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第五天(2)

近万只眼睛彼此对视,空气在此紧绷起来。

很显然这次的游戏规则发生了变化。

谷迢谨慎地往旁边挪动一步,机械人们的视线追寻他移动,但无一人起身,只是用双眼投来注视。

此刻,门口时不时吹进来的冷风忽然停滞。

众人纷纷转头,剧院大门已然自动闭合,两扇门扉并拢时,门面上被分开的两边手绘画合扣成一只巨大眼睛,接着如被赋予生命般,它从门板里浮出,缓缓掀开眼皮,浓黑色的瞳孔边缘泛着荧荧海蓝,像巨象、像蓝鲸、像圣经旧约中的座天使、像久远而古老的沧桑生物的眼。

它悬浮着,缓缓凑近,逼迫着玩家像归舍的绵羊般往过道涌去。

“你们迟到了。”

在一众惊悚和警惕的注视之中,眼球忽然用不知何处的发声器官开口,那巨大的瞳孔从左往右移动,打量过玩家们的容貌,又颇为满意地半闭起来,似乎在笑。

“不过看在你们都长得很养眼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

马枫被米哈伊尔挡着,听到这句忍不住用口型骂了声脏话:

“我靠,这变态大眼珠子不会要劫色吧。”

其他人:……

“眼睛。”谷迢的目光越过重重观众,落在被幕布笼罩的戏台中央,“剧院。”

梁绝也与他想到了一起,默契地接道:“这次我们难不成要去演戏剧吗?”

“不要让尊敬的观众们等急了,诸位。”

正如他们的猜测,眼球耐心地催促。

“后台已经准备好了服装和台词本。我聘请你们来剧院,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完美的演出。”

“不是吧一点休息的时间都不给?”西祝章双手抱头,暴躁道。

谷迢估量完武力值后,冷脸呛声:

“大半夜来看戏,你们也是真够闲的,自己不能上台演?”

眼球静静地悬空,无神瞳孔锁定在谷迢身上。在他们原以为得不到回答的时候,那颗眼球出乎意料地开口了:

“因为人类的辉煌时代距离我们太过遥远,时至今日我们能描摹出的,仍然是那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

“请尽快行动起来吧,我们还有那么多黄金般的岁月可供追忆。戏剧正在发生。它永远、永远也不会终结。”

眼球后方伸出四翼翅膀,操着一口文艺又做作的腔调飞走了。

整个大剧院内的门厅、包厢、凹室都金碧辉煌,楼梯盘旋而上,走廊错综复杂,眼珠盘旋了几圈,最后尽数融进天花板上,化为用粗重笔触画出的简略眼睛形状,无声投来阴冷的注视。

谷迢收回视线,听见东枝贺问旁边的人:“那眼珠子后半截在说啥鸟语,我咋一个字都听不懂。”

陆燕往嘴里丢了一块薄荷糖咀嚼着,振奋一下精神,咋舌道:“你以为我就听懂了吗?”

梁绝尝试理解,最终似懂非懂地蹙了蹙眉:“总之我们先去后台看看。”

一行人穿过寂静的过道,绕过一处长廊进入后台,后台只有一个大房间,他们推门而入,入目是琳琅满目的服饰,时代从古至今,塞得衣架爆满,旁边则是五个换衣间。

几叠台词本放在梳妆桌面上,孟一星过去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忽然出声:

“诶你们都来看看,连演员都给我们分配好了,好几出戏呢,喏。”

赛琳接过孟一星递来的台词本,翻了翻,前一页的台词彼此依偎的情人还在念叨着“爱与死”,下一页就变成了手刃仇敌为家国复仇的战士,持续翻动页码里浓缩了数个戏剧片段,每个片段都充斥着复杂而多变的台词与繁琐的服饰。

赛琳有些绝望地看向其他人:“……我们有多少准备时间?”

“两个小时。”

谷迢回答,他侧过身子,让出身前,一面显示屏被嵌在门后,正在倒计时的数字是刺眼的红,占据界面大半个位置,上方另起一行小字:

距正式演出时间还有——

0:2:02:22.

