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第一天

狂风裹挟沙砾席卷而立来,无法维持稳定的数据流在云层之间奔涌,已经碎裂大半的天空沉得像黑夜。

以谷迢与梁绝为首,众位队长在他们两侧一字排开,站在天文馆外的台阶上,仰望着逐渐弥散的天光。

梁绝掏出怀表,弹开表盖瞥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已经开始混乱,三根指针仿若角逐般在刻着数字的圆盘上你追我赶,仿佛遗忘它们原本的职责是为了标注时间。

孟一星将武器随身收好,转头看了一圈:“就目前来看,我们之中能不受无头人限制的只有谷迢一个吧?”

梁绝点了点头:“是的。”

谷迢收回望向街道的视线:

“你们能撑多久就撑多久,打不过就撤。”

一旦被封印了那些稀奇古怪的道具与最趁手的武器,他们这群人仍然只是脆弱的血肉之躯,由此与坚硬的钢铁军团对仗,必然会付出更多更惨烈的代价。

陆燕有些不爽地活动膀子热身:

“所以这算什么,怎么还能特殊对待的,有本事别用这个技能,让我们一起揍它。”

东枝贺吹了声口哨:“支持正义的围殴。”

阿尔杰望着谷迢若有所思。

留意到他的沉默,赛琳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想什么呢,阿尔杰队长?”

“我——想到一个好玩的事情!”

阿尔杰转过头与其他人对视,蓝眸闪亮,充斥着如孩童得到最趁手的玩具而兴奋的光。

“只有小考拉可以避免被封锁道具库,那么我们岂不是可以把自己的道具和武器交给他保管?”

众人闻声一顿,互相对视一眼。

米哈伊尔转头看向谷迢,确认道:“你现在有多少道具?”

“不多,连道具库的四分之一都没占到。”

谷迢面无表情说。

“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现在还是一个新人。”

“好的好的,区区新人小考拉。”阿尔杰一脸调侃,竖起OK手势表示了解。

梁绝掩去嘴角的笑意。

马枫双眼发亮:“我靠!要是这么说,我这边可攒了不少好东西……”

东枝贺搓了搓手,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诶——我觉得我们都想一块去了。”

孟一星一拍手:“对啊,可以把道具给谷迢保管,到时候再让他给我们丢过来也行!”

另外几个没说话的已经站在旁边,开始翻看道具库,思考该给谷迢丢什么样的道具。

谷迢点头同意他们的提议,言简意赅道:

“挑好道具之后给我。”

一群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了一阵。

旁观的谷迢胳膊被人碰了碰,他不用想就知道身边的人有话要说,于是转头与梁绝对视:

“怎么了?”

“我很好奇一件事,你使用多少冷兵器?”梁绝问。

谷迢认真想了一会,决定谦虚道:“我会的不多。”

梁绝眉头一挑,立刻笑出声:“我不信。”

“好吧,二周目我们认识的时间比较早,于是那个时候,南千雪教了我很多。”

谷迢干脆坦白。

“基本上流亡玩家常用的武器,对我来说都没问题。”

梁绝的话音里染上了“果然如此”的感叹:

“这才对嘛,那我这个武器就可以放心交给你了。”

谷迢的心头一跳,低头看见梁绝递来手中的匕首:

“你要把自己的专属武器借给我用?那你呢?”

“拿着,我不差这一个武器。”

梁绝强硬地将匕首塞进谷迢手里,随即舒展眉眼,笑了笑。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给我用,早晚会被封锁进道具库里,不如留给你让它发挥出价值。”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谷迢就没有再拒绝,接过匕首,柄端还残留着梁绝的体温:

“这个武器什么都能变吗?”

“是有条件的,需要使用者至少对所变形的武器达到入门基础。”

梁绝观察着他的表情,干脆提议道。

“——不如试试?”

