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流亡系统。

一个神秘的、充满未知的无法形容者。

一名被所有玩家忌惮、敌视、痛恨着的刽子手。

它只是一个发布任务的机器,一条按着既定轨迹进行的程序,一道居高临下的视线,一阵不寒而栗的冷风。

它没有实体,流亡中所有的一切,乃至空气都能够成为它的视线。

静谧的安全屋内,顺利回归的谷迢靠在沙发枕上缓缓睁开眼睛,漠然的眼瞳中流转过一刹融金似的流光。

他直起身子,陷入了某种反思。

沉思者拨弄开面前无数条无形的丝线,又将它们逐一捋顺聚拢,从所经历的三次轮回里榨取关于它,关于“系统”的记忆,不出所料永远都是一道讨人嫌的机械音,漠然无情的旁观者。

只要它愿意,甚至可以一直作为流亡游戏的总系统存在着。所有的一切都是它,那容乃玩家休息的安全屋、汇聚许多玩家休闲的万象、任凭玩家厮杀挣扎的副本,都是它的血管与脏腑,整个游戏都作为它而存在。

但是在每次轮回的末尾,它却都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实体。

有了完整的实体,对谷迢、乃至所有流亡玩家来说,它才算是有了可以被接触到的,真正的突破点。

谷迢放下手,忽然感到某种庞大的荒谬:

“一个无机体居然会拥有类似人的欲望,冷眼旁观了无数人类死亡,还想要作为人来活一遭?”

他的话音里丝毫不掩饰轻蔑与讥讽,那情绪实在太过刺耳,自然引起了某个一直关注此处的存在就此抒发出不满,倏忽整个安全屋都被可怖的红光笼罩,在门口上方的七日倒计时陷入停滞之际,系统终于降临:

【玩家谷迢,请注意你的措辞。】

听到这句极具威慑的话,谷迢根本不为所动,引出系统后,只是淡定地一掀眼皮。

“那就聊聊。”

谷迢言简意赅,天花板处的红光交织落下,在地上勾勒出他淡淡的影子。

“你也有三次轮回的记忆。”

这次系统沉默良久,谷迢的视线也一刻不移地定格在虚空中的某点。

在那日渐清晰的记忆里,视野边缘泛黄而模糊,千千万万次,他们都曾隔着或遥远、或近在咫尺的距离,一高一低互相对望。

而无论哪一次对峙,谷迢的身边总会有很多人陪同,每次都不会是固定的身影,但又都能够坚定不移地与他并肩,将他推向一切的终点。

最终,那些气息交织着飘散,化为拂过脸颊的风,化为记忆中某次极深极静的夜里,梁绝轻声呢喃的一句:

“……我不要你以后再孤身一人。”

思及此处,谷迢的眉心微微一蹙。

‘我真的听梁绝这样说过么?’

他忽然陷入一种自我怀疑。

‘还是说这句话只是我想起一切之后自行脑补出的臆想?’

但系统没有给他继续思考下去的机会,此前的沉默则是一次速度极快的自我检索,在自检完毕之后,它才开口:

【不,拥有所谓记忆的只有你一人,而我仅是遵循着核心计算出的最优解,才前来与你沟通。】

“核心?”

谷迢捕捉到了一个潜意识感到异常熟悉的词语。

【两分钟前,系统已审阅全部的流亡玩家名单,而名为‘谷迢’的玩家从未被记录在上,说明你并非从现实中应邀进入游戏,本身属于一类需要抹除的意外不确定因素。】

在谷迢的警惕心拉满到极致的瞬间,系统又紧接着将话锋一转。

【其次,“黑潮之下”副本结束后,系统核心中无故多出三条重启记录,那些记录的执行者身份最终指向你,因此我们才发生了这次的对话。】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空气都为之陷入静滞。

而谷迢安静地等了一会,没再见下文,于是颇为不耐地翻了系统一眼,开口:

“然后呢?”