“我在附近找了一圈,后台没有能让我们离开的出入口。”

梁绝最后一个进入房间,他关上门,目光落在众人身上。

“唯一能出去的门被那个眼球守着,而我们还不知道它有什么攻击手段。”

谷迢陷入沉思。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赛琳举起手里的本子,“要背的东西还不少。”

HD用力捏了捏眉心,强行振作精神:“先分配台词吧,但愿能好记一点。”

“饶了我的脑子吧,上次背这么多东西还是学生时代紧急抽背。”马枫抹了一把脸,“有没有能加强记忆的道具给我们所有人用一下?”

闻言,陆燕递来一颗薄荷糖。

马枫双眼一亮:“这是道具?”

陆燕一摇头:“提神用的,上台含一块,能死得凉快一点。”

马枫:“……”

“也给我们一块。”

东枝贺探头,耷拉着眼挑了挑一边眉毛,把手一伸。

“有好大家分嘛!”

……

前场的观众席上,机械人呆坐如木鸡,天花板上的眼珠左右缓慢转动着,时不时会眨几下,而后台准备得紧锣密鼓,玩家们行动迅速地找齐了服装,开始翻看并速记台词。

孟一星把道具顺手放在桌子上:

“没事,如果到场上忘词,我们就全靠现挂,那帮机械人我都懒得骂,没有半点人样还想学人鉴赏艺术,在舞台上我要是从哈利波特大战克苏鲁编到林黛玉风雪卧龙岗,它们也得给我鼓掌喝声彩。”

所有人都被这席话哽得静默一瞬,原本凝重严肃的氛围都松弛了一些。

西祝章差点被糖水呛死,他哈哈笑着:

“我服了,孟队嘴皮子这么利索,那到时候就得靠你了。”

赛琳看了一眼逐渐紧迫的时间:“第一批要上台的是谁?”

众人不语,只是齐刷刷抬手一指。

米哈伊尔正坐在角落里,叼着半截烟,眼窝深凹,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左臂佩戴着金色臂环,紫红色披肩搭在右肩臂上,头戴着一项葡萄藤编的头环,青筋虬起的手拎着一个鼎碗似酒杯:

“我去唱完就下来了。”

赛琳:“……你演什么,阿瑞斯*?”

米哈伊尔不置可否,一摊手:“我演狄俄尼索斯*,不像?”

“不像,像要上去把观众都砍了然后吮血啖肉的杀神。”赛琳调侃道,“这样吧,你上去之后如果忘一个词,你就砍一个观众,我们回头可以看看谁砍得最多。”

米哈伊尔回以一声哼笑。

两个小时转瞬即逝,剧场陷入寂静,深红色的大帷幕缓缓上升,数道洁白光束径直落下,交汇在站在剧场正中的酒神身上。

随着第一声乐起,他举起手中酒盏,年轻而坚毅的灰瞳中映出落雪般的光尘。

在遥远的山崖间我看见了巴克斯,

相信我,后世的朋友们,他正在教授酒神的颂歌!*

……

后台隐蔽的角落里,梁绝拽了拽谷迢的衣角,凑近低声说: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传说中西方戏剧的起源,它更像是一种合唱诗歌。”

“原来如此,我第一次知道这些。”

谷迢双手环胸,顺着力道向梁绝的位置歪了歪身子。

“……其实我现在还没有记住全部的台词,所以到时候我决定采取赛琳的建议。”

“她应该只是随口一提,不算建议吧。”

阴影里传来梁绝的笑声,纵容般说。

“好,如果你忘了词,我就跟你一起下去宰观众。”

《酒神颂》的唱词顺利结束,灯光一暗一亮。

随即登场的是崭新布景,月光、玫瑰、露台——最经典的桥段,这是一个近乎无需阐明,只需看到名字就能知晓结局的故事。

梁绝提着繁重的戏服裙摆走出来,靠在露台栏杆上,迎面是月华似的灯光与隐藏在黑暗中的观众席,低头看见从简陋的树丛道具中走出的男人。

谷迢走进光中站定,肩披一件长到膝盖的蓝色斗篷,布料间绣着金色暗纹,半抬起一条手臂,向露台上的男人遥遥一致礼,半掀开的斗篷下,雪白的衬衫贴着他挺括的胸膛。

罗密欧深情地看向露台上的朱丽叶:

“——窗边的人是谁?那是我的爱……她的眼睛已经道出了她的心事,待我去回答她吧!”

