来,衣袖上不慎凝结起一片薄薄的冰层,肩膀线条处还沾着几块不小心溅上去的碎冰,很快就融化成一小滩圆形的水迹,稍一错眼就隐没不见。

那双金瞳的复杂情绪也像他身上融化的冰碴,飞快地消失,变成最正常不过的模样。

“有我在陪着他。”

此刻,二周目谷迢也拎着不归刃过来:

“需要我把你们戏班子的纸人也宰了吗?”

他指的是一直在戏台下观看的班主。

而留意到杀神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班主沉默地退后几步,躲进戏台一侧的帷幕后面不再出来了。

北百星左右环顾,有些结巴道:“不、不用吧谷哥……那个班主感觉还算正常……”

说完,他立即有些兴奋地搓搓手。

“话说谷哥你怎么忽然有丝分裂了!还大杀四方!打算不演了吗?决定要带我们造反了吗?”

二周目谷迢一摇头:“我们只是被复活的尸体,本体正跟梁绝在一起……他们晚一点会去殡葬铺。”

“嗯?那应该有三具尸体,另一个是去找青石哥他们了吗?”

南千雪的问题得到了两人一致的点头。

二周目将不归刃别好,简单对他们解释了一下谷迢跟海神的合作任务,接着道:

“……所以我们后续会跟着你们一起行动,以防遇到托坎。”

三周目的视线在南北身上逡巡着,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后换了个委婉的话头:

“梁绝现在没有要解散队伍的打算吗?”

“什么?当然没有啊!”

北百星一惊,急忙否认了这一可怕的可能性。

“老大之前是想带我们过几个副本之后解散来着,结果捡到了谷哥你——诶不对是你们本体谷哥——我们的——总之就是在副本捡到了谷哥,然后就一直跟我们组队到现在了。”

南千雪也挠了挠后脑勺:“百星说得对,自从遇到迢哥你之后,我们就没再听老大说过要解散队伍。”

——如果我们能早点认识就好了……能在我决定要解散队伍之前认识……

听到这里,谷迢有些晃神地闭上眼。

印象里的梁绝被自己紧搂在怀中,半敛的眼眸里毫无光彩,这句祈祷也像他在走投无路之下隐约后悔的呢喃。

无法挽回、无法改变的不舍与绝望,皆随这句轻语,轻易地贯穿两人的心脏。

“……那就好。”

最后,三周目的谷迢如此回复。

二周目随即问:“你们进过黑潮之下了吗?”

“我们刚结束那个副本。”南千雪一想起来就面如菜色,“谷哥你差点就交代在那里……还有老大也是,全场下来就你们受伤最多最严重了。”

“……不对啊,你们不是谷哥吗,应该都记得这些事情才对。”

北百星忽然智商上线般,眼神蓦地一利。

“为什么一直在问谷哥一定会知道的事情?难不成——你们是假冒的!太可恶了!副本boss还有这种能力吗?难道第四个海哭女可以自由走动来蛊惑我们了?!我们亲亲老大和谷哥被你们抓到哪里去了!天杀的我要跟你们拼了——”

两个谷迢:……

南千雪一把捂住北百星的嘴,在戛然而止的叫嚣声中对他俩道歉:

“不好意思这人有时候就容易满嘴胡说八道……你们知道的,嗯。”

两个谷迢互相对视一眼,交换了彼此眼中的百般情绪。

二周目最终回道:“我们没介意,只是……”

他还是没有说出来。

这一次,谷迢走到了前两次都没能走到的地方,也做到了前两次的自己都没有做到的一切。

二周目的谷迢握紧了不归刃,意识到自己虽然已经是一具不会呼吸的尸体,但仍然能感到有什么哽在喉际,令自己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积攒起些许力气。

即便如此,他的表情也丝毫不见任何轻松,似乎还有更令人绝望的前路在未来等待着:

“居然已经到这里了……”

高台上的戏子们仍在继续唱,听起来俨然换了一曲:

……对牛女把深盟讲,又谁知信誓荒唐,存没参商,空忆前盟不暂忘。

在咿呀戏曲声里,南千雪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脸色忽地一变:

“我听到童谣声了。”

唱词的另一端被扯得很远,声带颤动的深处白雾弥漫,悄悄从没过屋舍墙根,化为触不可及的风声。

而距离村头有一段距离殡葬铺很快被白雾漫过,有铁链碰撞声时隐时现,越过低矮的屋舍与泥泞路,忽而加快了速度,穿透雾霭,呼啸的破空声齐齐涌向殡葬铺门口,蓄力一挥,咚地将紧闭的门扉击得粉碎,一时间木屑向内四溅飞去!

铁链速度飞快,蛇行蜿蜒,将四周拽成模糊不清的残影,携着千钧之力,一昧突袭刺向守在门后的男人,带起一阵肆意的狂风——

霎时,那被遮在额前的黑发向后扬起,只见谷迢屹然不动,这张过于年轻的脸面若寒霜,一双古井无波金瞳里映着两点惨白天光。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他妈的快点写啊我他妈的——!!!!!

当年真是戏如今戏如真。两度旁观者,天留冷眼人。—《桃花扇》

人隔银汉几重秋,信难投,相思谁救?—《桃花扇》

记当日在长生殿里,御炉旁,对牛女把深盟讲,又谁知信誓荒唐,存没参商,空忆前盟不暂忘。—《长生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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