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第三天(7)

火箭筒轰炸后的余波仍在空气中震荡着,当谷迢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战场上时,胜利的天平就已然向他所在的那方倾斜。

爆炸引起的狂风拂过路面,整条街道逐渐恢复宁静,梁绝跌坐在地上,一手按着仍在隐隐作痛的脖颈,视线始终定格在谷迢的背影上。

天光苍白,空中浮荡着几点尘埃,男人的脊梁挺拔,拎着火箭筒,回首望来,冷静的目光如不可一世的神祗。

谷迢压制下强烈的杀意,收起火箭筒,径直走向梁绝:“没事吧?”

梁绝眨了眨仍然有些湿润的双眼,唇角牵起一抹放松的笑意,低声说:

“……好痛啊。”

谷迢半跪下来,听到这话时顿了顿,立即凑近去检查他的脖颈,只见原本白皙的肌肤上浮现几条青中带紫色的掐痕,分外刺眼。

将手指轻按在那些痕迹上面,谷迢的眸色暗沉,呼吸不由得粗重几分,一周目的记忆失控般涌上脑海,驱使他做出更可怕的设想:如果再晚一步,如果再慢几分钟,如果他醒来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还没等他从阴暗的思绪里挣脱,脸颊两侧又被覆上一双温热的掌心。

谷迢猛然回神,视野中是梁绝凑近的脸,他的眼角湿润,呼吸中还有些许血腥味,脸庞上还有几抹不慎擦上的灰。

梁绝认真凝视了谷迢一会,眉眼倏而弯起,露出一个宽慰且温柔的笑意,轻而易举地为他驱散了脑海中的阴霾。

“没关系,谷迢,你赶上了,谢谢你救了我,救了我们所有人。”

说完,梁绝用力搂住谷迢的脖颈,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并问。

“这样有让你感觉好一点吗?”

谷迢低头将脸埋进他的颈肩处,把人搂紧之后深吸一口,才低声笑了笑:“……你自己刚刚还在流泪,怎么现在忽然安慰起我了?”

梁绝闻声,略显尴尬的轻咳一下,绝口不提之前的心情:“那只是一种……生理反应。”

谷迢的目光下坠,意味深长地含笑重复:“生理反应?”

“嗯……我现在好多了,先去看看其他人怎么样吧。”梁绝拍了拍他的肩后,说完被拉着站起身。

谷迢不太放心地收敛笑意,眉心微蹙着再次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其他伤口:“能走吗?”

“没问题。”

梁绝跟他并肩往图书馆门口走去。

“那个无头人一开始只想把我带走,大家都在掩护我,所以我身上的伤并不多,相比之下其他人……”

谷迢的目光跟随着向前看去,在他入梦前还很精神的一群人,此刻已经倒了一大半,原本完好的图书馆更是被摧毁得不成样子。

孟一星和米哈伊尔重新陷入昏迷,东枝贺与西祝章一人一个左右架着他们往楼上走,身上同样鲜血淋漓。

状态稍好一点的陆燕和赛琳、阿尔杰三人正在配合着扑灭一楼的火。

HD额头的伤口已经凝结,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残血,疲惫地坐在门口台阶上,正伸长手臂,借路边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点起一根烟来。

马枫从他背后走出,将手里的一枚硬币递过来,HD看了一眼,夹着烟接过,两个人交流了几句。

两人走近后,梁绝率先关心了一句:

“两位还好吗?”

“我们状态还行。”

马枫早已经给自己的伤口做了止血包扎的处理,此刻笑嘻嘻地抛接着手中的硬币。

“托谷迢小哥的福,还好来得及时,没轮到我们几个去拼命。”

谷迢看了一眼,确认他们都没什么大碍,于是高冷地回应:“嗯。”

马枫失笑,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现在能动的大概就我们几个,状态好一点的去灭火了,所以我跟HD队长打算把任务完成再上去。”

“你们要去打电话?”梁绝想了想,“那我跟谷迢在外面等你们,以防万一。”

“我们可是刚打完一仗,你俩的崽子最好就不要再出来吓我们了吧……”

马枫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实在不行我们给他补压岁钱?”

梁绝哽了一会,有些无力道:

“那不是我俩的孩子,之所以会把我认作母亲,大概是因为副本机制,我是唯一接听午夜电话的玩家。”

马枫闻言又指了指谷迢:

“那喊他父亲是因为……?”

“为了求饶口不择言。”谷迢淡淡道,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梁绝没忍住轻笑一声。

闲聊几句之后,原本还略有紧绷的空气终于松弛下来。

马枫摆了摆手,进入电话亭投币,取下话筒放在耳边。

而电话亭外,三人并肩站在路边注视着马枫的背影。

HD的肩膀被人拍了几下,他回过神,转头发现是梁绝:“怎么了?”

梁绝好奇发问:“HD队长对电话另一头的人有什么期待吗?”

“没什么期待。”

HD将目光重新投向远处,冷静回答。

“过去的时间线里我没有重要的人,所以这个电话,大概是我自己接听。”

而马枫同样在电话另一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更年轻的自己,携着那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对他打了声招呼:“喂?”