谷迢垂睫注视着匕首,金瞳中泛着沉静的光芒,似乎有一种无形的思绪从他的大脑流出,涌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于他的掌心,化为匕首逐渐亮起的光芒,锋利的刀身转瞬被拉长,结实的柄端砸落在地面上,被男人忽地振臂刺出,明亮的枪尖穿透氤氲,赫然亮相。

“我一直觉得……赛琳的武器很帅气。”

谷迢握着长枪,欣赏完后又就地一敲,将它重新变形,变成一把长柄大斧,寒亮锐利的斧面比男人的脑袋都大两三圈,在他握着掂了掂后,颇有份量地往肩上一抗,姿态云淡风轻,语气略有遗憾。

“可惜我不会使用旗枪。”

“如果你想的话,我觉得赛琳队长会很乐意教你使用。”

梁绝退到一旁,看谷迢适应着那些冷兵器,不由得再次感慨。

“……你擅长的武器比我多很多。”

谷迢卸了架势,将手中的重剑重新变回最初的匕首,简单道:

“也还好,够用就行。”

梁绝安静地点了点头,忽然被谷迢拉住手:

“那么作为交换……”

谷迢掏出自己的不归刃,塞进梁绝的手中,那把近一米的骨白色长刀刀面上掠过一瞬惊艳的暗纹:

“我的武器给你,我一直很喜欢这把刀介绍上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持刃破风,斩断那些梦魇般纠葛的来路,永不回头。】

梁绝也看到了,他的表情柔和,轻应一声:

“嗯,我也很喜欢。”

……

天空已经彻底混乱了起来,天空被白昼与黑夜占据,阴暗的云层压得很低,眨眼间已经开始飘落雨丝,连同不知何处飘来的枯黄枫叶交织在一起。

还算完整的街道两侧,空气忽然崩裂,似乎与真正的都市空间衔接在一起,近十几米高的裂缝中隐约露出一座冰冷都市嶙峋栉比的轮廓,那里的天空仿佛永远定格在黑夜中,绚丽的霓虹灯光不停扫荡着。那座真正的未来之城,终究成了玩家们只听说过却从未踏足的神秘之境。

熟悉的机械人军团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端着精良的武器,穿过空间的裂缝,穿过浮荡的昏黄尘雾走来,一双双冰冷猩红的眼睛牢牢锁定了街道尽头的玩家,而被瞄准的猎物们不禁感受到身体伤口处传来的隐痛。

冰冷的军团从两头包围而来,颇有一副要彻底歼灭玩家的架势,堵住了街道,令他们无法逃脱。

梁绝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后方是天文馆倒塌后的废墟,废墟之外还是一片废墟,废墟连成了整整六处,都是他们一路走来所留下的痕迹,都是被他们摧毁的,留存在这个副本中的人类文明。

来路已经被彻底斩断,他们回头退无可退。

但是……战场上的第一枪,已由人类来打响。

“砰——!”

三枚子弹呼啸着击中为首一个机械人的脑袋,将其中大脑般纠缠的线路彻底崩解,它一脸人性化的茫然,在世界重置于黑暗之前还没有搞明白状况,如被腐蚀的铁塔般逐节倒塌在地。

【枪械:7/90.(极难成功)】

掷骰声这才后知后觉般落地,发出冰块碰撞般清爽的脆响。

人类方之中的枪口飘着一缕极细的白烟,HD的瞳眸冷静得如海上冰川,透着剔透的蓝。

拿下第一滴血的男人熟练地拉栓换弹,臂膀上具有力量感的肌肉绷紧,如死神般再次瞄准。

枪口之前,一道敏捷的影子跃起,金发耀眼,蓝眸却有着与HD相反的戏谑笑意,仿佛所有的一切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神明的玩笑。