梁绝与谷迢隔着露台遥遥对视,那灯光流泻在谷迢鸦羽般的黑发上,凝滞在融化冰雪后显得格外温情如蜜的金瞳中,红润的唇角轻轻抿起,像石榴汁般丰盈。

在走神的一瞬,梁绝差点忘词,看见谷迢对他眨了眨眼睛,才猛地回神:

“唉……唉、天!”

谷迢立即流畅地接上:

“她说话了——继续说下去吧,光明的天使。”

不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缠缠绵绵,对答如歌般流畅。最后罗密欧翻上露台,执起朱丽叶的手,趁着黑夜笼罩为她落下一吻。年轻的爱人天真地互相对视着,自以为就此躲过了宿命。

此刻,后台。

马枫:“你们要不要摸摸我的鸡皮疙瘩?”

西祝章:“不用,我有。”

赛琳:“嘿嘿,真情侣就是好磕……但谷迢是不是改词了,我记得后面不是这样吧?”

阿尔杰:“我看看……哦对,小考拉串戏了,目前还不是这戏份。”

孟一星:“……事已至此先硬着头皮演吧,反正底下的观众屁都没放一个——女仆是谁?”

东枝贺:“我。”

孟一星:“词本给我,我替了……就一句词啊?”

东枝贺:“昂啊。”

孟一星利落地换好厚重的女仆服,黑着脸踩在阶梯上准备登台。

而台上,光辉灿烂中央的两人仍在对视着。

梁绝只是机械地念诵台词,双眼仍然注视着谷迢,他的眼睛,他的双唇,他的发丝和略微泛红的耳尖。

两个不信神的人竟在念诵信徒般的台词。

朱丽叶:“你的祷告已蒙神明的允准。”

“神明,请容我把殊恩领受。”

谷迢说着,执起梁绝的手背落下一吻,侧对着观众席和灯光,抬头与他对视。

“这一吻涤清了我的罪孽。*”

梁绝沐浴在谷迢的注视下,忽然从心底涌上莫名的预感,令他忍不住磕巴一下:

“你、你的罪却沾上我的唇间。”

该轮到谷迢接台词了。

梁绝盯着男人凑近的脸,僵立在原地没动,仿佛被束身的戏服禁锢着所有的动作。

谷迢伸手揽住梁绝的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的唇上有罪?感谢你甜蜜的指责,这次我要把罪恶收还。”

罗密欧俯身吻上朱丽叶的双唇。

寂静的观众席泛起涟漪,天花板上的眼珠滴溜飞快转着,轻柔的配乐如流水如月光如玫瑰绽放。

随后,梁绝和谷迢的余光忽然被阴影遮挡。

他们下意识瞥过去,只见身侧如同太阳升起般,自下而上缓缓升起一个白色女仆发箍、寸头、黑如锅底的脸、坚韧刚直的五官。

在两人如同见鬼般的注视下,身穿女仆装的孟一星松开裙摆,捋平炸起的发箍,嗓音低而深沉:

“——小姐,你妈找你。”

罗密欧与朱丽叶被膀大腰粗的女仆一手一个拎着下台,接着飞奔上场的,是哈姆雷特打扮的陆燕,她站在舞台中央,举起双臂开始吟唱“生存还是毁灭”。

念了一半,陆燕顺着灯光指引转身,看见另一束灯光倏地打在另一头的幕布上,只见它缓缓拉开,一棵树旁边,提前上来的赛琳穿着一身银亮的盔甲,拉着纸箱贴成的瘦马,另一只手中攥着旗枪。

两个人面面相觑,在激昂的音乐中,剧中人只能硬着头皮开始了对白:

哈姆雷特(拔出佩剑):“……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勇敢?”

堂吉诃德(举起旗枪):“你真是外行,不懂冒险。他们确是货真价实的巨人。你要是害怕,就走开些,做你的祷告去,等我一人来和他们拼命!”

