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人生长恨

“那么,你们之中的哪位要喝下去?”

调酒师问。

谷迢率先伸出手,将这支笛形香槟杯挪到自己面前,视线追随着酒液中的流光看了一会,直白地问:

“喝下去会死吗?”

梁绝收回已经伸了一半的手,有些担忧地看了谷迢一眼。

“不会死,只是你一定会醉很久。”

调酒师开始擦起了杯子。

“等重新醒来,你就能知道老板的名字。”

毫无疑问,他是诚实的。

谷迢心里有了判断,收回打量的视线,端起酒杯,听到梁绝用担忧又紧涩的声线念了一声他的名字,他转头,与梁绝对视在一起。

酒馆里光线昏暗,众人的讨论声逐渐平息,彼此的呼吸都放得很沉,像在阴雨连绵的傍晚,蜷缩在安心的角落里做的一场梦。

梁绝与他挨得很近,侧对的身影边沿泛光,眸底的情绪清晰又深刻。

谷迢知道就算他此刻将酒杯放下,不止是梁绝,那些队长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一饮而尽 ,去亲眼看看那场所谓的长夜。

但是……没必要。

“不用担心。”

谷迢对梁绝举了举酒杯致意,姿态洒脱,眸底一片惬意盎然。

“等我睡醒,就把它讲给你听。”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时间的轮转就此停滞,顷刻如骤雨,如急弦,融化在茫茫无尽的黑暗里,化为万千清冷的星辰。

久违了。

这又是一个长夜。

只有你一个溯游而归的旅人。

视野回归躯壳,四顾看去,这里是一条漫长的街道,冷清而沉寂,像头顶那道虚幻的、结痂伤痕似的银河。

“怎么了?”

身旁有一道陌生的嗓音响起,你循声看去,先是被男人的笑脸晃到了眼。

他的身高与你相差无几,足够结实的臂膀上披着冲锋衣,与你并肩往前走着,晚风吹拂而过,他的黑发翘起几缕。

一看到这张脸,你就涌上一股莫名其妙被纠缠了半个多小时的烦躁。

耿曙眨了眨眼,把手在你眼前晃了晃:

“嗨,你有在听吗?谷迢小哥?”

谷迢依旧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打了个哈欠后,垂下眼睫,没给眼神也没回话。

耿曙收回手,眼珠转了几圈,继续道:

“一直单独行动多无趣啊,不如跟我们搭个伙,怎么样?我队伍里还有一个比你晚一年的新人,他叫……你们差不多同龄,肯定有很多话题!”

谷迢的脚步顿了顿,就在耿曙双眼一亮,以为有戏的时候,见男人向自己瞥来一眼,丢下冷酷无情的一个字:

“滚。”

耿曙委屈道:“哎呀。”

谷迢向前没走几步,又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追了上来,再一张嘴又是聒噪得令人心烦的鬼话,于是他冷冷睨过去一眼。

耿曙还没站稳,忽感面上袭风,伸手一格挡,掌心结结实实怼住了谷迢砸来的手肘,力道重得他猝不及防后退几步,甩手适应了一下腕部的疼痛,抱怨道:

“哇不是吧,这就要揍我了吗?!”

“是你太吵。”

谷迢说着逼身而上,又挥出几拳,风声凌冽,都被耿曙扭头躲开,一来一往中,外套从耿曙的肩上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但这场突如其来的切磋仍然没停。

耿曙一边招架一边评估男人的身手,很显然谷迢对战斗方面异常有天赋,否则也不会在短短一年就成为玩家口中的风云人物,那在腥风血雨里练出的架势一招比一招狠厉,是以命换命的打法,拳风像刮过肌肤的刀刃,冰凉而刺痛,金瞳有着如野兽般的明亮冷漠,每次转换角度的一瞥都落在令人不敢放松的神经上,仿佛只要踩错一步就会被万劫不复的冰雪深埋。