阿尔杰拔出腰间的细长佩剑,属于他的专属武器其实是一把柄手绣有毒蛇图案的击剑。

他猝然逼近,刺出一击,钢剑穿透了面前机械人的脑袋,迸出无数短路似的火花。

而就在前排的几个机械人纷纷举起武器,窥视许久的白雾如蛇般缠绕融合进身躯,令它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挪动手指,去扣动扳机。

最后它们的视野中只闪过一道纤瘦却不失力量感的身影,与被她毫不留情劈落的、亮如极昼的短刀锋芒——

就此,战斗正式开场,枪声与炮响齐鸣,他们凭借血肉之躯,竟一时碾压住了钢铁军团的前进之势。

而谷迢握着鹿角匕,踹飞一个冲上来的机械人之后,再度拧眉观察,对旁边的梁绝摇了摇头:

“它没有出现。”

“要先消耗我们的体力吗……”

梁绝挥鞭将面前的几个机械人打成两半,沉吟一声,目光扫过战场,仍有紧促的焦虑感涌上心底,令他咬了咬牙。

“人还是太少了,如果能多一点……”

“能撑多久是多久吧——躲开!”

米哈伊尔的声音忽然紧绷,梁绝脚下一空,但好在他反应及时一跳,堪堪避开了突然塌陷的地面。

副本的崩坏程度俨然再次上升了一层,梁绝原本所站的地方已经成了一个逐渐扩大的空洞,里面奔涌着险些将他吞噬进去的数据流。

梁绝站稳后,立即向其他人预警:“大家小心脚下!注意不要踩空!”

然而地面的崩坏在他说话的间隙变得更加快速,众人的抵抗圈已经被迫不断后缩,与围上来的敌人距离越来越近。

孟一星一枪击飞机械人的脑袋,转头时颊边多了一道新鲜出炉的口子,大喊:

“向后撤!往那些废墟上躲!”

奇怪的是,在这如沼泽般下沉崩碎的地面里,只有那些建筑的废墟完好无损,它们安静地堆积在这里,成为人们仅存的落脚点,稳妥地给予了最后一次庇佑。

谷迢落在最后一个踏上墟岛边缘,猛地转身,扛起火箭筒,空洞黝黑的炮口对准了身后穷追不舍的机械人们,用力扣下了扳机!

“砰!!”

一发火箭弹下去,硝烟滚滚翻腾,目之所及尽是火焰与焦黑的石砖,报废的机械残肢零落满地,整个军团霎时灭了一半。

谷迢紧紧护在梁绝的半米左右,锐利而清醒的目光如鹰隼般逡巡整个战场。

他的耳畔一时充斥着隆隆枪响、飒飒挥鞭声、刀锋掠过寒芒、空弹壳落在地面上……无数声音络绎不绝,只有一处极其寂静的地方静默燃烧着火焰,火焰随即变为无数个数字函数与连接它们的线条。如果你想,万事万物都可被计算,万事万物最终都将被归纳于冷酷的数字与算法之中……

“——梁绝,让开!”

身后忽然响起谷迢的一声暴喝,梁绝收回长鞭顿住脚步,毫不怀疑地往后一跳,衣角堪堪擦过凭空抓来的手掌心。

他侧头,余光瞥见火焰中被撑开一道足以容纳藏身的空隙,瞳孔中映出无喉者抓空时充满不甘的轮廓。

紧接着,凌冽的寒光裹挟破空声杀到,一面半米宽的斧刃凭空挥落,径直砍断那支胆大包天的手臂,力度大得深深嵌进废墟之间,震得他们脚下的地面为之颤动了几瞬!

谷迢握着柄端落地,抬头时金瞳亮得过于璀璨,如太阳剧烈燃烧时的辉光之芒。

他森冷着脸,将巨斧挪动几下,从废墟中重新举起,目光望向火焰中被开辟出的通道。

无喉者捂着那支被斩断的手臂,声音里充斥仇恨与惊惧:

“父亲……!”