系统:……

从打照面起,系统就本能地对面前这个男人感到一丝发怵。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恐惧感,从这双足够冰冷的金瞳注视之下,它那似乎同样不存在的精神与肉体,都曾真切地感受过数次近乎解体般的剧痛,甚至隐约可以听到从遥远的时空那一端,传来男人毫不犹豫地徒手掰断它那脆弱筋骨的清脆声响。

于是系统假装没看到谷迢的白眼,但也没有再出声。

它在等谷迢的结论。

“……你会出现在我这里,代表着你原本中立的立场已经偏移——不、不对,其实本来就已经偏移了。”

谷迢纠正了自己的错误说法。

“我猜应该是从耿曙死后,梁绝主动找到你提出交易,你决定给予他回应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逐渐与玩家们站在了同一边。”

系统默了一会:【……这是记忆告诉你的吗?】

“别紧张,我只是在随意猜测。”

谷迢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

“如果没错的话,你们最近重新开始联系是在女巫副本——我不在乎你们聊了什么,但之后梁绝为你解决了一些麻烦,为此你欠他一份人情,而这份人情使你在黑潮副本中为他提供了些便利。”

“而黑潮副本中,一直追逐我们的恶意是真的,但不是你。”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谷迢顿了顿:“如果是你,那让我们自愿赴死后又重新复活这戏码毫无意义并自相矛盾,但我知道你的本意也与那股恶意不谋而合,祂只想让我死、且招式太恶心,而你想在其中得到什么好处——我猜你又借此跟梁绝达成了某种特别的交易?”

【……你不介意玩家梁绝的隐瞒?如果系统分析无误,你们现在的关系应该是“爱人”。而在人类认知里,互相爱着的两个人彼此之间应该相互信任,并无所隐瞒,否则会心生隔隙,最终走向分离。】

“这些我本来可以询问梁绝,但我并现在不打算强迫他说。”

谷迢对梁绝的一切已经有相当的了解,正因为了解,所以他平静地笑了笑,只是这笑怎么看都不怀好意,并有着几分令系统胆颤的风雨欲来的意味。

“——所以我也打算瞒着他做一点事。”

而这绝对不是因为梁绝的隐瞒,难道除此之外他们因各种原因而经历的分离还少吗?

谷迢在沉默中敛起思绪,目光落在那紧闭的门扉上,低声自语:

“更何况,根本原因不是梁绝导致的。”

从这句话里渗出的寒意令系统如临大敌,见谷迢身体后仰靠上椅背,神色在光影中显得阴晴不定。

凭借几次轮回的记忆,此时的谷迢早已经拼凑出了梁绝的大概计划,只是一直没有去向他求证真伪,但前几次的惨剧在提醒他——他和梁绝都忽略了一个简单却致命的地方。

接着,谷迢眸底曳过一抹精光,再次挂起个巴不得让系统马上暴毙的吊丧脸:

“你已经承认你的立场已经改变,但你知道所有玩家都不会信你,你的所谓核心给出了什么办法?你特意出现在此与我对话,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系统的语调在同一条直线上,乍听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我要求与玩家谷迢达成合作,作为交换,我会告知你流亡游戏的真相。】

谷迢顿了顿,他忽然由此联想到梁绝,想到前几次的轮回。

那时的梁绝是否也像此刻的自己,听着系统的声音?他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谷迢一边走神,一边顺口问:

“……这次怎么会想跟我做交易?”

【因为从你的身上,我看到了某种特殊性。】

【倘若其他玩家的时间都是一条笔直的线,唯有你身上记录着错乱的时间刻度,恰似重叠的回环。】

【而这种“回环”此世独一,系统认为这特殊情况可以用人类最常用的词语来概括……】

【——你们通常应该将其称之为“命运”。】

“那你貌似对我产生了什么误解。”

出乎系统意料地,谷迢打断了它。

“我根本不在乎真相,也不在乎游戏,从始至终,我只是为了救到自己想救的人。”

“命运”这个词实在太过空泛。

它像一抹抓不住的虚无,一片无限苍茫的孤独,一个向内无限塌陷的黑洞。

而谷迢原本身处于黑洞正中央,被无法抵抗的吸力牵引着,不断往后坠、往下坠,他甚至能看得见自己的归途,他会一直孤身坠落直到溶解在死亡里。

但是此刻,谷迢将右手掌心轻轻贴上胸口,感受到皮肤蹭过布料的柔软,感受温热的肌肤下汩汩流淌的血管,感受极其轻微,却又确凿地用力搏动着的那一颗心脏。

现在,他能握住的人,他能与之并肩的人,他能注视着的人们,曾经也在死亡的洪流中如此奋不顾身地抓住过他的手。

所以,这不是如此空泛的“命运”。

这是三次轮回中,那些曾活过的玩家们,与梁绝一起亲手地为他刻下的轨迹。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系统似乎从谷迢的沉默中领悟到了什么。