哈姆雷特(表情犹豫,踟躇,最终变成豁出去的决绝):“额……嗯然后……你说得对,我的剑已经生锈了,我的战马也衰老了,但我的冲锋是——”

堂吉诃德(表情呆住):“?你怎么抢我的词啊。”

哈姆雷特(自暴自弃):“是命!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后台。

HD翻开剧本:“这是在唱哪出?”

东枝贺撩开马褂,坐在一旁台阶上,已经愁到抽烟:“不知道啊,可能是情深深雨濛濛吧。”

“虽然我也没记住词,但事已至此,只能一口气上了!”

西祝章找了半天台词本无果,把黄围巾往脖子上一甩,三步并作两步蹿上舞台。

小王子挤在两人中央,郑重地张开双臂,手掌上用黑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台词,他大声念诵:

“你以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等等我看串了。”

灯光再次转移到第二层的舞台上,HD穿着黑白双色袍子登场,他头戴着太阳光芒四射形状的冠冕,袖子里还露着一角台词本。

俄尔浦斯王自信承诺:

“——我要彻底追究这桩血案,为城邦,为天神复仇!*”

然后,HD低头翻了一下袍子,飞快瞥一眼台词本:

“嗯、那个……你要永远为你驯服的东西负责。你要为你的玫瑰负责……人在难过的时候就爱看——”

他还没念完,小王子怒摔围巾,抬头上指:

“原来是你拿走了我的台词!”

很显然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群魔撵着钦差大臣,等待戈多的流浪汉捡到阿拉丁神灯,威尼斯商人的秤上压着一坨带血的心脏,茶馆的掌柜关门躲避持续不歇雷雨,恋爱的犀牛在雨中漫步……那些爱与死、雷鸣与炮响,浓烈的悲怆与粘稠的爱意一样令人口舌生津、掷地有声,一幕幕戏剧如同人生般走马观花,在混乱的生活中有人举起拳头,高声呐喊我们的理想一定会实现的!*

完全零经验的演员们呼呼啦啦上台又呼呼啦啦下场,幕布上升又落下,场景转换轰轰烈烈,直到最后音乐停止。

台上空无一人,只剩一棵树。

忽然,那棵树活动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丢下举了半天的树枝,一把掀下身上的树皮服装,露出一张吊儿郎当的面容,对观众席眨了眨眼睛,抚上胸口,鞠躬致意。

在阿尔杰弯腰的同时,二楼有人走出来,戏台上的幕布倏而如水流般落下,遮住对方的半身,只看见他抬起拿着什么东西的手——

天花板上的眼珠意识到不对,它忽然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正想出来确认,却听见静谧处响起一声指尖扣下扳机的巨响。

“喀嚓。”

伴随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厚重红艳的幕布立即朝天花板撞来,正中刚浮现一半的大眼珠子,顿时火光与浓烟爆裂!

空气中燃烧着纤维布料烧糊的味道,吊灯直直坠地,碎玻璃与幕布如四散的烟花般落下,恰似演员谢幕时飘荡而下的庆祝彩带。天花板碎裂开,巨大的石块,水泥与沙尘倾斜而下,噼里啪啦落在观众席上。

眼球被裹着浓烟砸向观众席的最中心,机械人们躲避不及,被硬生生砸凹脑袋,碰撞出来的声响就像一阵如雷如浪的掌声。

而唯一安全的舞台上,换回原本衣服的演员们出场谢幕。

马枫手臂上搭着风衣,吹了声口哨:

“几天不听他炸副本,我还有点怪想念的呢——这真是太方便了!”

站在中间的梁绝回身抬头,视线上升,谷迢只穿着洁白的丝绸衬衫,胸口挂着几道极细的银链,随着他将火箭筒扛回肩上的动作,幅度极大地晃动着。

男人仍然紧盯着没有动静的废墟中间,金瞳如警惕的鸮鸟般清醒又犀利,姿势却有着与之相反的放松与懒散。

随后在一众静默中,谷迢打了个哈欠,似乎想到什么,便略微正了正姿态,朝观众席随意一颔首:

“——演出到此结束,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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