耿曙的神情逐渐从漫不经心转变为专注。

与谷迢相比起来,耿曙的身手更敏捷而灵活,比起面对面硬碰,很显然更擅长游曳与伺机而动,很容易令人联系到藏在冰冷湖水中的游蛇。

两个人激斗的身影掀起一阵浮尘,而看客只有头顶的繁星。

最终一阵僵持不下的对峙里,耿曙余光瞥见了什么,忽然侧身一扭,避开朝面门砸来的一拳,转头看着谷迢杀气凌然的冷峻脸孔,举手投降:

“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

谷迢瞪他一眼,顺着耿曙之前投去视线的方向,转头一瞥,一只黑猫隐藏在阴影里,静静注视着他们两人。

他蹙了蹙眉,似乎产生了很多疑问,最终都置于无所谓的表情之下,什么也没问。

“身手不错啊,这么厉害,肯定能活很久吧!”

而耿曙以为打一架就增进了感情,弯腰拾起外套后拍去上面的灰尘,接着自顾自地拍了拍谷迢的肩膀,笑了起来。

“所以考虑一下啊,我的提议。”

谷迢:“不。”

耿曙:“那加入我们,你天天有架打。”

谷迢:“……”

耿曙:“怎么样,心动了吗?心动不如行动!”

谷迢:“不需要。离我远点。”

谷迢彻底耐心告罄,甩开耿曙的手,将人留在原地,继续往前走。

他一下子走了很远,似有所感般回头看去,耿曙的身影早已经消散在弥深的夜色之中,像火焰熄灭后只剩一点为散去的残灰,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这黑夜似乎更深了几分,深到四周的景色都依稀不清,深到谷迢继续走了很远,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的影子。

直到最后,黑暗沉沉,围拢而来,谷迢意识到自己也即将被吞噬,没入这无尽的夜色之中——

从来没有哪次长夜像此刻如此难熬,就像被硬生生剜去了一个早已习惯的东西,再去重新适配原先的模式时,只剩充斥胸膛的违和感。

莫名的恐惧驱使他动弹一下身体,双腿猛地一蹬,大腿磕上一处坚硬的地方,疼痛感异常鲜活,令他弹起身子,从一场久违的过往梦中惊醒,看着面前平展的本子。

谷迢的视线聚焦,纸页上面的字体清秀认真,密密麻麻,逐一记下了游戏内大部分副本的情报信息,倘若将它拿在手中,相当于握住了一个令人安心的保命符。

……也不至于再面对突发情况时,采取一种同归于尽般的打法。

谷迢深深呼吸几下,勉强安抚住了急促的心跳,往桌面上看去,右上角还放置着一个已经拆开口子的信封,里面的信纸写了满满几页,被欲盖弥彰似的折叠起来,塞在信封里面,显然已经读了很多遍。

他挪动手臂,指尖按在那厚实的信封上,脖颈处的青筋浮动几瞬,闭眼的刹那,谷迢甚至觉得自己近乎能将上面的内容倒背如流。

本子内侧都没有署名,但是信封的末尾,他终于找到了那个陌生的名字。

谷迢回想起黑潮翻覆整个视野之前,那个背对着自己将本子连同信件放在地上的身影,他只是偏头望来一眼,脑中迷雾顷刻消散了些许。

那张脸上无情无绪,有一种冷意令谷迢感到更深的陌生,似乎潜意识也认为“这个人”永远不会对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但直到真正再见时却是与想象中完全相反的状态,令他感到无措与焦躁。

不该是这样的。

但是——

还没等谷迢将这些东西重新收起,整个安全屋内红光大作,原本安静的倒计时骤然停止,有一个无形的存在突然就此将临。

【晚上好,玩家谷迢。】

谷迢的指尖顿了顿,没理祂,而是先将信封重新夹回本子内轻轻合上,收回道具库。

见他没反应,系统干脆自顾自地说:

【经检测到“第七天”副本奖励有漏发情况,现对玩家“谷迢”进行补发赔偿,奖励已安置进道具库,请玩家及时查看,逾期将会被收回。】

“……什么奖励?”