【你在意玩家们的性命。而这是你的要求之一。】

随着系统的话音落下,房间内原本静滞的红光逐渐消退,倒计时重新开始缓慢地跳动,无一不宣示着某个存在即将结束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对话,同样也带走了一个无从知晓的结果。

【那么,在“祂”苏醒之前,希望在遵循游戏规则的同时,我们会有一次更开诚公布的对话。】

房间里平和温馨的色彩终于恢复原状,刚刚的对话如同一场假寐中恍惚做的梦,苏醒者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站起身,翻出干净的浴巾和换洗衣物往洗浴间走去。

此方除了关门时发出的碰撞声,仅剩浮荡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

而片刻后,屋门外终于响起了梁绝试探的敲门声。

与此同时,万象区域。

果然如梁绝所料,以情报玩家网为主,以北百星的大嗓门为辅,其他玩家的口头证明为佐料,梁绝跟谷迢在副本里举行了一场轰轰烈烈婚礼的消息传播得飞快,虽然婚服已经脱下,王船也跟着沉海,但流言却逐秒发酵,八卦尚来是第一生产力,更何况中心人物还是促进玩家关系和谐的枢纽梁绝和史上最特立独行的新人最强玩家谷迢,一时间近到同队伍的陈青石和南千雪,再到经常来凑热闹的外国玩家们,已经听到了不下十个版本的关于谷迢和梁绝的恩恩怨怨纠纠葛葛。

孟一星心平气和地将手里的酒杯砸在吧台上:

“哪来的胡说八道,他俩?怎么可能?就是为了过副本走流程吧!正常人谁在乎这个?我跟你们这帮闲得无聊就开始放屁的人真是没什么话好说……”

旁边的杨逍一惊一乍:“可是、可是队长你的脸都绿了啊!这是真的不介意吗?”

在孟一星近乎杀人的目光中,王鹏一把捂住杨逍的嘴,将人提溜起来拎走。

“孟队啊……”

东枝贺拉开椅子坐下,大大咧咧猛拍他肩膀,大喘气似的补上后面半截话。

“你现在特别像被拐跑孩子的老父亲你知道吗!”

孟一星险些被口水呛到,他一边咳嗽着,一边横眼往东枝贺身上瞟,男人新补染的银发被他向后捋成背头,飘逸显眼,远看像一片银雪。

孟队异常手痒,于是他怀着三分认真两分记恨提议道:“你这个发型啊……理成寸头肯定挺好看。”

东枝贺哈哈两声:“得了吧孟队,你自己头发少理寸头就算了,别祸害我嗷。”

“你放屁!我理寸头是因为头发少吗?!谁传的!”孟一星拍案而起,“老子头发茂密得很!我理寸头是因为利落好打理!!”

与两人隔了不远的方桌边,廖玉玲“啪”地把手心往桌面一拍,表情得意,扬了扬下巴:

“我当时在极光副本就感觉他俩有点小猫腻,果然被我说中了吧!怎么样?服不服?我一定是最早发现的!他俩绝对从极光副本就开始不对劲了!”

“诶你这话不对啊玉玲姐!”

刘凯别在旁边胡乱比划着,“要我说肯定是在玛丽副本那会,梁小老板出事的时候,谷迢可是急得直接冲进冒火的大楼了啊!我的老天,试问谁能做到!那黑烟和大火熏得人没靠近就开始直流泪,他就跟没事人一样这么冲进去了!”

西祝章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炒面,闻声挑起高低眉,原本红艳似火的头发暗淡了些许,发根处新长出一截崭新的黑色:

“真的?那会他们才刚认识不久吧,那他俩算什么,一见钟情?”

张怡然一拍巴掌:“我靠,磕了。”

夏千屈激动得两眼放光,看向坐在人群中的北百星,略带兴奋地求证:“真的吗?梁队和谷迢……?”

“当然是真的啦,老大宣布的时候把我都吓了一大跳来着,但青石哥和千雪倒是很淡定的样子。”

北百星仰头豪饮一大口,接着将手里的可乐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

“可恶啊啊原来我才是队里最晚意识到的!!”