“嗨,你好啊,马枫。”

马枫单手插兜,笑了笑。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未来十几年后的你自己。”

年轻马枫:“新型诈骗?又出新套路了?大叔你的声音听起来这么颓废,生活一定很失败吧?”

马枫:“…………呵呵,再翘课出去打篮球,你今年必挂科。”

年轻马枫:“你怎么知道……不对,你咒我呢?是不是我室友找的恶作剧!”

马枫:“爱信不信,臭小子。总之你不信也得信我是未来的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

年轻马枫:“我靠……那我是天选之子吗?”

马枫:“你自己活下来都费劲,下一个。”

年轻马枫:“你怎么给我打的电话?”

马枫:“哦,你倒霉催的进了一个人命游戏而已,不过运气还不错,遇到的人也都挺好,也因为一些阴差阳错活到了现在。”

年轻马枫:“?我听不懂。”

马枫想起之后的种种,不由得有些感慨:

“不必听懂,年轻人,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无论如何,别做亏心事,别忘记本心,别怀疑自己,好好往前走。”

人生最难得的是不忘初心,不默而生。

他觉得自己从来都是一个普通又平凡的人,前半生随波逐流,无趣且顺遂。

但后来,刚出社会的年轻人在破小区找了个安保工作,又因为暴打骚扰女孩的业主丢了人生中第一份工作,一腔热血掀了桌,丢下工牌扭头就走。

马枫挂断电话,转身看见熟悉的场景,被自己揍得满脸青紫的业主一脸狼狈,没忍住再次笑出声。

而年轻时的自己仍然不会回头,因为由此他觉得自己跟那些人也有了那么一点微小的差别。

……总之他有在好好往前走。

马枫目送他走远,短暂的幻象也随即如雾般消失,他推开电话亭伸了个懒腰,一不小心扯到了肩膀的伤口,整个人猛地一僵:

“我靠……!”

梁绝见状赶紧去扶:“没事吧枫叔?”

马枫缓过神来,颤颤巍巍摆了摆手,喘息道:“没事,我得赶紧回去休息了……撑不住了……你们继续守着吧……”

谷迢目送着马枫半身不遂走回去,觉得实在惨不忍睹,于是又转头看向已经进入电话亭的HD。

就在关上门,将硬币投进投币口的瞬间,HD忽然听到一个需要掷骰的要求。

于是他拿下话筒,顺手将骰子一甩,两个多面体骨碌碌滚动几圈,倏地定格在特别的数字上。

【幸运:01/80(大成功!)】

还没等HD思考出这次成功的含义,概率的奇点就此展现,通话原本寂静的另一端,似乎响起悠长安宁的呼吸声。

被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通话界面闪烁几秒后,被一只伸来的手熟练地划开接听,声音沉稳又不太清醒,但有一种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的紧迫感:

“喂,什么事?”

HD屏了几秒呼吸,判断出对面应该是在睡梦中被打扰,才开口打破沉默:

“你好。我是HD。”

对方发出一声疑惑的气音。

靠谱又冷峻的不灭小队队长难得露出几分茫然的情绪:

“你是哪个年龄段的我?”

但对方很显然不相信这一套,话音里透着更锐利的锋芒:

“你从哪里得到我的私人手机号?打电话的目的是什么?是需要警局的帮助,还是为了什么人?”

HD捕捉到了对方问起最后一句时骤然绷紧的声音,也察觉到这通电话似乎与往常不同一样,于是他向外瞥了一眼,确定自己仍在电话亭内,干脆念出自己真正的名字,并试探道:

“……听起来你遇到了麻烦,你还住在曼哈顿吗?”

“——这里是加斯特拉斯,我从未在曼哈顿生活过。”

对方明显顿了顿,只撂下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HD紧蹙眉心,怀着满腹疑问将话筒挂回原位,整个视野骤然一暗。

一座干净整洁的房间陈设就这样铺展在他身边,落地窗的窗帘紧紧拉起,缝隙间透出清晨太阳金黄的光亮,倚着墙面的棕色长柜上零零散散放着各种杂物,细口花瓶里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鲜红玫瑰。

HD打量完毕,视线偏移一侧,放到最中央的大床上。

靠坐在床边的男人睡衣敞开大片,似乎刚通完话,将手机放下,单手习惯性地将略显凌乱的黑发捋到脑后,潦草地梳成一个背头,阴影中,他的面孔深邃又冷峻,瞳色是幽深的蓝。

突然,有一条光裸的手臂从男人身侧亲昵地搂了上来,刚睡醒的声音略显沙哑,轻柔地问:

“……是工作吗,HD?”

HD表情瞬间空白,瞳孔剧烈地震,他近乎本能地认出了这人的声音。

而听到枕边人的询问,男人的眉心即刻舒展开,捏了捏对方的手腕,重新拉开被子替他盖好:“只是一个奇怪的电话而已。”

“睡吧,朗曼。”

……

梁绝和谷迢并排站在一起,看着HD表情略带恍惚地退出电话亭,跟看不见他们似的从面前经过,径直往图书馆走去,甚至险些被凸起的石块绊一小跤,显得整个人都不似以往般冷静。

梁绝脑侧冒出一个偌大的问号:“?HD队长怎么了。”

谷迢打了个哈欠,含混道:

“……不知道,梁绝,我们能回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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