谷迢冷不防开口。

【一把钥匙。】

系统难得耐心地,以一种极其愉悦的语气回复了他的询问。

【玩家“谷迢”,你还有什么问题?】

谷迢沉默了几秒,没有回话,起身躺进沙发床里。

似乎由此判断出话题的结束,系统抽身离开,安全屋里的红光逐渐消去,原本被定格的时间也重新开始倒数。

红光逐渐消去了……

倒计时的钟声忽然格外明显,一下一下替代心跳敲击胸膛。

谷迢侧躺在柔软的床铺里,闭眼将脸深埋进抱枕,细密的长睫不断抖动着,似乎在压制着不知为何而剧烈起伏的情绪,紧抓着枕角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不受控制颤抖,整个身躯如坠冰窟。

他的大脑难得陷入一片混乱,刚刚所有对话的进行都因为在副本里多年上刀山下火海所磨练出来的顽强意志顶着,才及时掩盖了内心翻起的惊涛骇浪,不至于露怯。

那道与他对话的声音伴着些微机械感,只是音色温和极了,隐约透着些许彻骨的熟悉。

……祂不是系统。

祂不应该只是“系统”。

“——我找到你了。”

谷迢睁开眼,双瞳亮得可怕,声音嘶哑,一字一顿,低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

“梁、绝。”

他也终于想到了过往的梦境里,曾有一个被耿曙念叨过、却未被自己放在心上的名字,但仍然没有意识到由这个名字,即将牵引出的一个冗长而寒冷的永夜。

至于系统所说的“钥匙”,其实只是一个坐标。

谷迢照着输入之后,一面光屏浮现在他的眼前:

【是否为“墓地”重新命名?】

谷迢顿了顿,下意识点击了“否”,看着新的光屏重新浮现。

【是否开放“墓地”?】

他从未、甚至所有玩家都从未听说过整个流亡游戏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但他知道,如果真有一处墓地可以用来缅怀那些在游戏中逝去的魂灵,一定会跟万象一样热闹。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间。

思及此处,谷迢再次点击“否”,新的界面接着浮现。

【是否确定进入“墓地”?】

谷迢的指尖点击确认,一道白光倏地吞噬而来,将他整个人都尽数埋没,等重新睁开眼,入目竟然先是一座故人的墓碑。

耿曙的名字赫然呈现其上,红色的墨汁渗入大理石雕刻出的纹理,字迹边缘往外渗出蛛网般细密的晕迹。

谷迢看了一眼,随即转头环顾四周,墓园的天光结合了晓昏,与逝去的时间一起,被永恒定格于此,无数座墓碑竟一眼望不到头,苍茫如一片深灰色的荒原。

而荒原之后,伫立着一座深黑色的塔体,它的顶端诡异地不停扭曲,高耸入云。

但很显然墓园不是他在乎的东西,黑塔更不是。

男人使出了难得的耐心,从耿曙的墓碑开始,逐一找起,一个一个接着看去,上面的名字有他熟悉的,也有他不熟悉的,原本搁置久了而有些生锈蒙尘的记忆也随之转动,拂去尘灰——

这个人跟他打过一架,两个人谁都不服谁,倔强地背对背坐着,最后在临走前请他喝了一杯酒。

这个人说过他的坏话,被戳穿之后跑得比谁都快,生怕被他按住暴揍一顿,但其实他根本不在乎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这个人曾送过他一颗糖,忘了是什么味道,他吃完觉得一般,不是很喜欢。

这个人会弹一手好吉他,当对方开始弹奏时,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去听,他也会,只是更多是假装在睡觉。

这个人进游戏之前还在医院陪着家人。

这个人似乎刚结束高考。

这个人应该有一个刚成年的女儿。

这个人家里养了两只大狗,经常把它们挂在嘴边。

这个人……

似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谷迢耐心地将原本没有认真去记的名字,他原以为还没有死去的名字,亲自去跟记忆里的那些模糊面容一一对应,才猛地意识到,这无数座墓碑上与之重叠的名字究竟有多少,如星河浩瀚、恒河沙数,足以压得连时间都为之停滞,死亡都为之缄默。

但是谷迢用了数天的时间,昼夜不休地翻遍整个墓地。只有一个名字他没有找到。

谷迢重新坐回耿曙的墓碑前,他盘着腿,单手支着下巴,闭上眼睛,头顶是暗不下明不起的天光,默数着心跳声以此来替代钟表的计时,目前来看墓地之外,已经是又一次崭新而漫长的夜晚。