“别乱认爹。”

谷迢冷声说完,手中的巨斧寒光如冰。

“我说过,会再杀死你一遍,我说到做到。”

无喉者在谷迢愈发升腾的杀气里惊慌不已,它下意识抬起另一只幸存完好的手臂,封锁了玩家们的道具库与武器权限。

梁绝的双手倏地一空,原本紧攥的海哭鞭已然被强制丢回了道具库里,而战场上,其他人的骂声顿时此起彼伏。

无喉者自以为掌控了谷迢的弱点:“如果你还在乎他们的性命,就把你身后的人交出来!”

但回应它的,却是巨斧毫不留情地抡来的破空声。

无喉者眼疾手快撑起一面薄薄的数据流屏障,迅速地挡住了巨斧落下,接着它向前看去——

谷迢转头丢给了梁绝什么,随即一把甩下西装外套,只穿着更方便活动的衬衫,挽起滑落的袖口,随着他抬手握住斧柄的动作,隐约露出被别在身侧的鹿角匕。

男人一言不发,单手拽松领带,毫无感情的眼神俯瞰而下,宣告着已经热身完毕,也预告着某个临近的死期。

……场面一度非常惨烈,他们脚下的废墟顷刻崩化为齑粉,飞沙走石间已然呈现了一边倒的趋势。

“我靠。”

其他分出注意力关心BOSS战的众人纷纷心惊,只见谷迢一手火箭筒一手由无名变幻成的长刀,追得无喉者慌不择路,往废墟深处狼狈溃逃。

“等等!道具!”

东枝贺擦了一把手臂上的血,朝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大喊一声。

“我们这儿快撑不住了!谷迢!”

“不用担心,谷迢在战斗间隙抽空丢给了我。”

梁绝及时飞奔赶来,将手中的道具储存球打开,顿时从中弹出满目各色琳琅的道具与足够充足的武器。

众人火速分完,互相站起身对视一眼,自然没有错过彼此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与随即升腾的喜悦。

他们身后是步步紧逼过来的机械军团,而此刻的天光已经被深沉的夜色彻底笼罩,云层中开始落雨,但绝望与紧迫却被逐渐驱散,显得并不算寒冷。

孟一星颇有感慨:“风水轮流转啊……所以,梁队?”

梁绝将压满子弹的枪别在腰间,同时抽出挂在背后的不归刃,锋利刀面上掠过冰凉的寒光,背后是蓄势待发的其他人,抬眸时双眼明亮得可怕:

“现在该轮到我们正式反击了……诸位。”

……

其他人所在的方向战斗声音更激烈了一瞬,各种道具一时齐发,锋利的冰柱串着一整排的机械人冲天而起,火光裹挟着电闪雷鸣轰然劈落炸飞无数肢体,甚至还有莫名激昂的音乐……

在战斗的间隙,谷迢循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遥远的战场此刻如马戏团表演般各显神通,哪怕没有亲眼看到也已经从这场景的一角窥见了几分精彩。

他哼笑一声,收回视线的瞬间,那淡淡的笑意也尽数被收敛,前方的废墟中央像极了一处坍塌的舞台,碎石与断木之间只露出蒙尘的暗红帷幕一角。

无喉者被追得满身狼狈,就连冲锋衣都破了数道口子,站在帷幕上,静静呆立着,似乎有什么令它感到恍惚,而听到谷迢逼近的脚步声,才迟钝地动起来,喃喃自语:

“我好像来过这里……”

然而谷迢丝毫没有听它讲话的耐心,手中匕首一抡,万千光点汇聚重塑,一根沉重的玄棍赫然出现在他紧攥的手心中,随着将一棍挥出,面前的无喉者反应不及,被直挺挺砸进舞台废墟之中!

一时间烟尘四起,迷蒙了整片视野。

“我在疑惑一件事。”

谷迢掂了掂棍子,这根耿曙所擅长的武器令他想起了什么。

“你还记得为什么要给自己取那个名字吗?”