“其实倒不如说他俩本来就没怎么隐瞒吧,”

旁边的南千雪一手支着下巴,“是北百星太笨,根本没在意这方面。”

在北百星的“千雪你怎么可以说我笨”抗议声里,极夜小队的安菲娅好奇凑过来,笑容局促:“嘿,我有个疑惑,他们两个谁是……?”

安菲娅咽下后面的话,食指往上指了指,挑眉用不言而喻的眼神传达自己的疑问。

“我猜是梁队?”旁听很久的玫瑰小队大小姐莫佳娜,忍不住探头插话。

南千雪好奇地求解:“为什么?”

莫佳娜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认真思考了一会:“因为谷……他看起来每天都没精打采,睡不够的样子?”

“NOOO——莫佳娜小姐,我认为人是有两面性的。”

勒纳尔拖着轻浮的长音调飘过来,之后看向南千雪挑了挑眉,“而且你们家那个小考拉……完全不像是会在这方面屈服的人,我愿意用大哥的伏特加来赌。”

正在吃零食的柯丽娜往嘴里抛饼干的动作一顿:“小考拉?你被阿尔杰传染了?”

旁边同样正在嗑瓜子的马枫强势插入话题:“那咋不说梁队会为爱做零呢?”

众人陷入沉默。

南千雪面无表情,手却在桌子底下猛掐大腿,死嘴,别笑。

陈青石见状及时出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怎么没见HD队长他们?”

“这么说也是,雾尼也不在诶。”北百星挺起身子四顾一圈。

一时间,其他人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再度沉默下来的思想不约而同地滑向悲剧的那一端。

然而还没等有人将猜测说出口,门口再次响起一阵骚乱,属于雾尼清脆爽朗的大嗓门遥遥传来:

“嘿!一出副本我们就过来玩了!其他人不在吗——”

“哇是雾尼!”

闻声跟女生关系不错的玩家们纷纷起身走向栏杆处,向走进一楼的不灭小队打招呼。

不远处,关注着聊天最新情况的几个队长们收回了视线,等HD汇合过来时,眼神逐渐变得怪异。

只见那位冷酷寡言的队长穿着深蓝色西装衬衫与长裤,在队伍后方一瘸一拐,步履堪称蹒跚地出场,向他们走来。

阿尔杰神情逐渐变得有些故作夸张的悲悯:“哦……我想我们应该委婉一点问。”

赛琳摸了摸眉头:“我同意。”

旁边抱胸的米哈伊尔同样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等HD终于艰难地走近,那双银灰色的眼眸直扫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问:

“你残疾了?”

HD:……

赛琳:。

阿尔杰:哇塞!

“等等大哥你这是委婉?!”

勒纳尔表情扭曲,一边挤开米哈伊尔,一边对直直看过来的HD摆了摆手。

“不好意思,我们队长绝对没挑衅的意思,这是一种……直白的关心,对。”

HD表情略带淡淡的无语:“我不介意这个。”

“所以,这是怎么搞的?”赛琳点了点他瘸得厉害的右腿,有些关心地挑了挑眉,“真的不碍事?”

HD摇了摇头,没有要说什么的打算,而在他宽阔而结实的背后,查尔斯探出棕色的脑袋来,对众人解释道:

“其实这算是副本里的后遗症。HD的瘸腿只需要休息几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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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年轻人的表情仍然有些忧愁,忍不住对面前这些历经过同生共死,也散发着善意的玩家们抱怨般倾述道:

“但我更担心HD虽然能养好腿伤,但以后副本里的的敏捷数值都要扣掉一半,失败的概率增大……而他面对的危险从来要比我们多很多。”

HD拍了拍查尔斯的肩膀:“不用担心,朗曼,用数值换我救到你的命,是我赚大了。”

阿尔杰看着近乎把人揽在怀里的男人,于是吹了个口哨:

“嗯哼,既然有人甘之若饴,查尔斯你就不用太担心啦~干脆下次副本就跟你家队长形影不离地待在一起好啦~”

查尔斯满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很显然没有get到这句话里的某种含义:“原来如此,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HD:“……朗曼你不用听他说,我真的没有什么大碍。”

“在你腿伤好之前,你的全部信誉在我这里为零,HD。”查尔斯扭头对他勾起唇角,笑容温和又危险。

“不过现在,我听见贝尔正在喊我,就先不打扰你们的聊天了。”

查尔斯拍掉HD的手,抽身离开,徒留几个队长挂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与HD面面相觑,某个导火索甚至咧嘴笑着,并对HD眨了眨眼。

HD重新恢复面无表情,询问:“……我们有错过什么消息吗?”