“梁绝”应该已经死了。

已死之人在这墓地中居然没有名字。

要么他其实还活着。

要么他还没有在游戏规定的意义上真正的死亡。

谷迢的呼吸急促几分,轻而易举地将系统与这个猜想联系起来,目光望向遥远处那一座静默的高塔。

此处大夜弥天,他撑腿站起身,拍去裤面上的浮尘,决定要孤身前往,就像往常一样。

只是,谷迢还没有走几步,忽然感到有一股坚定的力道拉住了他的手腕。

一瞬间血流汩汩涌动,心跳比思考率先反应过来,声音比注视更先行一步:

“——梁绝?”

自然是没有人的。

你已经呆了这么久,自然应该明白你的身后除了静默的墓碑,什么都没有。

那些逝去已久的魂灵帮不到你,刚刚只是大脑负隅顽抗,下令进行的一个臆想,它以此向你发出质问——

你真的要独自一人去赴死吗?

“当然……”

谷迢下意识要作答,忽然抿唇噤声。

——这是“他”所期望的吗?

谷迢静静站了很久,金瞳浸润着水光,四下苍茫的荒原之中,只有他独自一个人,像迷失的、无措的孩童。

片刻后,他低下头,将随身携带的信封取出,展开其中第一页信纸。

这才只是第一页,就被人写得满满当当。

……

【谷迢:】

【我并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第几遍读到这封信。但我想你总会读到,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之前我一直想跟你聊一些话题,可是副本里意外的情况太多,而副本之外,你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我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也不知道该怎么提起这些,不会得到你的厌烦与冷淡。所以只能最后将它们归纳进这封信里,希望你能在闲暇时想起能够打开它。】

【我曾了解过很多哲学家、科学家对于人的命运做出的定义,无论是宿命论还是决定论,亦或是拉普拉斯妖与薛定谔的猫,都无一例外说明了人生中的因果注定。所以我想,如果我真的可以给你带来一些较好的改变,也一定是命中注定我们要彼此相交。】

【我的出现对你来说一定非常突兀,自顾自地将你拉入队伍,又自说自话地把你介绍给其他玩家。毕竟你在所有人的眼中,从来都是孤僻与强大的代名词,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援也能斩杀比我们强大几倍的怪物,不需要任何人的同行,也能将要走的路走完。】

【可是每次我看向你……我知道,这样的道路注定会跌倒好几遍,会受很多次伤,会辛苦很多倍,艰难很多倍。没有人知道孤独的尽头会是什么,但那一定不会是让人心情愉悦的东西。】

【因此我才会邀请你成为我的队友,以此来试探一下所谓的“命运”。幸好,命运对我们都还算宽恕。】

【所以我相信,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与命运无关,只是信念使然……但是无论如何,总有一段路,你完全不需要自己走。】

【只要你想,就一定会有人与你同行,千山万水,生死不辞。】

……

熟悉的酒馆内人声吵嚷。

在所有人无形的默契下,二楼已经成了队长们专属的谈话聚会场所。

谷迢进来的时候,习以为常地适应了那些从四面八方聚焦过来的视线,留意到了此刻沉重的氛围,于是压制下原本整理好的腹稿,向孟一星投来一瞥,用眼神无声询问发生了什么。

孟一星看见他,眸光亮起一瞬:“哦,你最近怎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会在安全屋冬眠了吧?”

谷迢:“……说正事。”

阿尔杰叼着饮料吸管,笑嘻嘻道:“还好谷迢队长你来了,不然我们只能去骚扰你了——你收到系统的信息了吗?”

墓地内与世隔绝,谷迢甚至从来不会主动去看铭牌上的系统信息,自然也不知晓:

“什么情况?”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昨天,所有小队的队长都接收到了强制进入副本的通知。”

HD神情淡定,深蓝色的眸子望过来。

“下一个需要队长单独进入的副本,你去过。”

谷迢沉默下来,某种不祥的预感倏而浮起,猛烈敲击他的大脑,驱使他掏出铭牌,低头看去,倒计时下方,有一道猩红的小字赫然浮现。

【三天后,全球各小队队长将强制??级副本-第七天。】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