无喉者重新站起身,忽然感到肩膀一轻,那件鲜红的冲锋衣颓然滑落在地,几道口子横贯其中,像那人死亡时被子弹穿透所留下的窟窿。

窟窿之中只有巨大的茫然。

“算了……”

谷迢叹一口气,蓄力握紧玄棍,如离弦之箭般朝无喉者冲去!

……战场另一边,机械军团被玩家们以摧枯拉朽之势击倒了一大半,剩下的残部已经不成气候,很快就被梁绝追上去逐一斩杀。

整个天文馆连带图书馆的废墟都被犁成平地,众人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就连原本得体的衣服早已经破烂得惨不忍睹,他们脚下是血与机油交汇成的汩汩细流,而被打报废的机械人们倒在地上,零碎的齿轮与交缠的电线,垒砌成起伏的战壕。

“真是难为老子了……”

马枫重伤不下火线,手中的长烟枪也在滋滋冒烟,他踉跄几步,终于脱力坐倒在地上,看着正在扫荡敌人的其他人。

米哈伊尔站在他旁边,低头点起一根烟,掩去身上的血气,眼窝深凹,脸上的疲倦已经一览无余。

“你们白人的黑眼圈也太明显了。”马枫如此评价。

米哈伊尔斜睨他一眼,收起打火机,伸出手:

“彼此彼此。”

马枫用力抓住他的手,借力蹬腿站起,再转头留意其他人。

东枝贺勉强维系的发型已经彻底乱套,他一手架着HD,顺手将已经报废的步枪丢掉;旁边是阿尔杰和西祝章互相搀扶着,两人不知道是谁没踩稳,脚下由钢铁堆成的尸山轰然崩塌,他们狼狈地扑腾几下,好悬才稳住身形。

西祝章:“你他妈踩稳了啊!!”

阿尔杰:“诶呀,人家一点都没有力气了——”

赛琳拄着旗枪,看向坐在旁边处理伤口的陆燕;孟一星站在飘荡着硝烟的高处,他观察完四周的情况,对下面的梁绝比了个手势。

这个手势代表着安全,由此所有看到的玩家们都彻底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孟一星下来问:“怎么样?”

“还是没有解禁。”

梁绝尝试唤出道具库界面失败,摇了摇头。

“谷迢那边大概还没有结束。”

孟一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我们过去看看,都怎么样?还能走吗?”

其他人投来沉静的注视,纷纷点了点头。

此刻,战场另一端又称得上是某种程度的“惨不忍睹”——无喉者完全在被谷迢压着打。

它被斩断的手臂早已经重新长出,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奈何面前的男人,屡次想挣脱他的钳制、想封锁他的道具库,最终都全部无效,只剩一种熟悉的恐惧。

熟悉的、血肉被无情捅破的恐惧。

熟悉的、骨头被逐个敲碎的恐惧。

熟悉的、命悬一线的恐惧。

最后,无喉者再次被倒裁进废墟里,它重新挣扎坐起后,终于濒临崩溃,癫狂地向谷迢咆哮道:

“能够无视我的封锁权限的只有更高一级,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能力对你无效?!”

谷迢根本不理它,而是在估计无喉者已经爬不起来之后,干脆取出了电冰箱道具,熟练地唤出解锁界面:

【“我”的名字是?】

谷迢的指尖在虚拟的键盘上轻点几下,输入了那个已经被隐藏太久的名字。

chi、

chidu、

——“迟渡”。

回答正确的提示音终于响起。

电冰箱顺利被解锁,里面只有一层空间,一个透明玻璃立方体内盈着血水,血水中央泡着一个新鲜的大脑。

谷迢抽出鹿角匕,用力刺下,锋利的刀尖穿透立方体的那一刻,血水与玻璃容器即刻冻结,只有那颗大脑仍旧在跳动着,沟壑一涨一缩,布满细密的血丝。

谷迢将掌心覆下,轻而易举地按塌了因结冰而变得极易碎的外壳,将那脆弱娇嫩的大脑裸露在空气中。

他举起鹿角匕。

“不!!”