“当然,比起你们,有人可谓是进度飞快。”阿尔杰语气轻快极了。

“梁和小考拉可是刚刚完婚!但你们来晚啦,错过了一切!!”

HD:……?

在HD表情逐渐宇宙升华时,孟一星及时过来把人拍开,转头对他解释:

“别听他胡说八道,那只是副本里的一个流程——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要在意,有人就是死不承认那两位关系超好。”

东枝贺搭上孟一星的左侧肩膀,紧接着孟队的右侧肩膀又被马枫所占据。

“说起来这儿的一楼新开辟了一块自助餐区,还有露天烧烤,之前吃过的都说味道不错,我们等下打算一起去那儿吃火锅,你们也过来呗,人多还热闹,就当是聚会了。”

“哦!好啊好啊!”阿尔杰迫不及待地同意,“我们小队最喜欢凑热闹了!”

赛琳的笑容明媚:“没问题,一听起来就很有趣。”

米哈伊尔看了看,自己的队员们早已经跟其他玩家玩成了一片。在副本里那些生死一线的危险,在狼狈中互相扶持的经历,轻而易举便催生出了一种亲近又独特的情谊,它既珍贵又脆弱,需要持续地维持。所以他点了点头。

HD没有意见,同意之后则四顾一圈:“谷迢不在?”

“他跟梁绝还没来呢。”马枫点起一根烟来,“不过我听见北百星已经疯狂发信息骚扰梁小老板了,不出意外的话,估计很快就过来了吧。”

米哈伊尔转头问:“你找他?”

HD的目光越过他们,定格在那个正走向人群的背影上,回答:

“我只是需要向他的一次友善提醒进行道谢。”

……

等梁绝和谷迢抵达酒馆时,这莫名其妙的聚会才刚刚开始十几分钟。

迟到的两人穿过一楼厅堂,其他正在吃饭的玩家纷纷热情地打招呼,并给他们指路聚会所在的地方,梁绝一一回应,接着两个人继续往里面走,穿过昏暗的长廊,绕过一处拐角,径直迈进一间宽敞的厅室。

适应忽然高了一度的白光后,谷迢抬起头,看见几张足够容纳许多人的圆桌上摆满食材:鲜笋菌菇、白脂红肉、毛肚鸭掌、 鱼丸虾滑……桌面最中央的鸳鸯锅红白鲜明,沸然滚烫,翻腾出阵阵热气,腾腾盖过咕嘟咕嘟的气泡。

厅堂一侧是明净的落地窗,外面开辟出一大块新铺的碧绿青草地,几个烧烤炉支在地上,都正在飘出特有的香气。

其中一个烧烤架距离门口最近,米哈伊尔正站在烧烤架边,挽着一边的衬衫袖口,腰间系着缀有粉色裙边的围裙,面无表情拿着夹子给滋滋冒油的菠萝牛肉翻面,顺着烤网滴下的油脂被火舌舔舐,边上并排在一起的大虾已经红透,虾背爆裂翻出雪白的肉花。

“大哥!”

敲走意图偷吃的勒纳尔,米哈伊尔循声一转头,看见安菲娅拿着拍立得对准自己按下了快门,女生的笑容像冰川融化,围在两侧的同伴满眼新鲜感,纷纷挤着脑袋去看逐渐成型的相片。

另一个烤炉边上,廖玉平手里握着一大把羊肉串,顺便往往上面撒了点孜然,肉脂与烈火产生化学反应,经香料点缀后,催化出滴滴滚落的浓油,融于高温,香气中肉粒边缘微焦。

他顺手拿起一串烤得正好的羊肉串,递给旁边眼馋许久的菲洛斯佩。

西祝章端着一盘新的烤肉走过去,经过两人时停了停:

“怎么才来,那边都开饭了。”

顺着男人所指的方向看去,火锅局上几支队伍已经落座,谷迢视线扫过去的时候,正巧一根筷子不知何故飞到半空,腾空旋转几圈后,眼见着要直直扎进沸腾的汤锅里时,被旁边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救筷勇士孟一星捏着那根筷子,诧异地挑眉:

“谁的?”

彼时正在学习如何使用筷子的几个老外纷纷一指,雾尼手里握着另一根筷子,挠了挠后脑勺,举起手。

原本负责教学的陈青石见状想了想:“……我记得有辅助筷子?”

旁边正在喝果汁的张豪闻声一呛:“等等那是小孩用的吧?”

“我看他们那用筷子的技艺也跟小孩差不多了,这样下去等到开饭,他们能因为夹不到菜活活饿死。”

毛安世说着站起来,“青石大哥,指个路,我这就去拿。”

马枫忍着笑说:“我估计那筷子就是给他们用的,这游戏里哪有小孩?”

东枝贺听着,朝旁边吹了声口哨:“看那,小孩这不就端着烤肉来了。”

西祝章黑着脸将烤串放好,顺手接过于辉晓递来的空铁盘,抡圆了照着东枝贺的脑袋就砸,巨大的声响引起所有人侧目,叮铃铛咣声开始席卷整个宴席。

“又打起来了……不用管他们。”

阿尔布古习以为常,安慰了一下有些紧张的曹安然。

一众老外里面,阿尔杰意外学得很快,此刻正拿筷子捞出满满当当的羊肉,学着南千雪往油碟里沾沾,往嘴里啊呜一口。

南千雪:“怎么样?要我说油碟是最棒的!超级香啊超级香!”

“也来试试我们麻酱碟!”北百星端着自己的酱碟凑过来,“麻酱裹着羊肉吃起来才超爽好不好!”

熟练撸串的陆燕瞥了一眼旁边,看见赛琳肩头拢着蓬松的波浪长发,如猫一般坐在角落里,指尖掂着叉子,叉起一块红糖糍粑要往嘴里送,留意到她的目光,安静又明媚地笑了笑。

查尔斯试了几下,终于有些生疏地夹起锅中翻滚的毛肚,坐在右手边的贝尔端着一杯可乐,HD接过夏千屈分发过来的一包小饼,摊开其中一张,往薄而圆润的饼皮放上夹着孜然和辣椒粉的烤肉,半片碧绿的生菜一卷就是异常完美的烧烤卷饼。

……

那些在记忆里模糊成一团的声音倏而清晰,各种鲜活又熟悉的声线交织在一起,化为浓郁的食物热气扑面而来,冲得谷迢不禁退后半步,而似乎察觉到他的退缩,从一侧伸来一只手及时拉住了谷迢的手臂。

“怎么了?”

耳畔响起梁绝一声温和的轻笑,他松开手的同时,谷迢也回过神来,拽了拽脑门上的眼罩——这次是一副金瞳黑龙眼罩,此刻正威风凛凛地竖起瞳孔。

谷迢靠近梁绝,与他肩膀挨着肩膀,回答:“……没什么。”

“老大,谷哥!你们来太慢了!!”

北百星马上就注意到了来人,立即兴奋地对他们大喊。

“快快快来这边坐!我们刚下了一锅羊肉!”

“等等梁绝!!”

孟一星筷子都没放下就飞奔过来,视线在谷迢和梁绝身上几个来回,试图给自己一个痛快,“你们真的在一起了?那种在一起?”

梁绝眨了眨眼,故作深思一会。

谷迢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忽然右手被梁绝牵住,一起十指相扣地举起来,隐约间似乎散发着一环璀璨夺目的光辉,闪瞎孟一星以及围观群众们的双眼。

梁绝的话音认真又满含笑意:“没错,孟队,我们在一起了,并且我还想跟谷迢一直走到最后,直到生命的尽头。”

所有人都能看到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谷迢此刻勾了勾唇,那张冷漠而俊朗的脸上笑意如昙花一现般闪过,同样沉声应道:

“对,我跟梁绝在一起了。”

孟一星当即瞳孔地震,没石化一会就被王鹏推到一边去,旁边几个好事的一起勾肩搭背凑过来,不嫌事大地欢呼:

“呜呼太棒了!梁队谷哥祝福你们!长长久久!!”

“之前副本没被安排在一起,错过了你们婚礼,这回岂不是算婚宴?”

“所以到底哪个版本是真的?是梁队爱而不得对谷哥霸王硬上弓还是谷哥略施小计色诱勾引梁小老板总不能真的是一见钟情两人第一面就看对眼开始卿卿我我了吧!!”