无喉者的叫声顿时凄惨起来:

“不!你不能——谷迢!!”

近乎久违地,谷迢忽然回想起了一段遥远的记忆,想起某个已经彻底故去的人,想起他的黑发、炙烈如火的红衣,想起他脸上张扬肆意的笑,以及那次短暂切磋后的永别,他的背影逐渐远去,没入沉沉阴影中。

他跟那人其实根本不算熟悉,甚至连并肩作战的同伴都算不上。

……所以,也只是短暂地想起而已。

瞬息间,谷迢手中的刀光已经毫不犹豫地没入整颗大脑中,将它切成了两半,而被切开的瞬间,面前的大脑开始萎焉变色,从鲜红过渡为凋萎般的灰色,最后湮灭为纸钱燃尽后的一堆残灰。

无喉者在身后发出痛苦的嘶鸣,它整个跌进尘埃里,蜷缩着身子反复打滚,似乎在忍受刻骨铭心的痛苦。

谷迢用刀尖拨开残灰,露出隐藏其下的唯一红色,他伸出手将它取出,就此终于集齐了最后一枚硬币碎片。

“——你不是想要一个脑袋?”

谷迢忽然出声,握着那枚完整的红色硬币转身向无喉者走来。

有一种莫名不详的预感驱使它噤声,避之不及般连滚带爬向后躲去,最终只能背抵着舞台的废墟退无可退。

“你要干什么?!”

无喉者发出一声走投无路的尖叫。

谷迢掀起眼皮看了它一眼,没有理会那微不足道的抵抗,从道具库里径直掏出那个电视机,不容抗拒地用力砸进无喉者的两肩之间!

滋、滋……

呲啦呲……

刺啦——咔……嚓呲……

滋滋……滋滋——

无喉者的抵抗逐渐衰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电视机屏幕自动亮起,不停闪烁着雪花点与彩色几何图谱。

与此同时,以无喉者为中心,整个副本都停滞了下来,包括那即将崩塌的天地,与不停泄露的数据流。

谷迢敲了敲电视机的屏幕,只见上面的图案骤然定格,几秒后,屏幕中央浮现出一个投币界面。

“……”

谷迢蹙了蹙眉,试探性地将手中的红色硬币抵上去,在与屏幕接触的刹那,硬币骤然变得虚幻,消失于他的指尖。

【“我”是谁?】

【——我是伊始,是人们眼角滑落的泪滴,是挣扎于生死之间的三千万个梦境。】

当其他人终于赶到时,正巧看到被插上电视机的无喉者无力地垂下双手,它身下的地面如同遭到净化般,废墟中冒出点点绿色的青草,微风吹拂而过,这片绿意瞬间向外扩散而去,一道刺眼的白光直接穿透众人的身躯!

而他们唯一来得及做的,只有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直到周遭的所有声音都归于沉寂。

天空化为蓝色巨鲸从众人头顶掠过,七彩的经幡铺天盖地,一眼望不见头,宽敞的道路两旁佛像静立,无数眼熟的建筑分列四周。

无形的力量重塑了副本内的场景,而这个曾在幻境中看到的道路尽头没有显示屏、没有灯球、没有堆积如山的尸体,同样也没有冰冷的高台。

——只有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梁绝深吸一口气,心跳加速,近乎要蹦出胸膛,他率先向其中一个身影奔去:

“谷迢!”

听见爱人的呼唤,男人顿了顿,循声回过头,那双金瞳里盛过轮回终末残存的星火,至今仍有余温。

崭新的时代迎来了第一天。

春风呼啸而至,经幡肆意招展,神佛端庄,万众景仰。

谷迢张开双手,在万千静默无声的祝福下,与梁绝尽情抱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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