“你们还吃不吃啊我说,再不吃肉都没了!”

“来来来啊都坐坐坐,先吃饭再说!”

谷迢:“……我刚刚好像听到一串什么东西过去了。”

梁绝的笑音里隐约咬牙切齿:“我也是。”

两人在如浪潮般的招呼声里落座,谷迢甚至没来得及看与自己同桌的人都有谁,几乎在他刚坐下的瞬间,一大勺羊肉就落在他的盘子里,哗啦堆成小山,最顶端的肉颤颤巍巍,深绿色的菠菜和嫩绿娃娃菜也掺在其中,一起飘着袅袅雾气。

“那边有油碟和麻酱,你们想吃哪种自己调。”

陈青石说着,又给梁绝照样舀了满满一碗,放下汤勺,指了指不远处的调料台。

谷迢的眸底难得掠过一丝茫然无措,而其他人招呼完他俩就各自散开,徒留他有些僵硬地掂起筷子,用筷尖谨慎地戳戳飘着热气的羊肉,抬眼就看见正坐在自己对面的HD和查尔斯,其中一个对自己颔首示意,另一个则笑眯眯地挥了挥手说“嗨”。

“多谢你之前的提醒,谷迢。”HD放下筷子,认真注视着他,“这次副本很有难度,但好在我们都有所准备。”

谷迢安静地听完,脑海中交错的画面顷刻闪过,那些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孤寂空旷的酒馆与原野,一声声无能为力、绝望彻骨的死亡通报声,都已经随着时间洪流,逐渐往记忆的尽头推得更遥远,消散陨落如灯光下无数颗闪闪发亮的微尘。

“没事。”

谷迢说。

“能回来就好。”

聚会正常进行中。

谷迢飞快而迅速地解决了面前的羊肉,梁绝起身再给他添了一碗,又问:“米哈伊尔队长他们在烤肉,我打算过去拿一点,你要吃吗?”

“吃。”谷迢舔了舔唇角,想了想又补充,“还想吃点心。”

梁绝应了,先前往烧烤区域那边,跟守烧烤架边的米哈伊尔打了声招呼。

米哈伊尔见梁绝多往烤炉边看了两眼,出于对他的盲目信任,干脆递来了烤肉夹:

“——要试试吗?”

……过了一会,正在吃饭的众人忽然瞥见了眼角余光爆开的一捧猛烈火光,各自停下动作扭头看去,只见草地上,一个烧烤架不知为何被猛烈燃烧的熊熊焰火吞噬了大半边,另一半幸存的烤网上,几块烧焦的烤肉正绝望地萎缩。

梁绝握着烤肉夹,慌张地眨了几下眼,姿势拘谨,显得格外手足无措。

米哈伊尔抱胸站在一旁,有些疲惫地抹了一把脸,尚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透出两分麻木三分疑惑的情绪。

勒纳尔笑嘻嘻地点起一根烟,看了一眼后忽然觉得不对,变换了几次脸色,立即伸出手,发出惨叫:

“大哥!难道我的特选牛肋眼——”

米哈伊尔:“嗯,没了。”

“抱、抱歉……是我不太熟练……”

梁绝捂着半张脸,他急忙后退几步,方便在烧烤区域的玩家们帮忙灭火。

“你不是不熟练,你就是跟做饭之类的犯冲。”

孟一星受不了似的一咧嘴,开始赶人,“回去吧梁绝回去吧,等烤好了我亲自给你送过来,你先去吃火锅吧啊。”

梁绝往前走了一步,拿着夹子刚想说什么,刚救完火的几个人马上警觉地挡住烧烤架前面,望过来的眼神堪称如临大敌。

梁绝:。

梁绝尴尬地笑笑:“……呃、我的意思是,夹子还给你们……”

小队长将夹子还给米哈伊尔,转头就听见孟一星还在拉着其他人嘱咐:

“都听着啊也别让梁绝动手煮火锅了,我真生怕他不小心搞出食物中毒什么的,到时候要是传出去吃火锅吃倒一片,我听着都丢人……”

梁绝:……

谷迢夹起一筷子牛肉,看向只端着一碟点心坐下来的梁绝,明知故问道:

“说好要给我带的烧烤呢?”

作为报复,梁绝恶狠狠地拿走一块香芋派和一个蓝莓蛋挞:“这些都是我的了。”

其实梁绝很少吃甜品,他咬下第一口香芋派,烤得酥脆的外皮碎在唇齿间,从中弥漫出来的是略微烫口、发甜但又不会很腻的香芋派心,它飞快地融化在舌尖,顺喉管滑进胃部,又将那股甜蜜的温暖传递到四肢百骸。

梁绝只是蹙了一下眉,很快便晴朗地舒展开:“好吃。”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喜欢。”谷迢的筷子顿了顿。

听到这话,梁绝笑了笑,语气轻快道:“如果你想知道关于我的任何问题,随时都可以来问。”

谷迢闻声看了他一眼:“好。”

“我有时候也很想跟你毫无顾忌地聊天,聊什么都可以,”梁绝说着,瞥了谷迢碟子里那堆丝毫没有动过的肉上,“……比如说,怎么不吃那些?”

“哦,这些是阿尔杰夹给我的。”

谷迢面无表情,拿起筷子拨弄一下,“我直觉他不怀好意,所以没动。”

经过筷尖轻轻一翻,原来被盖得严严实实的羊肉一个舒展,露出堆得密密麻麻的……花椒。

梁绝:“……”

然而阿尔杰的恶作剧岂会如此简单,谷迢再把花椒一拨,看着肉上残留的一抹辛辣的绿色,再次将目光移向梁绝:

“所以我早晚会把他打一顿。”

梁绝对此忍不住扶额:“……浪费食物可耻,我支持你。”

这场饭局很快就接近了尾声,虚幻的夜幕随即降临,近处的灯光连绵起伏,星星点点。

一群人等待结束的间隙里,彼此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享受着这一难得温馨又安宁的休憩时光。

谷迢简单回想了一下轮回中导致队伍全灭的副本情况,让梁绝帮忙转告给那几支队长们算是提醒,在他“你不打算亲自去告诉他们吗”的询问声里,装作没听见,拉下眼罩开始假寐。

梁绝无奈地笑了笑,只能起身挨个转达过去,听到这些的队长们都无一例外地看了坐在角落里休息的男人一眼,随后马上支起懈怠的身体,召集队友们开始紧急讨论。

夜幕正式降临的第一分钟,各个小队们都将情报交接完毕。

第三分钟。

极夜小队的安菲娅打了个哈欠,提议要不先回去休息,明天约个时间详谈。

玫瑰小队的菲洛斯佩问赛琳,你说我们会不会是因为没带够水而渴死在沙漠里。

第五分钟。

零队的孟一星挠了挠眉头,感觉自己额头涨得发疼,骂道干他的,我们怎么就折山里了?

GOD队的阿尔杰神情难得严肃,在队友们的讨论声中,摸索着自己的十字架项链陷入沉思。

第七分钟。

不灭小队的查尔斯从跟其他两人的讨论中抽出身,一边问着“HD你怎么看”一边转头,停滞了几秒后,表情从还算惬意的温和,瞬间过渡为无措的惊惶。

HD原本应该在旁边听他们谈话的,然而此刻那个位置只剩一片冷清的空气,就如同被倏而抹去痕迹般,他们的队长在忽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从来没有来过。

近乎同一秒,相似的情况在每支队伍同时发生,那些队员们迷茫了一瞬之后面面相觑,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瞬间,即刻陷入了如被抽走主心骨的恐慌中。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你们队长也不见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们互相核对着情况,只听见人群中忽然北百星的一声叫喊拔地而起:

“我靠,老大呢?!谷哥呢!!他俩去哪了!我刚才明明只是眨了个眼啊?!”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眼罩的评论我都看到了哈哈哈哈,会按评论发布的时间顺序让谷迢挨个带着试试看!!如果正文没有写,那么一定会在番外出场的——

题外话:

谁懂我考完试到家就因为疱疹倒下了…………下次出远门一定戴口罩,我脆弱的抵抗力已经扛不住舟车劳顿。(点烟)

然后病刚好差不多,我姐姐就带着她刚满月不久的小宝宝来家里暂住了,家里人全部轮班倒哈哈哈哈每次刚坐下敲点键盘就被喊走帮忙(点烟)截至目前我已经睡了九天沙发,现在终于攒够了能更新的字数……总之先发出来吧![合十][合十][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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